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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怖梦师 传说世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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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世上有这么一类人,长相和穿着都与常人无异,但是拥有一项强大的本领。——他们可以偷换任何人的记忆。
偷换记忆之后,情同手足的兄弟可以自相残杀,伉俪情深的夫妻可以反目成仇,一切的事物和思想都会黑白颠倒。他们将不再记得以前的自己,只会按照对方给自己编织的梦去生活,拥有新的名字,新的思想。
用来偷换记忆的,是一种蛊,名曰:无梦蛊。
而这下蛊之人,则被称作:怖梦师。
怖梦师来去无影,绝不会轻易对着人种蛊,但是他们也绝非什么好人,若是有人拿着万贯金银来找他们种蛊,他们也只会欣然收下这薪酬,然后奔赴目的地。
无论对方是天下诚服的帝王,还是市井百姓,他们只管按照指示种下无梦蛊,植下新的梦境,然后起身作揖,带上钱财消失在茫茫人海,与普通人无异。今后,不管是国家覆灭还是什么,也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也只是浩渺世界中的蜉蝣,天下兴亡,干他们何事。
只是,怖梦师这行,并不打算传后代,因此时间一推再推,到现在,还活着的怖梦师已经不多了,而且多半都近耄耋,加上一生酒池肉林,即使只值花甲之年,行走却早已需要拄杖蹒跚前行了。
陆惑到了偏殿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捧一盏清茶,在细细观摩墙上的一幅秋景图。
这显然跟想象中的怖梦师不一样。
“先生久来,有失远迎。”
年轻人闻声转过身来,朝着陆惑笑了笑:“一盏清茶足矣。”
陆惑本就是凉薄之人,不喜欢对着任何人说一些无用的废话,于是直接切入正题,“正如先生所见,此番请先生前来,就是想请先生造一个梦境。”
“天涯庄请人帮忙的态度可真真是恳切啊。”沈迁意有所指。
陆惑道:“也是我手下之人办事不妥,才误将先生绑了来,若不是陆某最近公事缠身,定将亲自寻来。”
并不是陆惑怕沈迁,只是要给萧子燊种蛊的是沈迁,现在要是拨了他的逆鳞,是他在种蛊之时动什么手脚,导致萧子燊出了什么意外,到最后还是他落得下风。
“陆庄主,你也不必多说什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在意这些东西,我只在意……”沈迁慵懒地拖长了语调。
陆惑挥了挥手,外面立即进来八九个抬着大箱子的大汉。
陆惑喝人退下之后,就走到箱子边,双手微微使力,箱盖打开。
瞬间流光溢彩、光芒毕现。
每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无数奇珍异宝,在空气中暴露出无穷无尽的穷奢极欲之气。
沈迁神情陡然一转,忍不住放下茶盏,移步到了宝箱旁边,目光寸步不离。
“先生,这些,陆某早已准备好。”陆惑轻蔑地看着沈迁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冷淡瞬间转化为对金银珠宝的狂热,对此嗤之以鼻。
沈迁这才抬起头,笑道:“早听说天涯庄是个宝地,拥有比皇宫更多的奇珍异宝,现在想来,真是不假,这可比我奉皇后娘娘的命去给皇上种情深蛊的宝物更加珍贵啊。”
“先生谬赞。”陆惑道,“这只是陆某答谢先生的一点心意,若是先生不嫌,陆某这里还有西域传来的奇花,定可助先生前程似锦。”
“哦?还有此等奇花?”沈迁似乎是挺感兴趣的样子。
陆惑见好就收,侧过身让路,伸手说道:“这就要看先生的梦,能不能让陆某满意了。——先生,随陆某来。”
一路踏雪走到北院,陆惑在推门而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迟疑,甚至已经放在门上的手都不禁蜷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了自己的私心这么做,今后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灾祸。
或者说,给他和萧子燊两个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萧子燊毕竟不是九年。
待到有一天,若是无梦蛊被挣脱,萧子燊恢复萧子燊,不再是九年,不知道又将是哪一番光景。
“先生,无梦蛊,有时间期限吗?”
沈迁看了陆惑一眼,说:“没有。听我师父说,从怖梦师出现至今,从未有一个人,摆脱过无梦蛊的控制。”
这也是实话。
种下了无梦蛊,就像是活在了梦里,虽然这梦中会感觉到痛楚,也会实实在在地触摸到梦中不能触摸到的东西,可是梦就是梦,无梦蛊的梦,永远都不会醒来,因为,似梦而非梦,他们只是换了一个人的身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简直就像是梦一场,醒来之时,也怕早已是黄土一抔。
陆惑抿唇不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去。
沈迁连忙跟在后面走进去。
陆惑撩开纱幔坐到了床边,沈迁则很自觉地做到另一边的木椅上,等待陆惑开口。
没想到,陆惑竟是伸手去抚摸那床上之人,纤长的手指细细地从那人的额上一路往下滑,触碰他的眉骨,脸颊,最后停在苍白的唇上。
沈迁看到陆惑俯下身去,眉目是一片风轻云淡,吻上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说是吻,其实只是淡淡地双唇相叠,不消一瞬,陆惑就直起身子,明知道那人是听不见的,偏偏还是说了一句什么,淡色的嘴唇微微地蠕动了几下。
说了什么,沈迁看不懂,这世界上也怕是只有陆惑一个人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萧子燊听的,还是说给马上要变成九年的萧子燊听的。
他说,对不起,我爱你。
前半句,说给萧子燊听,后半句,更像是喃喃自语。
因为,真正的九年已经成为一座荒碑,怎么可能听到他这句话呢?
这句话,多年前他来不及说给九年听。
——渊禾,渊禾,你爱不爱我?
——你说呢?
到九年灯枯油尽之时,还躺在床上攥紧了身下的被单,问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公公:“渊禾呢?渊禾怎么还没来?他……还没有说过他爱我……”
等到陆渊禾策马而来,卷起的尘埃却早已把他的九年带走。
耳边只剩下公公悲痛欲绝的声音:“将军!皇上崩殂了!”
到死,九年还是念念不忘那句话。
到死,九年还在想,陆渊禾,你究竟是爱我呢,还是不曾爱过我?
呐,九年,我说了,那年那天我抱着你,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我爱你,可是你却不再回应我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是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抿了抿唇,陆惑放下纱幔走到沈迁旁边,开始对沈迁讲述他想要的梦。
这些梦,其实也是他的回忆。
回忆中有一人,年少即位,而他,那年惊鸿一瞥,终究躲不过上前请缨说道:“皇上,臣护你一世周全,如何?”
站在最高处睥睨天下的年轻帝王,突然撩袍下阶,倾身过来,附在他耳畔说:“将军,其实,朕……觊觎你很久了……”
自此,金戈铁马,为此一人。
自此,温柔如水,为此一人。
自此,日思夜想,为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