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仙》翖

19、我对你

　　装睡.大概从小到大.每个人都经历过.禁闭着眼睛.不要移动身子.那么大人就会以为你真的睡着了.
　　这天晚上.从正殿回来后.我开始装睡.
　　没有像平常一样再和延陵问动问西.我翻身蜷到了床的最里面.没有再动一下.
　　而我在想什么呢.其实脑子里很空.只是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亮的可怕.强光一打下来.再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心思都无处可躲了.
　　我只有放开遮住眼睛的双手.坦然的面对自己.
　　说我难过么.也许.南华玉的背影深深的刺痛了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拥有了这种力量.还发挥了双倍的效力.
　　说我不甘么.是的.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了.注定了只是一个影子.存在的余地小的可怜.
　　而我所希望的.是他应该为我的离开而难过.是他.他应该觉得不甘心才对.没成想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他心里早已经有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地位.是我一辈子也不能比的.
　　我觉得挫败.
　　这样根本就不公平.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喜欢上我了啊.
　　我想翻个身.可是又不想延陵知道我睡不着.不想让他知道我会这么没用的因为看见南华玉而睡不着.
　　我继续蜷着.感觉脚已经麻掉了.
　　南华玉还在那里么.我在心里问自己.我感觉他还在.所以我不能睡.不知道为什么跟自己赌上气了.只要他没回去我就不睡.
　　在我的眼前.他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会在那里站一晚么.我问自己.
　　如果他能在那里站一晚的话.我当然也能一晚上不睡.心里很坚持.
　　所以.他真的还站在那里么.
　　……
　　怀着这样的不甘.我最后还是睡着了.

　　如果是现代.凌晨才睡觉的话.我得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可是在这里.我还是在清晨就醒来了.甚至比平常还要早.我想我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连梦都来不及做.
　　头自然是很痛的.感觉脖颈已经支撑不起来.只想找个东西靠着.
　　早膳的时候.阿斋忽然惊呼一声. “啊.娘娘.您脖子上的白玉花坠怎么不见了.”
　　我也是一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颈项间.那链坠果然是不见了.手里的碗筷搁下在一边.自己也很疑惑.可是想了想.又思绪全无.那边阿斋却已经打发一众宫女在房里找了起来.
　　“娘娘.可去了什么地方.都告诉奴婢.奴婢马上去找.”阿斋急的心急火燎的.毕竟这是 “王上”赐的东西.就算是我弄丢的.担责任的.却还是她们这些下人.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
　　去了什么地方…….
　　心里一口气淡淡的从胸腔里吁了出来.
　　“找到了.找到了.在枕头下压着呢.!”不知道是哪个宫女惊喜的声音.
　　“可算找到了.吓死奴婢了.”阿斋急忙捧了来我面前.却又犹疑起来. “这… …”
　　我抬眼看了她手上的链坠.那本来串起链坠的金绳链子不知道怎么的.已经断成了两截.好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心里已经隐隐明白过来.那一定是我昨天晚上蒙胧中自己扯断的.
　　还清楚的记得.在那幅画像上.她.就是戴着这条链子.只是本来我并不觉得多特别的链子.到了她的身上.却好像获得了新生.那白玉月光般的光泽.那镶嵌在中央的一团银子雕成的花心.都深深的刺痛了我的眼.
　　“奴婢马上差人去修理.娘娘不必着急.”
　　“不用修.”
　　我往碗里夹了口菜.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下去吧.这东西也带走.我不想看到.”
　　阿斋猛然跪下了.
　　“奴婢不敢.还请娘娘命奴婢速速拿去修理.如果被王上看到.奴婢也是死罪一条.”
　　“怕什么.他根本就不会来.”我夹另一口菜.
　　正准备加上刚才那一口.一大口吃下去的时候.身边宫女却一齐跪倒.发出一阵衣裙摩擦的声音.
　　“王上!”齐声的惊呼.
　　我手里动作僵下.过了一秒.还是把那口菜塞进了嘴里.只有自己知道嚼的有多么费力.
　　“那坠子找到了么.”南华玉不带感情的声音.
　　“禀王上.找到了.”我没有抬头.可是听声音可以知道阿斋一定把那个链子捧到了南华玉的面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上了一股寒气.
　　“禀王上.许是娘娘落在了床上.奴婢在枕头下找到的.”
　　“我是说.这怎么会断掉的.”还是那种音量不大也称不上凶的声音.可是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阿斋显然已经被吓到了.她战战兢兢的答说. “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南华玉冷漠的重复了一遍. “把她带下去吧.”一声吩咐下.门外两个侍卫立马上前来.架住阿斋就要拖走.阿斋一张脸惊恐的变了形.似乎前来拖自己的俨然是牛头马面.她厉声呼喊到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王上饶了奴婢…娘娘 …”
　　他这根本是做给我看的.
　　罢了.
　　不在乎人命是么.我却没办法那么冷血.
　　“是我弄的.和她没关系.”
　　再假装镇静的吃饭也没意思了.我放下碗筷.干脆直视南华玉.
　　他却并不看我.
　　一手挥退了侍卫.
　　“你们.也都退下.”这下命令的却是那些跪满一地的宫女.
　　“为什么不戴它.”他还是不看我.只是把那链子扔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不戴.只是昨晚不慎把它扯断了而已.”如果我说我是故意扯断的话.只怕他又要拿宫女来消气了.
　　他消息也真灵通.一知道链坠不见就赶来了.可见就算他没一日来这院子.却是一切都把握的清清楚楚.
　　“我不准你对它撒气.”南华玉的语气算是添了几分严厉.
　　“你拿走吧.自己留着不是更好.”我从桌旁站起身.准备出门去.却被南华玉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听好.我不准你再毁坏它.而且我要你戴着它.还有.你现在给我坐下.谁告诉你在我面前你可以这么放肆的.我没要你走.你不准走.”南华玉的目光寒冷的可以把人冻成冰块.虽然制住我的手掌用足了力道.脸上却仍然不见凶狠的表情.
　　我的肩骨一寸寸开始感到了一种痛.不是来自他的手.也不是来自他凌厉的眼神.却是来自他的心.
　　我别过头.没心情再和他争什么.
　　半晌.他终于放开了我.
　　“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如果你是气我的话.尽管冲着我来.何必做这种无聊的举动.和一个物件过不去.”
　　“哼.”似乎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冲着他来.可他根本就连人影都没一个.
　　“本来嘛.你也不想见到我.”像是知道我的心中所想.南华玉冷冷的说.语气里几分自嘲.几分戏谑.竟还有几分苦涩.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我想你搞错了.我并不打算怎么 “处置”你.我娶了你.”
　　似乎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温柔.
　　“你会给我建宫殿么.”我不能控制自己冒出这么一句冰冷的话语.
　　“什么?”
　　“你会给我建一座你母亲这样的宫殿么.还是说.我就这样直接住在这里了.”从南华玉眼底的那一抹伤痛里.我得到了我满意的回答.
　　他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他似乎不再能保持那么冷静的语调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愤怒.
　　“重要么.谁告诉我的.难道这不是你给我这个链坠的原因么.你希望我戴着它.就好像戴上你母亲当年的命运.”我知道我这样说下去.可以得到更多.他的痛苦.
　　“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却不再激动了.那一瞬的怒火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受到重创后精疲力竭的人.他也不再有力气和我争了.又或者.他知道这个话题.将会掏空他所有的精力.
　　“南华玉.你看看我.我不是她.”
　　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南华玉猛的盯住我.狭长的眼里满是透心的凉意. “我没把你当作她.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懂.
　　“我母亲.她是一个很苦的女人.”南华玉语气里的沉痛让我心惊.
　　她.会苦么?
　　也许我像所有人一样.只关心于她的外表.关心于拜倒在她美貌下的人.关心于那些她所带来的杀戮.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她的感受到底如何.更别说.她的生活.我开始憎恨自己的浅薄.
　　我根本也和其他人一样.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为自己鸣不平呢.
　　“你放心.我不会关着你.等过段时间.我会公布天下的.”
　　我几乎要苦笑了.他怎么会知道.等过段时间.我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偏偏还在计划着.
　　“其实你根本不想当国王.对么.”
　　一点惊意在南华玉的眼里闪过.然后他缓缓的说. “是的.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怎么说.”
　　“你可知道.当年我父亲根本没打算让我母亲生下我.他怕我会夺取母亲的宠爱.”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南琴空绝对是个疯子.从来自己最爱的女人怀了自己的孩子.只有倍加宠爱的份.可他怎么会想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呢.只因为担心自己 “失宠”?
　　“在我母亲怀胎八个月期间.他没有见过她一面.而是命画师画了一幅她的画像放在自己房中.三个全国最杰出的画师共同完成了那幅画.之后就被赐死了.因为他不允许有他以外的男人见到她.或是记住她.甚至连对我也是一样.他不允许我和母亲见面.所以我只能偷偷的去……”
　　“那你大哥…他是怎么见到你母亲的呢…”
　　“大哥.哼.他自然有他的办法.我只愿再杀他千百次也不能解我的恨!”南华玉说的咬牙切齿.周身尽是一股唳气.
　　纵是在提到南琴空时.他也没有这么大的反应.那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啊.
　　“他不是被乱箭射死的么.”
　　“乱箭射死.”南华玉发出一声冷笑. “只可惜当时我手中并没有乱箭.谁叫他太性急.杀了我父亲后不先整顿军心却急着去后宫找我母亲.在他.对我母亲…无礼的时候.我恰好赶来.我看见地上那把剑.一刻犹豫也没有.从后背刺入了他的心窝.”
　　南华玉一脸朦胧.似乎再一次的陷入了那一段惨烈的回忆中.想像年仅九岁的他.持剑杀死自己大哥的样子.我心里一寒.
　　可他偏还说 “我只愿再杀他千百次也不能解我的恨!”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父亲被大哥杀掉的事实.我想他从小也是恨着父亲长大的吧.可以理解.谁会去爱一个根本不愿自己出生的父亲呢.谁又能去爱一个根本不让自己儿子见他亲身母亲的父亲呢.
　　只是南琴空毕竟也没有对他作出什么实质的伤害啊.也许是我不能体会.对这样一个幽禁自己母亲.敌视自己的父亲到底能衍生出多大的仇恨.
　　我毕竟没有这样活过九年.
　　那也几乎是南华玉全部的童年了.
　　他这样恨自己的大哥.却是因为他意图对自己的母亲不轨.想必她自杀的真正缘由也便是因为这个吧.
　　所以南华玉想要再杀他千百次.因为他的母亲死了.在他们最有可能获得自由的那一刻.她选择了死亡.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去迎接国王的命运.
　　九岁以后他不能再在众人面前轻易流露情绪.更别说哭闹.我想以南华玉的自制力.他也决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可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又已经离开了.
　　在这个索然无味的世界中.他也只有在梦里才会偶尔失去控制的哭一哭吧.
　　“娘…谁来救救我们…”
　　“娘…我好想每天看到你…”
　　“娘.别走.我不要当国王.我不要当国王.我不要当国王… …”
　　他哭泣的声音仿佛又响在了我的耳边.
　　我鼻子一酸.只觉得心里一揪紧.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却还纷纷的停不住.
　　“你….是为我哭了么.”南华玉不敢相信的样子. “你因为我哭了.”他似乎笑了笑.
　　伸出双手把我轻轻的拥进了怀里.我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流的更加汹涌.
　　“你真傻.过去的事有什么好哭的.我都快忘了.”南华玉的声音就柔和的响在我的耳边.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上.一只手安抚的拍着我的后背.
　　很温柔.
　　温柔的不像是真的.
　　我又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呢.说要忘记的人往往是最不能忘怀的啊.
　　况且那样的回忆.又怎么可能轻易就忘掉呢.
　　我流下了我的眼泪.却说不清是为谁而流.是为他么.是为他母亲么.也许只是为了这一切.为了我们每个人.为了所有那些令人伤心的回忆.
　　南华玉两只手指脱起我的下巴.突然定定的看住我的眼睛对我说. “我要你记住.我对你.不为别的.”
　　那目光不再带有一丝冷意.却又灼热的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