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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I ha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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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解决了这件事,就算是赵晓,也不得不松了一口气。
那天,她在一家陌生的客栈,做了一个梦。
一个小小的女孩,穿着半旧的棉布白裙子。
她拼命地推开了眼前那扇华丽而沉重的大门,于是有蜿蜒迤逦的乐声从里面流淌出来,瞬间就充斥了她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于是赵晓没办法看清她的神色。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迫不及待地向里面走去。赵晓想要阻止她,但显然,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孩子一步步,走进那个神秘而瑰丽的梦。
圣讲台下站着一个牧师,脸庞看不真切,但姿态却极尽优雅。
一个个缠绵的音符从他修长的手下倾泻出来,
那孩子仰头看着,她从未听过这样动听的声音,她已被完全征服。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温柔地给牧师和孩子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一切完美得仿佛如同油画里的场景。
他们的头顶上,银色的十字架划过柔和的光芒。
梦境戛然而止,赵晓睁开眼,神色冷淡。
打开窗户,月上中天。
显而易见,那梦境中的主角是她自己。
那年,赵晓八岁。
她的母亲又一次搬家,并在附近的教堂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薪水单薄,但是方便她照顾孩子。
梦中的那位牧师,姓刘。虔诚的基督教徒,温和宽厚,而且拥有小提琴的才艺。
那天赵晓听到的就是妇孺皆知的,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被歌德评价为“就如永恒的和谐自身的对话,就如同上帝创造世界之前,思想在心中的流动。就好像没有了耳、更没有了眼、没有了其他感官,而且不需要用它们,因为内心这有一股律动,源源而出”。
赵晓并不信仰上帝。但是,那个下午,在那个十字架前,在那段旋律里,也许有那么一秒,她真的相信了,这世上有神存在。
她也曾想要被救赎。
她并非生来就坚强得如同岩石,她也曾羡慕那些能够躲在父母怀里,天真得看不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的孩子。
她曾希望有一个父亲,不富裕,但是有强壮的臂膀,可以为妻女遮风挡雨;她曾希望有一个母亲,不美丽,但是却外柔内刚,永远都不会在幼小的孩子面前哭泣;她曾希望有一个朋友,能够理解她所做的决定,能够支持她选择的路,能够给予她真诚的忠告。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求不得,因此不再求。
可是现在,她想要救赎。
这美丽的仿佛能够荡涤灵魂的声音……是她的救赎吗?
赵晓想要,抓住它。
仁慈的牧师愿意每天抽出两个小时,来教导这个可爱的孩子。
赵晓自然是欣喜的。彼时,她还不知道,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梦想,不过是无法负担的奢侈品。
两年后,因为某些原因,赵晓不得不跟着母亲离开了那里。
临行前,刘牧师摸着赵晓的头,鼓励她不要放弃。
他说,上帝会庇佑他虔诚的子民,所以他们的梦想都会成真。
赵晓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忘记了,她并不在,那些虔诚的子民之列。
赵晓上学,她跳了级。不过十岁,就已经坐在了初中的课堂上。
她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一把小提琴。
一把弃置在杂物间的小提琴,布满了灰尘还有脏污,和那些破烂的球拍课本混在一起,与垃圾无异。
赵晓本试图找一个能用的乒乓球拍,好节省一笔开□□些与法律金融相关的书籍实在是太贵了——却邂逅了她生命中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琴。
赵晓瞒着母亲,将所有的零花钱给了琴师,将崩断的弦换掉,给磨损的琴桥打油,维护老旧的微调器——为此,有一个月,她都吃的是蒜苗拌饭。
她的功课非常好,足以在课间解决所有的作业,于是课后到天黑的两个小时就被空出来。
她向母亲撒谎,说自己在学校完成作业,却抱着琴跑到没有人的小河边,一遍遍地拉着记忆中的曲调。
那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半年后,新年元旦文艺晚会。
作为班干部,赵晓也得出一个节目。
她选择了小提琴独奏,曲目是——G弦上的咏叹调。
赵晓穿着整洁的校服,带着她的琴走上舞台。
她架好琴,抬起手,琴弓落下。
琴声响起,流畅华美,却在一个连顿弓里,突兀地,出现了刺耳的杂音。
这是一场灾难,无论是对于听众,还是演奏者。
这不怪赵晓,也不怪琴师,这把小提琴的磨损实在太严重,严重到音柱,尾片,低音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坏损——毫无疑问,这是一把无法被拯救的琴,至少对于生活拮据的赵晓来说。
赵晓在嘘声中放下琴,神色是难得一见的脆弱。
但很快,她就把这种令人厌恶的情绪掩饰好了,微抬的下颌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她弯下腰,像个女王一样谢幕,消失在舞台上。
与下一个表演者擦肩而过。
那个大女孩儿穿着漂亮的演出服,手臂里夹着一把崭新的小提琴,是她曾经无数次“不经意”地路过的乐器行,挂在橱窗里的展示品。
赵晓站在后台的角落里,听着幕布缝隙里传来的声音,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曲。
无论是技法,还是……表现力,都胜过她不止一筹。
这是当然的,毕竟她的启蒙老师只是个牧师,而她连本乐谱都买不起,更别提进行什么初唱练耳的基础训练。
赵晓站在那里,感觉有点冷。
这感觉起初并不强烈,但渐渐地从指尖,渗透到了骨头里,再渐渐地剥夺了她心脏的温度。
但她并不反感,因为,这终于能够使她从自己天真愚蠢的美梦中醒过来。
是的,她清醒过来了。
她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过去那两年半的自己,有多么的可怜。
她将那把琴放回了杂物室,就像把自己的梦想丢进了灰堆里。
既然如此的,遥不可及……那就不要了吧。
赵晓不要了,不要她的梦想了。
夜风有些冷,穿过赵晓宽大的衣袖,让她不由瑟缩了下。
她回过神,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继续去睡觉,而不是在这里缅怀自己夭折的幼稚梦想,但是……月色如水,赵晓却不想遵循理性的召唤。
她当年的决定没有错,是的,毫无疑问。
天知道成为一个音乐家,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赵晓的确拥有非凡的音乐天分,但那又如何呢?
她起步太晚,起点太低,经济窘迫,又无机遇。
她不可能成功,更不可能在五十岁之前获得什么改变性的成就。
赵晓数次剖析自己的境况,分析结果无一不显示了她当年的明智。
可是……可是为什么,在她拥有了与自己相称的财富与地位之后,在她拥有了那么多把顶级小提琴之后,在她终于可以尽情地追寻自己当年丢弃的梦的时候,她却选择了放弃呢?
赵晓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赵晓关上窗,她今天大概是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