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失去的时光》画云烟

16、4——4

　　二零零五年，芒种时节，全城备考。

　　高考迫在眉睫，来自父母、老师、同学甚至社会的深沉压力重重地压在每一个高三学子身上，他们也即将迎来一场大规模的失眠和失恋。

　　此时的A大附中操场中央正进行高考一个月倒计时的誓师大会。

　　陈毓婷拉着顾然溜出会场，她和顾然在老师的眼里，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是能够给他们职业生涯增光添彩的重要砝码。所以，只要成绩一直保持优秀，卷子上的数字足够好看，对于他们的暂时性消失，在这个关头，老师也只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毓婷爬上单杠，宽大的校裤下露出了两条晃晃悠悠的细弱又苍白的腿，想着整个高三的生活真是枯燥又乏味，就连和乐莎、方小麦逛街这种普通的闺蜜聚会，也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做过了。更别说像高一、高二那样频繁地逃课去K歌、去聚会、去喝酒、去玩闹、去无所事事。

　　天亮，梦醒，上学，做题，两点一线，陈毓婷现在的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连平时最不在乎成绩的乐莎，从高三一到来的时候也开始全心全意地投入题海中。

　　陈毓婷想，高考对他们来说真是一场惨烈的赌博。有多少人在这里荣耀而归，就有多少人在这里折戟沉沙。

　　好像，没有被高考这场浪潮袭击的也就只剩顾然了，他永远都是那么波澜不惊，面无表情。至少从表面上看，陈毓婷一点儿也看不出他紧不紧张，在不在意，这可让陈毓婷十分羡慕。

　　想到这，她俯视着靠在单杠边上的顾然：“顾然，等高考完了你打算报哪所学校啊？”

　　“看成绩吧。”

　　“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成绩清华北大都可以上啊。那不说学校，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建筑。”毫不迟疑的。

　　听到这，陈毓婷撇撇嘴，心想顾然可真够无聊的，家里已经有一堆建筑师了，她还以为顾然这么独特的人，能做顾家第一个敢于打破传统的人呢！结果，还是要子承父业。

　　顾然看着她：“你呢？”

　　“不知道，不过我特别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我想去看一看大海，吹一吹海风！”说着，陈毓婷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仿佛在感受幻想中的大海吹来的风。

　　“你要是真的想去看，那现在我就可以陪你去。”

　　陈毓婷跳下来，惊奇地看着他：“现在？”

　　看着她晶晶亮的大眼睛，顾然难得温柔地说：“对，以前我有一个亲戚是山东日照的，那里虽然是个小城，不是很出名，但是沙滩和大海都很漂亮。婷婷，你想去吗？”

　　陈毓婷用力地点点头，又看四下无人，突然悄悄地握了握顾然的手，又迅速放开，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顾然，你真好。”

　　少年的脸突然就有点红了，他握着拳头放在嘴边，假意咳嗽几声掩饰道：“陈毓婷，在学校注意分寸，不要做伤风败俗的事情。”

　　“顾然，你脸红了也。”陈毓婷笑嘻嘻地看着顾然，一点也不在意他说的话。

　　晚上，陈家。

　　因为女儿的高考，陈家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电视不敢开，说话不敢大声，就连脚步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为的就是给陈毓婷营造一个安静又舒适的学习氛围。

　　周芳正端着一杯才榨好的果汁站在陈毓婷卧室门前，为着是应该敲门进去还是轻轻推门进去，都迟疑了三分钟。

　　进门后，周芳将果汁轻放在陈毓婷的书桌上，低声说：“婷婷，来，喝点果汁。”

　　“妈，你干嘛呀！我都说了我复习的时候不要影响我。”陈毓婷很不高兴地瞪了周芳一眼，“我刚刚才背到线粒体和叶绿体的第一个共同点，你就来打断我了。下周我的二模要是又没考好，都得怪你。”

　　这个时候，女儿的高考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是无理取闹，周芳也只得先忍让，她立刻举手投降，主动认错。

　　陈毓婷把书一合，开始收拾起桌子上的东西来：“算了，反正明天是周末，我去乐莎家和她一起复习好了。”

　　周芳一愣，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女儿的动作。

　　这时陈大国也进来了，说：“哎，就让她去吧。乐莎她爸乐家华不是数学系的教授嘛，婷婷去补补数学也好，这不就是她的弱项嘛。”见妻子还站在那里，他有点埋怨：“周芳，你还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去帮女儿收拾点换洗的衣物。”

　　周芳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去替陈毓婷收拾简单的行李去了。

　　“还是我爸对我最好了。”陈毓婷笑嘻嘻地抱住陈大国的手臂，笑得一脸灿烂。

　　陈大国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呀，不要光顾着玩，高考就剩一个月了，得好好复习才是。都说了你不是学理科的料，让你当初不要报理科，你还非得报。上次一模成绩下来，你都掉到十多名去了吧，这下傻眼了吧！”

　　陈毓婷吐吐舌头：“哎呀，爸！你又来了，我不是有艺术特长可以加分的嘛，可以加五十分咧！”

　　陈大国还是有点不开心：“那你当初报文科，怎么也得考个北大吧，现在就算加上艺术特长的加分，也只能上个不错的一本。是不是当初方小麦和乐莎都报理科，你才去跟风的？她们两本来理科成绩就好，报理科那是应该的，你一个数学长年在及格线徘徊的人，跟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你们三感情就这么好，非得要在一个班呆着？”

　　被唠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好不容易听完陈大国的长篇大论，陈毓婷立刻撒开脚丫子就溜，“爸，我去看看妈给我收拾好行李没有！”

　　站在小区大门等出租车时，陈毓婷几乎想仰天大笑三声，自己演技真不错，轻轻松松地就混出来了。

　　赶到车站时，陈毓婷左右环顾，立刻看到顾然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书，她兴奋地跑过去：“顾然！”

　　顾然合上书：“和父母交代好了吗？”

　　“当然啦，我是谁啊！”陈毓婷骄傲地向自己比起大拇指，“你呢？”

　　“他们去法国谈工作了，不在家。”

　　“顾然，怎么你爸妈最近老去法国啊，不会是想移民过去吧？”

　　顾然没解释，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九点四十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先找个位置等一等。”

　　坐在座位上，陈毓婷也是第一次没有在大人的带领下出远门，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她有些不安地东张西望。因为不敢向父母要钱，平时也没有存钱的习惯。所以她就把这个月剩下的早餐费全给带来了，虽然也不多，才两百七十五块零六毛，但她就是怕这点钱也被小偷给偷了去。

　　当候车厅响起陈毓婷和顾然的那班火车进站的消息时，陈毓婷乐得蹦起来，拉起顾然就往检票口跑。等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时，陈毓婷已经被挤得一头大汗，忍不住感叹火车上人真多。

　　顾然看了看她，伸手替她抹去挂在额头上的汗珠儿，示意她如果困了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一会儿。

　　陈毓婷心里满满的都是兴奋，怎么可能会困呢，这可是她和顾然第一次单独去一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

　　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她又看向身边安静坐着的顾然：“顾然，你刚才在等我的时候，看的什么书？”

　　顾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来，陈毓婷凑上去一看，是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她拿起来翻了翻，居然一个单词都不认识。顾然看个书都要看法文原版的，真是不懂学霸的世界。

　　她吐吐舌头，只得把书放回去。

　　这时，对面一个抱着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的中年妇女向陈毓婷说道：“小姑娘，你和你的小男朋友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毓婷刚想回答，顾然已经抢先说：“这是我妹妹。”

　　妇女又接着问：“你们还这么小，爸妈就放心你们单独出来？”

　　“叔叔会在车站接我们。”顾然的语气已经带了些不耐烦。

　　中年妇女倒也知趣，见两个孩子的防范意识和警惕意识都很高，她一下也没什么聊天的兴趣了，转而低头开始哄着怀里的孩子。

　　倒是陈毓婷对那小男孩很感兴趣，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小男孩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女人和那男孩不停地逗乐。她想，以后要是和顾然结了婚，生了孩子，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宝宝？宝宝的相貌一定要像她，智商像顾然就好了。

　　不过，好像顾然长得比自己更好看呢？

　　“想什么呢？”顾然看陈毓婷的眼睛都看得发直了，这是想让别人误会她是人贩子吗？他终于忍不住打岔。

　　陈毓婷的幻想被打断，一想到自己心里居然这么奋不顾身地想嫁给顾然，她的脸开始微微发烫，凑到顾然的耳边悄悄说：“你说，我们像不像出来私奔的苦命鸳鸯？”

　　顾然面无表情：“陈毓婷，我们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