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莫属》飔默蓝

3、第 3 章 一觉好眠

　　一觉好眠，睡到八点。简单洗漱后，莫小鱼笃悠悠地走出家门。
　　和那些此时正在公交车上努力找到双脚位置的上班族不同，莫小鱼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学校的食堂给自己买一份营养早餐。因为她工作的地方，离家只隔了一条马路。
　　毕业后，莫小鱼留校工作，在计算机中心担任机房管理员。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人民币500元，因为入职手续及各种证件的办理进展缓慢，这笔钱是在她工作了三个月后才打到工资卡里去的。
　　C大在S城算不得名牌大学，但却有非常知名的会计和金融专业，因此每年官方统计出来的毕业生的平均薪酬都不低。莫小鱼毕业那年，这个统计数字是她合同工资的五倍有余。所以当林晓涵说她与学校的用工合同是一张“廉价的卖身契”时，她也无话好反驳。
　　经济方面的差强人意对莫小鱼困扰不大。她是那种相信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人。外面的世界虽然很精彩，但外面的世界也有它的无奈。聚会的时候，听听那些同学讲述在这个城市疲于打拼的辛劳，她就能很好地平衡自己的内心。
　　还好，母亲那里暂时不需要她金钱方面的供给，隔三差五地还会反过来支援一下她。在学校工作其实有很多隐形的福利，比如三餐可以在食堂解决、比如教工宿舍是免费的、又比如她每天从教工宿舍到机房办公室不过5分钟的步行距离。而她的好些同学，每天至少得花两个小时奔波在上班和下班的路上。
　　三个月后，她转为正式职工，工资涨了一些，还有岗位补贴和加班费，这使得她非常满足。虽然S城是著名的消费魔都，但她向来是个生活寡淡的人，从来没觉得钱不够用。
　　两年后，林晓涵从美国飞回来，看到莫小鱼竟然用微薄的工资攒出一套小房子来，难免对她惊为奇葩！
　　那套小房子充分利用了学校的“青年职工无息贷款”项目。她入职的那一年，校内工资普遍不高，新进的青年教师又不可能再享受福利分房，所以很多都在户口落定后离职。青年教师是各部门的主要劳力，学校推行的这个项目，旨在挽留住一些人，保持劳动队伍的稳定性。因为贷款虽然无息，但附加条件却是有的：拿到贷款后，得和学校再签十年的合约。
　　本来莫小鱼在教工宿舍住得好好的，根本没想到要去买个房。毕竟买房在她那里也算得上是个大事件，不比去超市拎盒酸奶那么简单。
　　可是，和莫小鱼同宿舍的另一位女老师开始谈恋爱了，莫小鱼就住得不怎么好了。
　　恋爱中的两人，很喜欢窝在宿舍里唧唧我我。有次莫小鱼没防备，推开宿舍门时正看到两人抱在一起互啃。她哪里见识过这等热血场面，立刻窘得一路逃窜，最后是躲到机房的办公室里，待到晚上十一点才敢慢慢蹭回来。
　　那女老师的男朋友还在读研，经济方面暂且窘迫，所以经常把女友的宿舍当成约会场所。热恋中的两人黏糊劲浓得化不开，常常就把宿舍里的另一位室友给忽略了。有时候周末的大清早，莫小鱼就会被急不可耐的敲门声给闹醒，那女老师可以衣冠不整地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迎接爱人，可是莫小鱼却不行。再天寒地冻的天，她都得立即斩断对暖被窝的眷恋，且还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收拾完毕，然后，从宿舍撤离。
　　她是有心成全两人，周末常常待在机房里加班。可是机房大楼十一点也得锁门，她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了，自己却落了个无处安置。
　　工作满一年后，莫小鱼终于有了申请贷款的资格。她想也没想，立刻和学校续签了十年的“卖身契”。
　　S城的房价就是从莫小鱼买房的那一年开始往上窜的，从此就再没跌下来过。同一时期，很多老师抱着等等看的心理，结果越等房价越高，那一点无息贷款不说首付，就是连个卫生间的平方也买不到了。周围的人都赞叹莫小鱼不亏是C大毕业的，很有经济头脑。天晓得，她买房的初衷，就是为了能在周末睡个安稳的懒觉，和什么动产不动产投资之类的高深理念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可是这过于平庸的理由没人愿意相信，因为时至今日，莫小鱼当初买的小房子已经升值了三倍有余。
　　现实就是这么愚弄人。或者说，通过买房这件事，莫小鱼算是彻底相信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对于莫小鱼买房的事，母亲在一开始并不赞成。做母亲的认为，女儿在经济上太过独立并不是件好事。
　　事实上，莫小鱼经常会在电话里向母亲表露出抵触情绪：“我有房有车（一辆20寸的永久牌自行车），又有稳定的工作。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无比惬意，为什么您老人家非要找个男人掺和到我生活里来呢？”
　　她不知道，这正是母亲最大的隐忧。
　　所有的结果，都与童年有关。
　　莫小鱼的母亲本是生在江南小城的小家碧玉女，却爱上了一个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的一贫如洗男。和那些伟大的爱情故事一样，自然有一番不顾家庭反对冲破一切阻碍然后在一起的感人情节。只是婚后，这穷小子突然找到了翻身的机会，从修车厂的学徒工一跃成为做汽车零配件生意的大老板，成为了那个年代的“有钱人”。
　　商人重利轻离别，自莫小鱼记事起，她父亲就常年不着家。母亲含辛茹苦操持家中大小事，完全没有提防远在异地的男人已经改变了初衷。最终，别的女人利用“生儿子”这么一个老土的方法，成功从母亲那里截获了胜利的果实。
　　那年，莫小鱼刚满5岁。
　　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母亲生她时大出血，导致无法再生育了。而“儿子”一直是农村出来的父亲最根深蒂固的念想。
　　父亲背叛后，母亲骄傲地拒绝了一切补偿，独自带着莫小鱼离开。曾经有一段日子，母女俩蜗居在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闲置仓库内，生活过得捉襟见肘，常常饭桌上只有清炒绿豆芽这一盘菜。
　　生活方面的窘迫，年幼的莫小鱼并不太懂。母亲仿佛一颗参天大树，顽强地呵护着她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是，这现世有太多可怕的风雨，不是母亲一力抵挡就可以守护她周全。
　　那个年代，离婚远没有现在这般司空见惯。一个离婚的女人，总能成为最恶意的揣测对象和最富谈资的话题中心。更何况母亲年轻时，还是厂区里有名的美人。
　　母亲离婚后，总是有人在她们母女背后指指戳戳议论纷纷，流言蜚语的暴力相向几乎无处不在。莫小鱼曾看见母亲一个人躲在灶台前抹眼泪，那个画面直接成为幼小的她最可怕的一道心理阴影。仿佛突然间就懂得了母亲隐藏至深的软弱和无助，这给莫小鱼带来巨大的恐慌。
　　她难免会想，都因为她不是个男孩，所以她的父亲才会不要她也不要妈妈，她是父母婚姻失败的罪魁祸首，她也是造成母亲这么多苦难的最大元凶！
　　其实莫小鱼性格中有大部分直接传承于母亲：极端的敏感、过分的自尊，还有非常不可爱的固执倾向。而她后来的乖巧模样，都是受到外力侵扰时最本能的自我伪装——当她还是一个6岁的小女孩时，她就已经失去了想开心就开心想好玩就好玩的能量。
　　在那段艰难的成长岁月里，唯有读书成绩好这件事，是莫小鱼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给母亲的生活赢得的唯一曙光。

　　时至今日，母亲不由得有些担心，女儿对感情的事如此抗拒，会不会是因为她过早地经历了抛弃和背叛？那些心灵的碎片，早先没有获得母亲足够的重视，在不自觉地状态下传给了女儿。而年幼的女儿尚不具备自我愈合的能力，只能由着这些心灵碎片跟随自己一起成长。
　　现在这些碎片在女儿心里隐藏至深，且强大到有可能会耽误女儿一生的幸福。这些可怕的想法一旦在母亲心中形成，她就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来挽救或是抵抗。
　　也就是在莫小鱼喜滋滋地搬进了小房子后没多久，母亲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相亲策划。

　　这天，莫小鱼刚踏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就响起来。她立刻抓起话筒，同时努力将最后一口豆沙包快速咽下。
　　“到部门会议室来一趟。”大领导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命令。
　　莫小鱼匆匆跑去隔壁办公室，向自己的主管领导报备，然后一路小跑冲向位于另一栋行政楼的部门会议室。
　　原来是学校新近得了某一品牌计算机生产厂商的赞助，计划在计算机中心新建一个实验室。乱哄哄的一系列赠予仪式过后，领导将项目的具体实施工作交给了莫小鱼。
　　“去年的校园网二期扩建项目，都是她负责落实的。这事交给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面对同桌其他与会人员的质疑，大领导语气轻松地力挺她。
　　工作了这么些年，莫小鱼颇得大领导的重用。部分原因是她这人属于任劳任怨型，事情交给她，不说完成得多么出色，但肯定可以善始善终，不用领导额外操心。而且相对于那些老员工，她还象个学生——这样的属下非常容易管理。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莫小鱼自己也不知道的。
　　当初为了给室友谈恋爱腾地方，她经常在周末去主机房混时间。本来部门内的加班必须由大领导亲自审核，因为涉及到加班费的发放。可是像莫小鱼这样的“特殊情况”，能在周末找个容身之地已是极好了，根本没想过还要去填个什么“加班申请表”得到一些额外的补偿。
　　因为她在主机房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自我娱乐的，比如看书看日剧看凤凰卫视。那些主服务器日志备份、或是网络设备的故障检查，都是偶尔为之。也是她运气好吧，大领导几次在周末来主机房转悠，撞见的都是莫小鱼认真工作的状态。还有一次，校园内临时断电，幸亏莫小鱼及时切换了UPS电源，这才避免了教学机房的大罢工状态。
　　但事实是：那天莫小鱼正在机房追看日剧《东爱》，断电时她正看到完治奔到火车站去追莉香的紧要关头。这时什么事也不及立刻供电重要。虽然UPS电源的事她从来都没弄过，但情急之下获得神助，凭着一本全英文的操作手册，她竟然迅速把问题给解决了。
　　大领导当然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等他接了通知匆匆赶到机房时，只发现事故已被人妥当处理了。有这样一位“不计酬劳热心工作”的员工，试问哪个领导会不喜欢呢？
　　从来事情都有阴差阳错机缘巧合。莫小鱼为了顾全室友的恋爱而被迫的加班和买房，却直接导致了她日后预料不及的收获。可见，贵人并不是特指那些一直无条件帮助你的人，而是在你人生恰当的时间点上，看似不怀好意地推了你一下，却让你从此意外地走上一条康庄大道的人啊！
　　莫小鱼就这样被大领导赏识，得了机会开始负责部门内的大小项目。
　　原先她的工作岗位是在教学机房内值班，因为整个部门只有她一名未婚员工，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所以部门主管排给她的值班表都是别的老师挑剩下的时间段，常常是课程最多的晚班，连着课程最多的早班。
　　后来大家渐渐觉察出大领导对她青睐有加，这才让她的值班表正常了一些。一周会有两个常日班，不用她天天早七晚十这么折腾了。而且有大领导委派任务的期间，如果机房课程不是非常多，她还可以暂时地不用值班。
　　对于莫小鱼来说，这就是负责项目时的最大福利了。因为在这些时候，她会感觉自己还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对于莫小鱼的同事来说，这点小特权不足以抵消项目实施阶段的诸多辛苦。在学校这样一个工作环境下，收入只和岗位职称挂钩。一名新员工，如果岗位级别不够，即使做再多的事，也不及那些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打发八个小时的岗位拿的钱多。与其这样，还不如舒舒服服地待在机房里值班呢。至少大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岗位晋升？那得按资排辈啊，她莫小鱼才进来多久啊，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呢！
　　对于大领导来说，这也就是为什么总想把事情交给莫小鱼来做的原因。老员工已然差遣不动了，只有这些新兵，对工作还抱有无知无畏的热情。这样的员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当领导的重大失误？

　　这天的工作会议开到十二点多还没结束的迹象，亏得办公室主任进来提醒大领导，预订的午餐时间怕是要过了。大领导陪同供应商和校方其他负责人去吃个便饭，留莫小鱼一人在会议室内整理会议纪要的初稿。时间紧迫，下午两点之前，这份会议纪要将交大领导审核后，上报到校内分管领导那里获得“同意”的签字。
　　至于莫小鱼的午饭问题？得她自己安排时间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