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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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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清亮婉转,唱曲子的时候甜美羞涩,像朵柔嫩的花骨朵轻轻地开。
她常在河边捣衣,一边轻轻唱着《西洲曲》。
河堤上,总有个年轻人在画画。他是北方人,长得很高很高。
她对他笑了笑。年轻人的脸就红了。
有一天,她唱歌的时候听见一阵箫声。正是她日日哼唱的《西洲曲》。
她转身望去,见那高高的男子正望着他,手里握着一管箫。他叫言越。
他画了她的模样,眉目如画。她笑着低下头,轻轻唱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那时不是姓言的,但是她说,她要姓言。她父母气得扬言从此不理她。
他很穷,甚至没能力养活她。
她知道。
但是她以为,有爱就好了,于是她嫁给他。
可是她没有想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真正面对贫穷时,那些浪漫,那些爱,竟会如此不堪。他每天为生计忙碌奔波,常常遇见不顺心的事情。他变得烦躁,小小的事都让他生气。她变得虚弱,变得憔悴。
他们开始争执,开始怄气,日子开始变得难过。
这一切,与想象中是那么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在河边捣衣,唱着《西洲曲》,笑起来像朵花的女孩子了。
有一天,下着滂沱大雨,河水涨得很满。
她和言越吵架了,也不记得到底是为的什么小事。
言越红着眼对她吼,你滚,你就是后悔嫁给我!你就是嫌我穷!
她哭着跑了出来。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在河堤上走。心里茫茫然。
这样一直走下去会去哪里呢?
会离开言越吗?离开了他该怎么办呢?
言越会来找我吗?
他还在生气吗?
••••••
她抬头望着天空,雨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迷糊间,她感到有人给她掖被子,一双凉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她睁开眼,模糊中有个人正看着她。
她又疲惫的闭上眼睛。
小栀,你还记得我吗?
她似乎觉得在哪里听见过这声音。
她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顾琪。是顾琪吗?
她一阵激动,睁大眼睛,坐起来。眼前人真是顾琪。
那个教她唱《西洲曲》的邻家哥哥,带着她到处玩的顾琪。
小时候她想着嫁给他,哪知他竟然走了。
他离家的时候她还哭得稀里哗啦,她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想起他背着她走了两三里路回家,把零花钱省下来买糖果给她吃,把欺负她的男孩子揍跑,她想起他唱歌时好听的声音,想起他笑着叫她,小栀。
突然之间她想到言越。他一脸怒色的样子,挡在她眼前。
言越,言越,你怎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一想到他,她心中便涌起无限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顾琪见她样子,愈是焦心,道,小栀,你没事吧。
她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顾琪拭去她满面泪水,轻轻叹了口气,道,难过还是要哭出来的好,忍着,太伤身。
她再撑不住,竟是泣不成声。
顾琪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哭倦,睡着。
小栀啊。他望着她睡着时依然紧皱的眉头,手不自觉的拂上她苍白的脸,冰凉凉的。她的样子那么伤心疲惫,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笑靥如花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女孩。她太天真太单纯又太多情,太容易受伤害了。
他还记得他决定去外面闯荡时她咬紧牙不说一句话的样子,她好几天都不肯见他。直到临行前她满眼血丝的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双鞋子。他接过鞋子,说,小栀,我要走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她点点头,眼泪滴滴嗒嗒的落下来,没完没了的,仿佛眼中有一眼泉水。他摸摸她的头,说,小栀,你要好好长大。
这么多年,他终于有了一番事业,他想回来看看。
他坐船回来,遇上暴雨。狼狈不堪地上岸,却看见河堤上倒着个人,竟然就是小栀。他抱着昏迷的小栀,苦笑道,要是晚一日回来,也许再见不到这小丫头了。
冥冥中,总有这千百种巧合。
顾琪在镇南买了间大房子。把父母的灵位摆上。
几年前,他父亲病重,可他的生意正如日中天,他走不开,寄了大笔钱回去。不想钱未到家,他父亲就故世了。不久,他母亲也郁郁而终。这个镇子之于他,已经太过陌生了。
小栀住在楼上,她不让他去找她的父母,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她一直很少说话,偶尔微笑,像是朵惨淡的白花。
有一天,她对他说,我要和你在一起。她吻上他的嘴角,冰凉凉的。
他知道他不能,但是他无法拒绝。太晚了。
言越很后悔。他不该吼她的,他不该总是对她生气。她伤心的样子让人难过。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是那么好的女子,为了他,家人都不要了。可是他一见她穿着粗布衣服吃着难吃的还强颜欢笑的样子,他就变得很烦躁。
那天她一脸煞白的跑出门去,他没有追,他以为她会回来,像往常一样。
可是她没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两天。
她一直没有回来。
他知道出事了。他到处找她。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后悔极了。他的姑娘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坚强。她一定伤心极了。
他回到小屋,支起画架,画呀画,画他的言栀,画她在河边捣衣,画她唱着《西洲曲》时温婉的神情。
他想,若是她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待她,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妻子。
可是,她不会回来了罢。
顾琪的温柔让她回忆起童年的温馨,她感到安宁平和。她想,她一定是从小就喜欢着这个邻家哥哥的,言越只是她的一时冲动。
她以为顾琪会是她新的开始。
可是她又错了。
她发现她身体里新生命在蠢蠢欲动。
她告诉顾琪,她以为顾琪一定会很高兴。
可是顾琪沉默了。良久,他告诉她,他已经有了一个妻子,一个儿子。
她愣住,心中喊了一遍又一遍,顾琪,顾琪,那我怎么办?
他说他不能离开他的妻子,当年他流落街头,是他的妻,她收留了他,他在她父亲的扶持下才有了今天。他说他的妻是个温婉娇小的女人,他不能让她伤心,他还有个儿子,很乖很懂事。他说我是爱你的,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借口。都是借口。
她站着屋子中,双手掩住脸。
呀,眼泪那么凉,那么凉啊。
她于是,默默的,走出了屋子。
她不想质问他什么,不想挽回什么。她觉得,一切都是徒劳,她觉得太累了。
然而,她走出去,还是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楼上的窗口。
也许他会有一点不舍吧。也许他会追出来带她回去。
可是,窗口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大门紧紧的闭着,没有人追出来。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这间屋子。
它那么安静,仿佛它是不存在的。
她拭干眼泪,转身走了。她不会再回头。
可是,她要到哪里去呢?
回家?父母早已不认她了。
言越呢?他还好吗?
想到言越,她胸口就痛。她要这样去面对言越吗?带着顾琪的孩子去和言越重修于好?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河堤上,不远处就是言越的小屋。
她望着眼前长长的水,真想闭上眼睛就跳下去。
可是,她的孩子怎么办?她有了孩子。她不能连孩子也毁去啊。
她在水边坐着,心中空荡荡的。
她坐到深夜,觉得很冷,于是她站起来,往言越的小屋走去。
她推开门,言越正背对着她画画。他的高高的个子佝偻着,背影看起来瘦削憔悴。
她唤了声,言越。
他愣了一下,背突然挺直了。然后他突然猛的转过身来。
小栀。他轻轻的唤道。
她点点头,道,是我。
他推倒椅子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纷乱的长发中,不停的说,
小栀,小栀,对不起,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等你。小栀,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大声吼你了,我要对你好好的,小栀,以后不要离开我了。
他的身子剧烈的抽搐着,眼泪纵横交错。他的泪那么滚烫,她冰凉的身子都暖和起来了。她抱着他,轻轻道,言越,我回来了。
她回来了。变得愈加瘦,愈加苍白。
她似乎与从前不同,但是他怎么也说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仍然喜欢唱《西洲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她的眼神空空的,像一缕缥缈的烟。
她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荡在空气里,让人不由的愁肠百结,思绪万千。
她坐在河堤上,穿着蓝色的裙子,头发纷纷扬扬。她说,你看,这条水多好看。
她要他吹箫,她就靠在他身上沉沉睡着。
她告诉他,她有孩子了。他很开心。他对她千依百顺,无微不至,可是她总是幽幽的叹息。
十月里,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有着美丽的眼睛和柔嫩的嘴唇。可是她不会笑。像雾一样模糊,让人看不清。
深夜里,她烧光了她所有的相片和画像。
她走到床前,望了他最后一眼。
她抱起熟睡的孩子,唱起了那首曲子,眼泪落在她小小的脸上。
然后,她走到堤岸边,跃进了那冰冷冷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