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父亲 父亲说,不 ...
-
父亲见我往西洲阁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早点回来。
我仍是日日背诵诗词给父亲听。有一日,我背的是《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父亲久久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他表情认真,不似从前那样,漫不经心。但忽然之间,他的神情又黯淡了下来。
我心里愧疚,也许我太自私,只顾自己玩耍,忽略了父亲。他虽然不说,心里却是难过的。
那日,我到西洲阁,总是心神不宁。他问我怎么了,我摇头不语,匆匆离去。
夜里,父亲在吹箫,箫声久久不歇,一阵比一阵凄凉。
我披了衣服走到父亲身边。
他的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露出了从前那哀伤的神情,仿佛他永远都到不了那里。我仔细看他,心头一阵酸楚,我的父亲,他老了。他已有了皱纹,有了白发,他悲哀的神情看起来那么孤独落寞。
箫声乍歇。父亲望着遥遥水面,轻声唤道,小栀。
我忙答应,我在这里。
父亲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很奇怪。天上有一轮月,冷冷的泛着青光。那森森的光落在父亲的脸上,看上去很诡异。他又轻轻唤了声,小栀。
我颤抖的答道,我在这里啊。
父亲慢慢走过来,抱住我,喃喃道,小栀,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他的手臂越来越紧,我快要喘不过气。
小栀,你不要走,我不怪你,我们要在一起,要一辈子在一起。我给你吹箫,你给我唱曲儿,好不好,啊?
父亲还在喃喃的说着,我心中一阵恐惧,挣扎起来。
可是他的手臂那么紧。
我痛得哭出来,父亲,你怎么了?你放开我啊,父亲。
他没有听见,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丢了心魂,他一定是魔住了。
我一直哭,一直哭,眼泪把父亲的衣服都浸湿。直到父亲的手臂渐渐松下来了,慢慢放开了我。
我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仍是哭。
他站着,呆了许久,然后走过来,轻轻搂住我,说,对不起,刚才父亲吓到你了。
那个晚上,我们在河堤上坐了一夜。父亲唱了一首歌谣。曲子是他时常吹的箫曲,词竟然就是整整的《西洲曲》。父亲唱得那么凄清悲切,我听得痴了,那本不该是如此悲凉的词,父亲心里要有多大的悲哀才能唱出这样的歌呢?
他唱着,歌声随着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得很远很远。
一曲罢了,父亲说,不要再去西洲阁了。
我愕然,道,可是我喜欢他呀。
父亲沉默了许久,道,你不该喜欢他的,不要再去了。
我没有回答。
自那日以后,父亲生了病,变得愈加寡言,总是独自一人望着河默默发呆。
我担心父亲,日日在家守着,不再去西洲阁。
我心中对父亲忧虑,对西洲阁中人的思念却千缠百绕,如藤蔓般不住滋长。我知道他也是在西洲阁中日日翘盼的。毕竟没有说一声。
西洲阁,西洲阁,唉,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不知父亲为何不让我再去西洲阁,是害怕我离开他,还是为别的什么。
带我长大的父亲,教我念书的父亲,一直宠我的父亲,我怎么会离开你?可是女儿总归要长大,要牵挂上一个人的啊。
我望着日渐憔悴的父亲,没敢说出口,只盼他快快好起来。
我以为,他只是太寂寞,太想念我的母亲。只要陪着他,他就会好起来。
我只是没有想到,父亲日渐变得歇斯底里,时而癫狂,时而发愣。
最后他疯了似的收拾行装,变卖家私。他一刻不停的念道,走,走,我们离开这里。回北方去。他砸掉家具什物,他满屋子转来转去。
我看着他疯了似的样子,心中乱成一团。
父亲过来拖我的手,说,小栀,快去收拾,我们明天就走。我带你走,永远都不要回来,你永远不要见那个人!
我甩开他的手,说,我不走。
我说你不是说要一直住在这里的吗?
父亲铁着脸斥道,你敢不听话?
我跪在地上,只是摇头。
父亲怒极,抓起我书桌上的白底蓝花瓷杯狠狠的往地上摔。
我像是被施了法,动也动不了,只眼睁睁的看着它。掉下来。掉下来。
最后,它碎了。
就那么清脆单薄的一声,它碎了。
只留下一地冰冷冷。
我的眼泪一下子都掉了下来。
父亲也呆了。
从小到大,他那么心疼我,我喜欢的,他都给我。可是这一次,他把我的心都摔碎了。
他蹲下来,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小栀,走吧,父亲是为了你好。
我甩开他的手,走出门去。
后来,父亲终于是走了,一个人。
他留给了我一封长长的信,带着他的箫,割破了他的手腕,倒在一座墓上。
他抱着墓碑,鲜血把碑上的字浸得殷红。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言栀。
“其实,言栀,是你母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