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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洲阁 此后,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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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月了,不知不觉间我们在这镇子上已经住了两个月。而且我们会一直住下去。
我每日去镇子上买菜,烧饭,陪父亲喝茶,早晚诵读诗书,写字画画。闲暇时四处走走逛逛。
我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并且感到满足。
只是我始终看不清这个镇子,这个到了初冬便大雾氤氲的镇子是那么模糊。
那一日,清早很凉,河面上泛起白白的水气。我推开窗子,惊动了风铃,风铃叮叮噹噹的响起,河堤上有人望了过来。
我刚刚起床,头发蓬乱,睡眼惺松,一身蓝裙子皱巴巴的缠在身上。
迷糊间发现有人在望。慌慌张张的躲到墙角,风铃还兀自响着。那张脸有点眼熟,似乎是家具店的那人。
我重又到窗边,以为他已走开,不想他仍站在河堤上。
雾气中他有点面目模糊,那眼神却流水一般来到我身旁。他对我一笑,往前面的河堤去了。
风铃渐渐停了。我在窗边站立许久,直到凉意浸上手脚才去披了件衣裳,软软的赖在老藤椅上。
吃罢早饭,我又在藤椅上呆了半晌。父亲唤我下楼去,他正准备泡茶。我问他,不去茶馆了?
父亲温着茶壶,淡淡的说,自己泡好一些。
又问,功课做了吗?
我点点头。
自幼起父亲教我读书,我没有去学校。
小时候去过一阵子的。在那里每天上着千篇一律的课,念书时声音要拖得老长。我不喜欢念那些枯燥无聊的书,我不喜欢我的同学,我不喜欢教书的先生。最重要的是,在学校里我见不到父亲。我阴郁的样子让先生同学害怕。于是父亲把我接回家。
他教我念诗词,教我作文章,教我画树枝上的小鸟儿,他陪在身边,让我感到安心。
我每日的晚间功课是自己选一首诗或者一段文章背诵。
今天我背《西洲曲》。
我很喜欢这首南朝乐府。让人想到江南女子水边的芙蓉面。
我像是唱歌一样背完,父亲却怔怔的。
我唤道,父亲?
他回过神,笑道,你背得太好,父亲都入神了。来,茶好了。
我端起杯子,碧绿的茶汤荡在白底青花瓷杯里,煞是好看。
新茶杯。我问道,在哪里买的?
镇子南边的老家具店,好东西还不少。
我捧着茶杯抿了口茶,心头顿时千丝万缕。我放下茶杯,对父亲说,那我也去看看罢。
我出门去,仍穿着皱巴巴的蓝裙子,散乱的头发长长地披下来,缠绕在裙上。
镇子上铺满了石板路,低下头还依稀看得见石板的纹理。雾气久久不散,石板上湮着水气,湿湿的是另一种颜色。
到得他的店,我的缎子鞋面已被晨露打湿,淡青变作葱绿。
我没有进去,站在门前打量。
这是间大气的老房子,门面开阔,古香古色。大大的乌木门匾上溜着隶体大字――西洲阁。我暗笑,一看便知是从《西洲曲》中来的。
他在店里看见我,走到门口,冲我摆摆手,说,进来看罢。
我走近他身边,问,你这里有茶具吗?
他说,有啊,我带你去看。
我紧跟着他,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说,这里主要还是卖家具,所以茶具不多。
说着他指着一个小巧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寥寥的茶杯。大多是白底青花瓷杯,图案各异。它们疏落落的站着,清清淡淡的样子。
我细细端详,仔细辨认茶杯上的花纹。他在一旁候着,不急不躁。
我看了许久,偏着头想了想,缓缓问道,你有白底蓝花的杯子吗?
他仍然是淡淡的笑,有,我去拿。
我不由得佩服他,不急不缓。而事实上我并非故意考验,他是否耐心,只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留下来。只好假装看杯子。而心中默默烦恼,看完蓝花瓷杯之后呢?
他捧出了蓝花瓷杯。我草草把玩了,把杯子塞回他手中,不知要做什么了。
我本没有打算买,又不能就这样,一声招呼不打,一走了之。
沉默许久,那静悄悄的店只有我们二人,无比尴尬。
我终于捺不住,开了口,声音如蚊子一样,喃喃道,我 ,没钱,不买。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忽然他嘴巴一歪,笑得有点狡黠,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愈加窘迫,简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哼哼唧唧,咿咿唔唔,脸烧得我想夺门而逃。
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窘迫的样子。
我心头更慌,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始料未及,局势顿时扭转,这下子,轮到他慌起来。他手忙脚乱,慌里慌张,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就哭了呢?你,唉,大小姐,你就别哭了,我,真是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我抽抽搭搭的问,你对不起什么?
他一愣,反口道,那你哭什么呢?
我也是一愣,不知答什么。
他拉着我到柜台的椅子上去坐,说,我跟你闹着玩的,别介意呀。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他递给我一杯茶说,赔罪来了。
我见那杯中,茶叶舒展,汤色澄澈,心头稍稍平静,捧着茶杯,缓缓喝下。
茶香清幽,沁人心脾,回味甘淳。茶水暖胃,在我的身子里一荡一荡的。
好茶。我赞道。
他笑道,想来也是个茶客呀。那蓝花杯子就送给你吧。
.回到家中,我将那蓝花瓷杯安置在书桌前,好好的护起来。
父亲见了,说我浪费了一个好茶杯。
我说,若是喝茶时不小心碰碎了怎么办?
父亲摇摇头道,不当其用,再好的东西都毫无价值。
我没有听他的话,只是心疼茶杯。这小孩子的固执,父亲也不再理会。
此后,我时时到那西洲阁去,坐在柜台前,看他泡茶。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微微突出的指关节很好看。
他总是那样从容不迫,微微笑着,动作流畅灵转,像条波澜不惊的水。
我们说些不著边际的话,说到有趣之处,他常常嘴巴一歪,样子很狡黠。
有人上门时,我便看他招呼客人。
就是这样看着他,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空闲时他带我到镇子四处走,古祠堂,大桥洞,河对岸的竹林,镇子外的莲花山。
那些明朗的日子,雾气散得无影无踪。他带我爬上山顶。
他微微出汗,乌黑的头发贴在额上,愈加眉目明晰。
他拉着我,说,这里看得见整个镇子。
真的,那些阁楼,那些树,那些石板路,还有那条绵长的水,都那么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我笑起来。第一次笑出声。我发现我笑的声音原来很好听。
他轻声说,终于看到你笑了啊,笑起来多好。
我问,你说什么?
他脸一红,摇摇头。
我偷偷笑,站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父亲衣角的。但是,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同的吧。不然,此刻,为何我一直一直的微笑着,为何我看得见心里面的花,一朵一朵都绽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