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42、苦差 来人是个十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温和少年，一袭华贵龙袍加身，气势看似庄严，却偏偏带些稚意，自是华樱无疑。
　　毓微转过头去，一见是他，心里还有些吃惊，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华樱揉着睡眼，快步来到邻桌，一抬眼望见毓微，目光中同时也有些疑惑，脱口问道：“你，你怎么在这？”
　　毓微还没答话，小苍瞳已经笑道：“毓微姐姐是我新请的侍读，华樱哥哥你不知道吗？”
　　华樱抓了抓头发，有些难为情地说：“这几天在东宫西宫忙得晕头转向，也不记得你是否说过，便连太傅先生的课表也是昨早才送到，真是糟糕。”
　　毓微理解地一笑，并未多言，宫人皆知如今四位阁主争风吃醋，东西两宫早就不得安宁，可怜的华樱宫主四处奔走，竟也还能记得早课，已是极为难得。
　　太傅大人适时地轻咳数，大厅立时恢复安静，授课重新开始。
　　只听房内书页声簌簌作响，太傅大人中正之声侃侃而谈，两位殿下与一位懵懂侍读执弟子之礼，气氛端正得让人称奇。
　　这一日课题乃是青丘正史与万妖国千年之交，毓微一路听得云里雾里，耳中诸多妖将、狐仙之名完全陌生，反倒是对各种奇闻异事大惊小怪个不停。可怜的太傅大人原本通古博今、学识颇丰，在她面前却只像是个说书先生，卯足劲来赚点茶水钱。
　　偏偏毓微好奇心胜，听着听着来了兴致之后，开始反客为主，一口气问个不停，险些将先生都问住了。
　　所幸太傅大人临危不乱，稍稍沉默之后，便滔滔不绝地开始解惑之旅，二人从青丘建国、狐仙出世、蓬莱会武一直讲到人妖之战、怀朔反胡、万妖之盟，事无巨细将近千年历史在指间梳理而过，短短半日也不知不觉逝了过去。
　　华樱和苍瞳作壁上观，还是第一次这样轻松上课，平日里太傅大人之教学严谨无人不知，就是幽然在他手下，也得恹上几分，可哪知今日遇见毓微这个奇怪侍读，几堂课的时间全部用来回答问题，哪里有空再去教授其他，如此直到下课时间到时，太傅才幡然领悟，一脸悔意。
　　看着太傅大人神情复杂地出宫而去，华樱和苍瞳终于在屋内大笑出声，毓微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们在笑什么呢？”
　　华樱稍止了止笑意，看着她说道：“方才那么多问题，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毓微皱着眉反问：“宫主说的是哪些问题？”
　　华樱说道：“比如青丘之国第一位妖后，万妖国第一位国君……”
　　毓微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我现在知道了，但之前是真的不知。”
　　小苍瞳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插口说道：“那也难怪太傅大人遇见你，真是各种有理说不清。”
　　毓微听不太明白，只是尴尬笑了笑，快步出宫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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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两日，毓微早间都放下狐仙殿的差事来中宫陪苍瞳殿下读书，华樱宫主有时早到、有时晚来，倒是日日得以相见。
　　太傅大人有了之前的教训，近来已经学会不去与毓微较劲了，偶尔被问得急了，便从身后挑出几本厚成小山的书册，让毓微自行领悟。
　　毓微如此试了几次，很快发现独自看书哪里有听故事来得方便，于是又缠着太傅从第一次陌水之战开始讲起，妖族大军如何涉水渡江、千里追击，胡国旧部如何临阵换将、土崩瓦解，前朝往事一幕幕纷至沓来，竟也让她也有些魂牵梦绕。
　　如此到了第三日，毓微按例早早来到承平殿外，心里还惦记着昨日未完的故事，等着太傅大人继续解答。
　　可她在御书房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非但没等到太傅，便连幽然和苍瞳都不见踪影，不由有些疑惑，立刻抓住一位宫女问了起来。
　　那宫女听了，面上神情简直比毓微还要惊异，末了还不忘讥笑着反问：“姑娘莫非不知，殿下今日是在禁庭上课？”
　　“禁庭？”毓微头上冒出几个问号，不待再问，远处已有几位紫衣禁卫赶了过来，神色匆忙将她请去。
　　毓微随着禁卫们一路兜兜转转，到了目的地之后，方才发觉自己先前和幽然来过这里，只是并不知这座院落的名称而已。
　　轻声穿庭而过，前方宽阔的露天小院中，幽然和苍瞳正自互相切磋，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这边，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像是一柄凌厉的剑一直刺向远方。
　　毓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些冷汗，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果不其然，远处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靑夙那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便出现在眼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向这边，语音飘忽得如在梦中：“第一天教习你便迟到，毓微姑娘你可真是了得。”
　　毓微拽着手指，低着脑袋，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仅不敢吭声，便连小脸都有些煞白起来。
　　两位殿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木剑，小苍瞳上前一步，关心问道：“毓微姐姐，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毓微脸色稍囧，难为情道：“我不知道今天是要来这儿，也没人告诉我，早上是去了御书房……”
　　“啊？”小苍瞳张大了嘴巴，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一旁的华樱也觉得奇怪，这种事情向来有女官亲自负责，不知为何竟会出现这种疏漏？
　　靑夙冷哼了声，微嘲道：“既然这么喜欢读书写字，那以后便不用来禁庭习武了。”
　　毓微愣了愣，也不知这话是玩笑还是什么，她有些无辜地想着，不就是一次迟到吗，有必要就这样严厉？
　　小苍瞳一听，立时也有些急了，连忙上前央求道：“靑夙哥哥，不要嘛，毓微姐姐和我们一起习武才好玩，你不要赶她走好不好？”
　　靑夙神色稍缓，却仍旧坚持道：“她无意来学，我又何必教她，不过是白费一番力气罢了。”
　　小苍瞳又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眼见难以说服靑夙，立刻将目光望向华樱，委屈地求助起来。
　　后边的华樱沉默了会儿，方才上前说道：“靑夙大人，毓微姑娘乃是太后亲自甄选的殿前侍读，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能就此将她赶走。”
　　靑夙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悦，回头问道：“那宫主的意思是？”
　　华樱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忽地有些无措，勉强装作镇定答道：“教或不教，我自是无权干涉，但是，是走是留，恐怕也得她自己选择。”
　　靑夙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朝华樱拱手一礼，说道：“如此，便遵宫主所言。”说完，他拂袖转身，再次将毓微晾在场外。
　　此间危机解除，毓微却还是愣愣地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第一次看见靑夙大人如此严肃冷漠，也是第一次看见苍瞳华樱为她求情。为难她的人，她自然不怎么喜欢，但对另两位殿下的感激，也似掺杂着些微愧疚在里边，如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们兄弟三人想必也不会闹得如此不悦。
　　院中的切磋继续进行，苍瞳与华樱各执一剑，靑夙负着双手偶有指点，庭间虽是阳光满院，但毓微只觉得极冷，冷得像是狐仙殿里那化解不可的寒气。
　　她想走，但脚步却像有点不听使唤。她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但这些小脾气又是无处可发，只能自己一点点消解。
　　她确定自己不是在赌气，也不是为了什么微弱的存在感，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无言地控诉，也有个声音安静得有些可怕，一如当下的自己。
　　庭中习武过去了半日，她便这样硬生生地站了半日，可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瞬，时光漫长得却像已过了几个春秋。
　　晌午刚过，靑夙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小苍瞳挥着双手过来寻她，毓微看着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都较往日暗了几分。
　　“毓微姐姐，你没事吧？”小苍瞳牵着她的手忍不住关切问道。
　　毓微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事的。”
　　“你该不会是在生靑夙哥哥的气吧，其实他一直就是这样，真的没有在欺负你……”
　　毓微没有等他说完，打断道：“我怎么能生靑夙大人的气，就算要生也是该生自己的气才对。”
　　小苍瞳幽幽地叹了声，似乎是觉得自己安慰无效，想着让华樱也来说些什么，一开口却又变成其他事情。
　　“对了，我听幽然哥哥说，三日后京都里有冬月灯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怎么样？”
　　“冬月灯会？”
　　小苍瞳兴奋地点了点头，说道：“每年冬月，万妖城里都会举办一次大型灯会，到时候好多好多人都会出去玩，幽然哥哥已经嘱咐过我了，让我到时候一定把你带出去。”
　　“可是……”毓微有些犹豫，“我应该不能随便出宫吧。”
　　“没事的，这些事就交给我来想办法！”
　　小苍瞳说着，便往前去追华樱，毓微顺着他的方向往那边看去，宫道那一边，一身青衣绿衫的亦兮正在那款款立着，熟悉的锥子脸上带着副甜腻的笑容，殷勤招呼着她的宫主大人。
　　毓微懒得再看，兀自拐了个弯，岔开了众人，独自返身往狐仙殿方向走去。
　　她心思有些复杂，只想着快速回宫平复一些，这几日她与菀之的关系渐渐回暖，平素除却教她茶艺外，也以姐妹情谊相待，虽然仍旧被其他人冷漠视之，但多多少少也有了个知心人。
　　“毓微姑娘请留步。”
　　哪知还没走多远，一声呼喊毫无征兆地响起，毓微仓促停步，目光还未望去，一位宫廷禁卫风一般地出现在她身前，双手递来一个黄色锦囊。
　　“这是？”毓微才问出口，那人身形一瞬，转眼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那般。
　　毓微怔了怔，过了会儿才拆开那个锦囊，取出里边的黄色布帛，拿到眼前一看，上边方方正正地写着五个大字。
　　“亥时，青衣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