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34、三途河 在她眼前的

　　在她眼前的，竟然是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中年哑妇，她以前认为她是宫中女官，后来又以为是一位普通下人，却如何未曾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哑妇竟然是万妖宫中最为神秘的冷太后。

　　冷太后望着她，面上带着些玩味的笑容，淡淡问道：“怎么？难道就不能是我吗？”

　　“不不不……”毓微自觉失礼，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冷太后轻轻一笑，说道：“不必拘礼，先上茶吧。”

　　“遵命。”毓微低声应了，恭恭敬敬地将热茶送到里边，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冷太后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她一脸紧张的模样，不由又笑了笑，说道：“看来澜陌调教得还真是不错，竟然将你都训得这样老实。”

　　毓微尴尬地笑了一声，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干脆没有说话。

　　冷太后又喝了一口热茶，神情渐渐舒展开来，满意说道：“本宫很好奇，为何同样是菊花枸杞，从你手中泡出来的总要更好一些。”

　　“这……”毓微支吾着，想着该说些什么，但话到唇边，又有点结巴起来，一时手足无措。

　　“是有什么特殊的冲泡之法？”

　　毓微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没有，不过是加了些寻常花粉。”

　　“哦。”冷太后略有所悟地点点头，忽然轻轻耸了耸鼻子，自言自语道：“你身上倒是有些奇怪的花草香味。”

　　“是……是吗？”毓微立刻紧张地也闻了闻自己，手忙脚乱着，却哪里闻得出自己身上的气味。

　　冷太后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嗤笑道：“够了，你能瞒住其他人，却哪里瞒得住本宫，本宫长你几千岁，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毓微悻悻地点着头，心里忍不住打起了算盘——真的有几千岁吗，那可是多么漫长的光景啊，说不定比树精爷爷还要大呢！

　　“只不过，你这样的身体怕是并不适合在宫内生存。”

　　毓微再次同意，从入宫第一天起，她就觉得这里不适合自己，遗憾的是，似乎总是有人要将她留住。

　　冷太后说完，似乎也没了兴致，目光转向湖边，继续垂钓。

　　小亭里再次恢复安静，冷太后不说话，毓微自然也不便说话。偶尔有夜风拂来，吹动烛火，也吹动两人衣襟。

　　毓微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很自然地想起了她们的前两次相遇，心里却始终不太明白，为何太后要在她面前装作哑妇，又为何太后要让她作贴身侍女？

　　毓微想不明白，也猜不透眼前人的心思，目光远眺，望向对岸的百草园，恍惚间又想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华樱宫主。

　　眼前的太后和那位华樱宫主倒是十足的相像，一如既往的安静和沉默，一如既往的奇怪且有趣，如若不是身份太过尊贵，说不定还能成为好朋友罢。

　　毓微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古怪念头，躁动的心思渐渐也沉寂下来。亭中二人对坐无话，却自有一番独特天地笼罩其间。

　　忽然，只听“咚”地一声清响，冷太后猛然收杆，一只肥硕的青鱼顺着鱼线飞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岸边草丛。

　　冷太后也不去理会，自顾自再次放杆，不经意地问道：“你有钓起过河里的鱼吗？”

　　“没有。”毓微摇着头，然后想起上次被那怪鱼抢走鱼竿的事情……

　　“那恐怕是鱼饵不对。”冷太后淡淡道，“这湖里的鱼只吃肉。”

　　“还有吃肉的鱼？”毓微有点惊讶。

　　“是的，鸡肉鸭肉牛肉羊肉，当然，最喜欢的还是人肉。”冷太后自顾自说着，像是在聊着简单的家常。

　　毓微不可置信地望着草丛那边，只听簌簌声响，那只被钓起的怪鱼一点点扑腾着朝河边靠近，最终如愿以偿地重新回到水中。

　　“可是，万妖宫里没有人。”

　　“以前有的，好多好多人，都被扔进河里喂了鱼，人被吃没了，后来只能吃妖精，各种各样的妖精，那些无法适应宫内生活的妖精。”

　　“……”毓微感觉手脚一片冰冷，难以想象这宫内还有这样的事情。

　　冷太后嘴角轻笑着，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也要小心，莫要被这些鱼儿吃了，这条河可是万妖宫的三途河。”

　　“……”毓微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太后的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但无论如何都是在向她介绍眼前这个残酷的现实。

　　吃肉的鱼，吃人的鱼，吃妖精的鱼……毓微望着河面，之前眼中的旖旎风光，现在已经变成冰冷的地狱，而自己似乎正是那个随时可能渡河的人。

　　感觉到身后急促的呼吸声，冷太后忽然取笑道：“这就被吓住了？”

　　毓微结巴着回答：“没、没有……”

　　冷太后淡淡笑道：“你若觉得这些鱼儿可怕，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有的人比它们要坏上百倍千倍，有的妖精要比它们坏上百倍千倍。你要想在这宫中活下去，最好时时刻刻记住这点。”

　　毓微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一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只好应道：“谢太后教诲。”

　　冷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下一挥手，“那今天就到这里，你且去吧。”

　　“遵命。”毓微行礼告退，转身退出小亭，原路返回。

　　一路从林中回宫，沉渊大人仍在殿后候着，佝偻的身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大殿都融为一体。

　　毓微努力地让自己神情恢复如常，但还是被她锐利的目光找到些破绽，沉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有些刺眼，声音倒是平静得有些客气。

　　“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华樱要来给太后请安，可得要好好准备。”

　　毓微点了点头，心里的阴霾却仍旧没有半分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