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33、旧相识 万妖宫

　　万妖宫中，地位最高的丫鬟女官，除了沉渊与澜陌，毫无疑问便是太后身边的侍女们。内外务总管之位从此而来，便连眼前这位中年女官，也是非同一般的颐气指使。
　　短短半日，白苏简单教了些宫中日常礼仪规矩，本来还想讨那女官欢心，哪知人家根本就没把她这位阁主放在眼里，几次搭话未遂，反倒被直接请了回去。白苏心里怒不可遏，面上却仍旧笑脸堆着，哪敢显出丝毫不悦。
　　待到第二日，那女官教她服侍太后日常起居的诸般要领，毓微且听且学，不仅要记忆背诵，还要反复演示，稍有不完美之处，便是一番责骂扑面而来。直至三餐扣了两餐，饱饭也没能吃上一顿，毓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恐怕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澜陌和白苏对她殷勤周至，让她疑惑，而这位在太后身边服侍多年的女官严厉苛刻，反倒令她清醒。她虽不聪明，但也绝不太傻，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又何况是那位权势滔天的神秘太后。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毓微每日被关在这间殿后小屋内，既不能出去，也没人来看她。幽然和苍瞳不知道是否清楚她的状况，而至于碎玉，怕也是身在囹圄，哪里能顾得上其他。
　　这天夜里，吃过晚饭后，中年女官带她往深宫行去。
　　澜陌和数名丫鬟一路陪同，夜色下竟是少有的从容安静，毓微身在其中，感觉到人群中沉闷的郑重之意，大概也猜到了此行的终点。
　　一方古朴别致宫殿隐藏在夜幕之下，殿内灯火昏暗，远远看去似乎无人居住。毓微不太确定这就是太后的居所，只是感到身遭一阵寒意袭来，夜风未起，却有霜寒忽降。
　　青石板的古道走完，众人立在殿前长阶之下，澜陌一人当先，率先走了上去。
　　大门外同样有一道黑影立着，摇曳的烛光照不清她面容，只浅浅映出那佝偻的身影，和手中那方青玉杖。
　　“沉渊大人，别来无恙。”
　　沉渊俯瞰着阶下的澜陌，面无表情说道：“澜陌大人日理万机，何以有空来这狐仙殿？”
　　澜陌身形一瞬，很快便到了她面前，见殿内一片漆黑，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太后呢？”
　　沉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太后去河边钓鱼了。你不会是为了送这小姑娘，还特地跑一趟吧？”
　　“当然不是。”澜陌没有理会对方的寒意，面上仍是是一副无懈可击的精致笑容，淡淡应道，“的确还有些问题要来请示太后。”
　　沉渊哼了一声，“是关于女宫主的？”
　　澜陌神情微异，似乎没想到这样快就被看透了心思，当下笑道：“沉渊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老身佩服。”
　　沉渊沉默着，并未回应。万妖大会虽然结束，但最为重要的女宫主之位却未被选出，作为大会督管的澜陌自然是听从太后的命令，但却并不能完全明白大人们的心思。
　　“这个问题我也不懂，但是我想劝你一句，最好也不要问。”
　　澜陌皱了皱眉，好奇道：“为什么？”
　　沉渊的目光往阶下望去，夜色中，众丫鬟女官还有毓微正瑟瑟发抖，显然是无法适应这周遭冰冷的寒意。
　　“因为恐怕连娘娘自己也还没考虑清楚。”
　　澜陌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毓微，心里不由得升出些惊疑，她不太懂太后为何对这个普通少女如此感兴趣，也不太懂就连沉渊也似乎话中有话、若有所指。
　　“罢了。”澜陌一拂袖，没再多想，转身往阶下走去，“人我已带到，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沉渊默默地看着澜陌远去，下边的众丫鬟女官也很快随之散去，只剩下毓微独自登阶而来。
　　夜风渐大，凉意更深，毓微咬着牙关走到殿门的时候，只觉得身子冰冷，已没了半点温度。可她眼前的那位中年女官，看起来却是坦然自若，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彻骨凉意。
　　察觉到那一双疑惑目光，沉渊忽然咧了咧嘴，问道：“你很冷吗？”
　　“冷、冷……”毓微飞快点了点头，想多说些什么，却没有力气。
　　沉渊淡淡道：“冷的话，就进来泡壶茶。”说着，她缓缓转身，手中青玉杖在地上敲了敲，便见殿内烛光忽然亮出无数盏，宛如漆黑的夜空里一下子出现的繁复星辰。
　　毓微呼出口寒气，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切，脚步缓慢地跟了上去。
　　在她面前是一方恢弘宽阔的宫殿，白玉铺就的地面，琉璃装点的屋檐，各色狐狸雕饰攀沿着金色梁柱，一只只看上去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跳到身边。
　　毓微大概知道眼前这位苍老的女官便是澜陌提到过的沉渊大人，却不知那素未谋面的神秘太后可也正在殿内，等下若是见着，自己这般乏力，怕是连行礼都不会了。
　　好在殿内空无一人，沉渊领着她一直来到殿后的偏阁，里边摆放着两顶小炉，若干古朴雅致的水壶茶杯，木架上还有标示名称的各种茶叶，显然是一处特意设置的茶屋所在。
　　毓微一进屋，立刻下意识地往小火炉靠了过去，屋里略有暖意，比之外边冰冷的大殿实在好上太多。
　　沉渊并未看她，自顾自地取出若干菊花、枸杞和一套茶具，末了对她说道：“先来为太后泡一壶茶。”
　　“啊？现在吗？”毓微有点明知故问地，心里却是真的不明白，为何才刚来就要泡茶。
　　沉渊瞪了她一眼，屋内寒意骤升，并未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毓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立刻老老实实干起活来。
　　摘花浸酒，取水泡茶，毓微从小做这些事情长大，倒是并不陌生，见桌上只放着两种材料，自然也明白其中意思，只是由于实在太冷，身子骨施展不开，刚刚离开了片刻，转眼便又蹲回了火炉附近。
　　沉渊看不下去，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出门。
　　毓微一个人被留在屋里，紧紧地依偎火炉取暖，想让身体快些恢复过来，恍惚间她想起那些在故乡的冬日，以及树精爷爷身上那温暖而宽厚的树叶。
　　“要是还在万花谷该多好啊。”她幽幽地叹了声，浓重的睡意袭来，眼皮也不争气地开始打架。
　　“唔，不行，不行……”毓微费力地摇了摇脑袋，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这冬眠的念头突如其来，要是真的睡着，那可就糟糕了。
　　温具置茶、冲泡斟倒，毓微一边信手做着这些，一边想着沉渊方才吩咐的话，然后不过片刻，两杯菊花枸杞茶准备就绪，芬芳香味也飞快在小屋中弥漫开来。
　　沉渊在外边候着，毓微才一出门，立时便听她厉声喝问：“客人只有太后一位，你为何斟了两杯？”
　　毓微看着手中的两杯热茶，回答得却十分自然：“另一杯是给大人您准备的。”
　　沉渊神情微异，稍稍沉默了会儿，冷冷道：“我不需要。”
　　毓微怔怔地端着茶，不由也有些尴尬，嗫嚅着说：“这殿内太冷，喝点茶可以驱寒的。”
　　沉渊哼了一声，目光森然，显然是对毓微的话十分不满意，她若是怕冷，如何能在这狐仙殿里待上数百年？
　　毓微眨了眨眼，没有多说，只是自顾自将热茶放在小桌之上，淡淡的热气往上升腾，弥漫在两人身前。
　　沉渊终于没有再厉声拒绝，但神情仍旧十足清冷，指着殿后的一方偏门，说道：“从哪儿出去，往院中东南小路一直往前，太后便在那边。”
　　“遵命。”毓微行礼告辞，往殿后行去。
　　沉渊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视线中，直到很久之后，面上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伸手触向茶杯。
　　……
　　毓微从大殿出来，后边果然是一个古朴的小院，栅栏外有九条蜿蜒的小路，看起来像是一弯弯密道捷径，却不知各自通向何方。
　　她抬头看了看北极星的方位，很困难地分出东南方向，面前是一方青绿的竹林，内里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毓微没怎么犹豫，再次确认一番后，踏步往林中而去。
　　竹林路很长，比起百草园那边无疑要大上许多倍，林中虽有夜风，但比起方才殿内，仍旧暖上不少。
　　渐渐风声更盛，其间还带着些熟悉的清凉之意，长路尽头，隐隐能看到一片湖泊，湖边有一方小亭，烛火摇曳间，映出亭中人曼妙的身姿，和她手中那根长长的鱼竿。
　　这样风大的晚上也来钓鱼？毓微心有疑惑，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她认出了眼前这片湖泊，湖的对岸想必正是她几次去过的百草园，只是远处那方小亭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那人就是太后了吗？
　　毓微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目光望着亭中，似也有些模糊不清，不知是畏惧，还是期待，抑或只是简单的紧张。
　　终于，亭中人缓缓转过身来，明亮的烛火照亮了她朴素的衣着和那张熟悉的容颜。
　　毓微猛地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说道：“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