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相》燃烧的壁炉

6、（5）阴阳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朱萝的声音重新响起：“现在睁开眼，记住，无论如何心里只想着自己要冲破阴阳门，不要分心！”
　　戚相缓缓张开眼睛。
　　四周全是黑的，最纯粹的黑。比山洞里要黑暗得多。
　　没有任何一丝光芒。
　　戚相喃喃开口：“这就是生死之间吗？”
　　“你需要自己找到那扇门。”
　　朱萝的声音，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
　　戚相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臂。尽管左手终于能够用了，但他总觉得怪怪的。
　　戚相从小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用力握紧左臂，直到感受到痛为止。然而，他从来未曾感受到。
　　直到半个月前。
　　或许是忽然有了知觉，不大适应吧。
　　戚相缓缓向前挪着步子。周围太暗了，如果此时有人拿刀来杀他，那可真是送上门的猎物。他敛住心神，沉住气试图去观察周围的景象。然而一片黑色之中，根本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分辨不清楚，哪里还谈什么周围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戚相有些焦躁，这样下去难不成就要在这里等待到死？朱萝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过，空间里开始散发出一阵诡异的压迫感。
　　饶是戚相进来前信心满满，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心虚，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戚相一咬牙，跺了跺脚，撸起袖子大喝一声拿出恶作剧的气势来。他平日里，捣乱时和独处时根本是两种模样，只有当敌人出现在面前他才会干劲十足。但是——现在他的敌人不就是整个黑暗吗？难不成会怕了他？！
　　戚相从腹腔里中气十足发出几声哈哈大笑，卯足干劲，突然一个箭步拔腿就跑。
　　周围风声呼啸，头发全都乱了。戚相根本不管不顾，只拼了命地向前冲，就仿佛如果他停下脚步就会被黑暗吞噬，永无回头。可是戚相本就体弱。又受了伤，很快就开始喘粗气，身体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绝不能停！
　　怎么办？
　　突然，戚相边跑边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本事就来啊！爷我才不会怕你！”
　　“砰”的一声，戚相一下子撞到了一个死硬的东西，被狠狠地弹回去，重重落到地上。
　　“——何人，何事喧哗？”
　　一个低沉而威严自地底深处响起，在整个空间中不断回荡。却又仿佛来自天上，充斥了所有的神经。
　　戚相新伤叠旧伤，浑身痛得皮肉骨头都散架了一样。被这声音一震，整个人像踩了棉花一样云里雾里。然而他刚稍稍恢复神智，立刻心中疯狂呐喊，终于有人出现了！
　　戚相抬起头，忽然看见头顶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芒！
　　那光渐渐接近，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大小，似乎不能穿透这黑暗。光晕之中，有个身披盔甲的人随着光缓缓降下，落到地上的瞬间“轰”的一声，整个地面都在为之震颤。只见这人的身高是正常人的数十倍，抬头根本看不清容貌。戚相不禁心中惊异，一时之间竟然看愣了。
　　“——何人，何事喧哗？”
　　“砰”！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只见那盔甲人手握一柄巨剑，用剑柄重重敲打着地面。戚相一吓，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脑中只记得朱萝的“专心”，连忙抱拳开口：
　　“我叫戚相，来此为过阴阳之门，请问将军是何人？”
　　“嗯？”
　　那个盔甲人发出巨大的声音，竟然缓缓低下头，似乎有些惊讶地开口：“凡人，汝竟如此狂妄，敢入生死之间？”
　　戚相一愣，朱萝根本没有说过会有这种事发生啊？
　　他稍稍定了定心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戚家的牛马神蛇他都见过这么多年了，还会有什么怕的吗？想到这里，他忽然心中释然，哈哈一笑：“将军是没见过胆子大的人吗？至于狂妄一说，诚实可是美德。我要什么说什么，不是让将军省心了吗？总比那些满口仁义的伪君子要好得多吧！”
　　戚相先前被黑暗逼到了尽头，此时竟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从前顾忌的那些也再也不怕了。他一想到戚家大老爷，又想到戚家上下那些“仁义无双”，心中一股暗藏多年的怨气如井喷般猛地冲出——这世道是什么世道？他为何要委曲求全十五年？！此时的戚相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那一丝屈服隐忍，隐藏着的愤怒与傲气完全爆发出来。
　　“嗯？”
　　那个大盔甲动了动，似乎更加惊讶。它“嗯”了一声，像是在沉思，半天才开口：“汝怨念深重至极，远非十五稚童可有。汝为何来此？”
　　怨念深重至极？
　　戚相再也忍不住，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到肚子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怨念深重至极？将军不愧是将军，哈哈哈！我的怨念与生俱来，无有穷尽。不仅如此，我身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怨念，那是千百年聚集的！将军，我来做什么？我当然是来为我的怨念找个出口！”
　　戚相狂笑不止。笑到极致后，竟觉得一生从没如此快活，就算死了也甘愿。他再也不愿意回去受那个窝囊气，像是个缩头乌龟受尽辱骂！
　　“嗯......”
　　盔甲又沉思了一会儿，道：“汝之气息确与我阴界相和，仅有已死之人的气息。也罢，吾赐汝机会。成败如何，汝自当听命。”
　　大笑中的戚相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心中狂喜——一切竟能如此顺遂！不过，机会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看见前方忽然亮起一阵无比刺眼的暗紫色眩光。戚相连忙捂住双眼，待眼睛稍稍适应之后才缓缓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一眼。
　　只见一座无比压抑而阴森的巨门出现在眼前。
　　盔甲人已经失去了踪影。
　　原来之前，他竟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戚相心下又惊又喜，一摸后颈才发现已出了一身冷汗。先前不觉得，现在才忽然感受到那无比巨大的威压。戚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因为汗液重新变得疼痛，药草的作用也渐渐没有了。
　　戚相闭眼。一放松，整个人猛地跌坐到地上。
　　“哎哟！”
　　戚相放肆地叫出来，心里笑得几乎止不住。
　　戚相活了十五年，从没有一天是像这一刻这样放松。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想要做到什么，却永远一事无成。表面上他是戚家无恶不作的六少爷，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戚家根本是苟延残喘。戚相是聪明人，他懂得戚老爷接受的度。戚老爷能容忍仅仅是无伤大雅的小把戏，他还不得不用更多卑躬屈膝来换取娘和自己的生存空间。
　　更可怕的是，娘亲眼中的他永远只是无能、堕落。
　　她并不知道他做过什么，甚至根本不想知道。
　　戚相不知道怎么回事，脸颊上竟然划过一道滚烫的泪。
　　不可能！
　　他猛地惊醒，却不愿意停止。
　　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自己放肆地做一点事了。
　　尤其此时，朱萝还在不在他身边。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戚相才能放纵自己。软弱，无能，愤怒，所有的一切都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
　　渐渐的，戚相由抽泣变成了放肆地号哭。他咒骂着，哭叫着，仿佛怎么也发泄不够。他一次次用右拳狠狠地击打着左臂，一次次感受着剧烈的疼痛，仿佛这样，他才能有一丝的生命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哭过又是狂笑。
　　这该多么可笑？最有生命力的时候，竟然是在死亡之门的面前？
　　这......就是阴与阳？
　　伪装的他，真实的他，他早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
　　喘息渐渐平稳。戚相支撑着地面，一身轻松地站起来，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他微笑，他竟然是在微笑。
　　他几乎从未能够发自真心地笑。笑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习惯。
　　一目扫过去，唇角还挂着笑的戚相突地色变。
　　自己的身边，巨门之下，满满的尸骨。
　　这里难道不是游魂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