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相》燃烧的壁炉

4、（3）密谋

　　这青衣少年名叫戚相，乃戚家城第六少。
　　说到戚家六少爷，那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众所周知，戚六乃已故戚三老爷独子，自出生起左臂残废，故而不能修习需运转全身的戚家功法。他出生那夜，父亲暴亡，母亲疯魔。这六少爷传说被老爷当亲生子一般极尽宠溺，却偏生成了个作恶多端的混世魔王。你对他坏，他或许对你好。你对他好，他说不定还要对你坏。东家的鸡，西家的羊，只要你有，只要他要。自称“欺世盗名假戚相”，坑蒙拐骗无一不大成，乃城民口中纨绔恶少的典范。谁家两人打架，只要大喊一声“戚相来啦”！便可立刻消纷争于无形。
　　戚相本人对这恶名不屑一顾。这其中有他干的，更有冒他名干的，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能是一个人。
　　哦，还有一只鬼陪着。
　　“我说......你这幅样子，恐怕不太方便见勿司吧？”
　　戚相撑着树干勉强走出了树林，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胡乱抹了抹唇角的血，哈哈一笑：“你的手下，我怎么知道？反正丢人丢的也不是我的人。堂堂文相，死后附身于一个小鬼身上，竟然天天遭人虐待，传出去当真滑天下之大稽。哈哈！”
　　戚相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他撑着身子又站起来，走到河边，却不停步，而是慢慢水深处前进。
　　“喂，喂！”
　　那个被称作亥娘的声音稍稍有些慌张：“大冷天你发什么神经，你是想淹死还是冻死啊？”
　　戚相却闭上双目，并没有回答。慢慢的，水已经没过他的膝盖。
　　“我说你要洗你也回去！”
　　那个原本就像孩童的声音比原本更尖了：“你在这儿死了都没人知道！”
　　“死了？”
　　戚相幽幽发出一声笑：“回去做什么，听娘说‘既然你不能报仇当初为何还要活下来’？死了难道不是大家都称心如意？”
　　那声音没了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水慢慢没过戚相的肩膀，他停了下来。
　　很冷，非常冷。
　　他突然好希望自己的娘亲可以依靠。
　　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戚相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麻木了。
　　然而有一阵微弱的热气从身体里缓缓散开。
　　他笑了笑，忽然觉得有些开心：“省省力气吧，我冻不死的。如果耗尽功力你被鬼差拉回去，我可救不了你。”
　　“喂！”那团白雾重新冒了出来，这一回倒稳定了许多：“你除了逞能还会干嘛？”
　　戚相并不答话，将头慢慢没入水中。周围的水面飘起淡淡的红色，伤口的疼痛重新叫嚣起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拳紧握，指甲划破指尖，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这痛，他必须记住。
　　“我说......洗的差不多，可以上岸了吧？”
　　这家伙虽然话多，但却是戚相身边唯一一个真心的。
　　他拼着最后一口力气缓缓走到岸边，一下子扑到在地。
　　但他必须自己爬起来。
　　戚相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人人道我偷鸡摸狗，却不知我连衣食都不足。戚家六少爷？呵，不过是个浪费碗筷的废物。可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出了戚家连谋生都做不到。更何况还要安顿娘亲？”
　　那白雾变换着，似乎在踌躇什么。半晌，忍不住悄悄开口：“那个......衣服和药，要不要问问戚大小姐？”
　　戚相眉头一锁，神情变得疏离：“整日受嗟来之食，这就是你做文相多年的心得不成？”他猛地一发力站起来，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撑起树杖，重新迈出步伐，不再理会白雾的叽哇乱叫。
　　“山”与“海”，是妖与魔居住的世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所谓“世界”，乃万物之所有。生灵往往各有其界，亦有山海般的荒芜之地。唯有鬼界，横跨阴阳两端。
　　人界天空的尽头是“山”的尖峰。倒挂的峰峦陡峭起伏，生存着被排挤到世界边缘的精怪魔族。
　　“山”与“海”的交界处，一路向下，跨越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距离后，可以看见一座孤峦。峰峦之巅，是一座绵延千年的古城。
　　——戚家城。
　　“朱萝大人。”
　　戚相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身材精瘦、相貌平常的青年男子已站在那里。
　　戚相被人找茬是件司空见惯的事。为了掩饰身份和伤口，他在各种各样奇怪的地方都放有备用的长黑纱斗篷。珍贵的药他买不起，只能靠撒些草木灰和山上采的药草止痛治疗。如今他披一身黑纱，倒也看不大出是个什么模样。
　　即使这人看出来，他也不会点破的。
　　戚相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毫无意外地牵扯到伤口，龇牙咧嘴一阵疼痛。戚相待疼痛的眩晕过去，深深吸了口气，撇撇嘴道：“亥娘，找你的。”
　　关于戚相被一个鬼魂附身这件事，面前这个名叫勿司的男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勿司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开口道：“前几日武相又派人来催我动手，看来他对戚家的忌惮已经十分强烈。戚六公子，戚家城的全密道图你到手了吗？
　　戚相轻笑：“那是当然。不过我这份也未必就是真的。最好的方法，当然依旧是屠城。”他说着拿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记录着精密的线路。
　　勿司看了眼地图，坚定地摇了摇头：“文相大人一向主张和平怀柔，如今大人变成这般模样，武相独断专权，我等决不能再助纣为虐！”
　　戚相的表情却似笑非笑：“当年朱萝就是因为优柔寡断，才会中了武相青滦的奸计而落得身死，辗转于此成了我灵魂的附庸。如此，你还觉得他当年的做法就是对的吗？”
　　勿司听到这话，却立刻变了脸色。只见他眉峰竖起，连语调都变得慷慨激昂：“青滦违背天道，必受天诛！文武二相乃是天敕所选，文相治世武相平乱本是正道。青滦只因不满自己因为治世不用武没了实权，竟然谋杀朱萝大人，以致十五年来各族间的平衡被打破，世界和平面临崩塌！如此行为，难道会是正道吗！”
　　他一席话说得情绪激荡，满脸怒容，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刚正不阿而赤胆义肝的真将士。
　　戚相听完，立刻大笑起来，扯得伤口都疼：“哈！亥娘天天说你是个死脑筋，我还不信，今日算是见识了。君子各有其道。勿司将军当旗开得胜。”
　　“那是当然！邪不压正自古就是天道，不然也不会出现文武二相。本应维护正道的人竟走向邪途——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允许！”
　　他说着，两眼都泛起了光芒，双手一抱拳：“文相保重，戚公子保重。既已得地图，自当尽快研究完成。就此告辞，定不辱使命！”话一说完，他又一行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勿司后脚刚走，白雾就冒了出来，大声叫唤：“戚相小儿！说了多少次，不要在人前叫我那个鬼称呼！老夫的尊严全都被你糟蹋了！”
　　戚相闲闲喝起一杯茶，悠然开口：“你都说了是鬼称呼。你既已成鬼，难道不该叫鬼称呼吗？再者，朱萝本来就是‘猪猡’，又是女称，叫你亥娘哪里不对了？”他说到后面一本正经，眼里的调笑却毫不掩饰。
　　“你！”
　　白雾被气得直颤，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戚相唉唉摇了摇头：“怪就怪你当年不该想摄我神智，结果阴差阳错反被我制住。不过你废话这么多，又动不动文绉绉的叽里哇啦一大通，我倒情愿你还是最初不能说话的状态。”
　　朱萝显然被气得哑口无言。
　　“哎，别废话了。你说，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朱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比起来我更想弄清楚，你暗中泄密的事，是不是已经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