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ShuMo墨书

3、卷叄

　　床帐的暗影里慢慢地走出一人。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闪着异彩的蓝色眸子。
　　无情冷冷地看着来人。前日他便接到密报，说辽军有意派刺客取方应看首级，却不曾想，自己这儿也会有不速之客来访。不过这样的局面，倒也在情理之中，赶尽杀绝，的确是那帮匪人的脾性。对于无情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欧阳庚并不觉得诧异。也不打算多言，他一抬手，暗器便直向无情面门而去。
　　无情早有防备，一根天蚕金丝出袖，四两拨千斤，顷刻间便化解了欧阳庚的招式。出手便被破了招，欧阳庚倒也不恼，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再一次向无情袭去。无情操纵着手中的金线以柔克刚，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龙七二人向来以用毒闻名且形影不离，虽然自己一直有所防备，可是欧阳庚自出手以来，却未曾对自己施毒。而且他的招式看似杀气毕现，却都不是杀招。若是上官辰在方应看那边，恐怕也是这样欲杀而不得的光景罢。是因为龙七二人太过轻敌了么？这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连续多日的车马劳顿让无情不愿与欧阳庚缠斗太久，他暗使内力，只听“铮”的一声，被天蚕金丝缠着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同时一枚菩提血直取欧阳庚的左眼。欧阳庚见大势已去，当即收回兵刃，疾速向后掠去。并顺势破窗而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帐内，无情正欲收好天蚕金丝，放回袖内，却在手指触碰到金丝的时候，脸色大变。一抹诡异的绿色正顺着自己的指尖向指腹蔓延。龙七公子的，七日。
　　与其说七日是一种毒，不如说它更像一种蛊。因为它的主副两种毒之间有着一种奇妙的牵制关系。上官辰擅用的主毒唤作黄泉，而欧阳庚擅用的副毒名为碧落。若七日之内，身中碧落之人能把黄泉的中毒者亲手杀死，并以其血作为药引，则碧落即解；若七日之内杀不了人取不到解药的药引，碧落的中毒者便会毒发暴毙。而黄泉是一种慢性毒，虽无解，却也不会即刻致死，它会在人体内潜伏，慢慢消融中毒者的内脏，直至中毒者死亡。
　　上官辰，黄泉，方应看。无情的脸色有些发白。
　　主帐内。方应看拈着一枚三棱镖，看着镖尾上刻着的“辰”字，若有所思。方应看洁净的中衣上，点点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袭素白长袍，柔顺的长发用一支木簪简单地挽着，面若白玉，清秀的远山眉舒展着，如工笔勾勒般的精致。眉间的一点朱砂显得分外的明妍夺目，流光溢彩。一抹水色的唇畔噙着恬雅悠然，修长而秀美的手中执着一只和田玉觞。目光悠悠地落在窗外，如水一般的宁静淡然，宛如谪仙。
　　第二天清早，方应看一走进副帐，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幅景象。一见之下的惊艳和无法言述的风华让方应看在刹那间噤了声，失了呼吸，漏了心跳。无情闻声看过去，发现方应看站在门口，掀起帐帘的手还愣愣地举在半空中，不禁莞尔，随口道：“小侯爷打算一直这样站在门口？就不打算进来与成某小酌一杯？”无情百年难见的温柔笑靥，让方应看再一次失了神。
　　回味了许久，方应看才渐渐地缓过神来，轻踱着步子走到桌前，拉过一把黄花梨的桃纹雕半靠椅，坐在了无情的对面。好不容易收回了心绪，方应看也拿了一只玉觞，在手中把玩着，开口道：“崖余真是好雅兴，日夜兼程赶到大营，一大早便有了饮酒的兴致，想必昨天晚上应该休息的不错。”说话间，方应看发现自己竟会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所幸无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在听到方应看对自己的称呼后微微蹙眉。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往日的一派古井无波的神情。拢了拢衣袖，他一边伸手取过方应看手中的玉觞，一边温言道：“的确，无情休息地甚好，有劳小侯爷挂念了。”提壶，手起，一杯清酒七分满，无情把玉觞又送还到方应看的手边。
　　浅浅的呷了一口，熟悉的清酒的香醇，让方应看自在了不少。此时方应看终于想起自己来无情这儿是要干什么的了。把玉觞收在掌心，感受着和田玉的温润微凉的触感，方应看微微凝神，正色道：“崖余可知，耶律延庆今日已率援兵抵达云州。”
　　“哦，看来小侯爷是威名远扬啊，连大辽的延庆亲王都出马了，怕是再过些时日，天祚帝耶律延禧就要御驾亲征了。”无情没抬头，自顾自地抿了一口清酒，心下暗恼，昨夜欧阳庚不期而至，自己怕是错过了不少暗使的密报。这样想着，无情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玉觞。
　　听着无情的调侃，方应看就只有干笑的份儿。本来只是想在边关施展几下身手，收买收买人心——他方应看几时想过要真正为大宋卖命？这下好了，大辽第一武将耶律延庆，辽国国主的亲弟弟都出马了，自己要脱身就没那么简单了。方应看唯一的感觉就是这次玩儿大了。果然不能因为仗打得太痛快就恋战。此时的方应看终于想起了临行前戚顾二人的忠告。万事不可随性而为。唉。
　　“那无情以为，我们现在是该守，还是该攻呢？”方应看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无情之间淡淡的青色。果然。七日。虽然昨天在帅帐内就料到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可是当自己亲眼所见的时候，方应看还是感到心上的不知哪个地方，传来钝钝的痛感。是因为，中毒了么。
　　无情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宽大的袖口，似是不经意地掩住了指尖，道：“小侯爷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又何必来询问成某的意见。”顿了一下，无情接着道，“不过，依成某的拙见，小侯爷应该是会选择以守为攻吧。这的确是一步不错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