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微茫》明日与明日

2、温暖在心间

　　叶爸爸疼惜女儿，除去雨天接送天冷送衣这些琐事外，还常带叶平偷溜出去吃小灶。所谓小灶，不过路边的大排档，好些的，市中心的德克士之类。因为叶妈妈从不让她吃这些，她说路边和西式快餐店的饮食都不卫生，吃了会生病会短命。可叶平又馋的紧，就缠着叶爸爸带她去吃。叶爸爸知道老婆说的有道理，却总抵不过女儿撒娇耍赖，因此两人只能出此下策。

　　顾迪之到来后，叶爸爸视如己出。叶平有的，顾迪之就不会少，叶平要的，也一并带给顾迪之。他喜欢看两个女儿围着他聊天吃东西说笑。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玩闹的年纪，常常叽叽喳喳，烦扰不堪。但叶爸爸从不觉得厌烦，甚至还很享受。他总说自己好福气，白白捡了一个孝顺女儿。而叶妈妈也从不与顾迪之客气，吃饭穿衣甚至零花钱都两人平分，有时看到他们三人言行不成体统，也同样会连她一起呵斥。这让顾迪之很开心，顿觉出安稳的好处来。

　　这周末，趁着女儿休息日，叶爸爸调休，开车载着妻儿和顾家母子去野餐。一大早两家人就开始忙活，各种蔬菜，前一日腌制改刀的肉类，炉子，炭火，座椅碗盘等杂物，统统搬进叶家的小夏利的后车厢里。等到四个女人坐进车里前往郊外也不过八点钟。
　　叶爸爸心情好，车子驶出城中心后便轻敲方向盘唱起歌来。左不过是故乡的小调，不需太高难度的音阶，却也能博得一片喝彩。
　　两个女孩子，和三位家长分享学校里的趣事，谁谁家的姑娘又胖又笨，谁谁家的小子成天不学习还学大人抽烟喝酒，又谁谁家的女儿学习好家境富裕......与在学校里的寡言顾迪之相比，家人面前的她要活泼太多，甚至截然不同。她时而倚在叶母身边，叽叽喳喳，好像热闹的麻雀；时而靠着自己母亲依依哝哝，好像乖顺的小兔；时而化身成老虎，对叶平，假装凶恶，张牙舞爪。叶家父母太喜欢这个活泼讨喜的女儿，常缠住她脖颈亲吻面颊，并强烈表达相见恨晚，应该早归的心情。
　　然而，叶平不同。自少女归来后，她几乎日夜相对，见识过太多面目：单纯的，娇嗔的，狡黠的，孤独的，悲伤的，睿智的......似乎数不尽。一个人有很多面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奇诡的在于，这个少女能在角色之间变幻娴熟，近于炉火纯青，浑然天成，骗过所有人。
　　这太反常。
　　事出反常即是妖。
　　这个妖孽让叶平惊愕，困惑，和不安。

　　一个十四岁，风华正茂的少女，如何变成多面体？
　　她的真实面目是否尚在？
　　又是什么模样？
　　她曾经究竟经历过了什么，让她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回到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好像城中弥久不消散的雾霾，让她身心不畅，却也无可奈何。

　　但让人庆幸的是，叶平是豁达的。她自有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法：想不明白的事情，解不开的谜题，就暂不要理好了。因为她相信，青天白日下，日复一日，没什么能藏得住。包括被刻意隐瞒的过往。
　　这世上，没什么能熬得过时间。叶平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轻松地想。

　　城郊的路很好，他们很快到了目的地。车子开到林子边停住，全车的人把车上的物品搬到树荫下。这棵树的不远处挨着一条溪流，清浅喧闹。正是郊游的好去处。物品很快搬完，便没两个孩子什么事情了，大人放她俩人去玩。顾迪之听话地牵起叶平的手晃晃荡荡地离开，自然地好像她们一起长大。
　　顾迪之走到小溪流处停下，手指浸到水里，任由水流从指间滚过，眼睛盯着石子上清欢的水流不动。叶平知道她到自己的世界去了，此刻开口完全多余。她顺着水流的方向，逆流而上。倒不是为了寻见什么，单单为了离她远些。
　　青草仗着依靠水源疯长，肆无忌惮地漫过小腿。叶平看准了一根鲜绿的叶子扯断，放进嘴里。她仰面，目光所及之处阳光温暖，随微风波动地碧绿瓦蓝，耳边哗啦啦地流水，哪有比这更好的景致。她不自知地微笑，步伐坚定，一步步向前走。沿着溪流的路，是没有的，早被草淹没。想要前行，必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所以一路走来倒有几分费力，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便觉出热。呼出的气也带了热，散尽清新的空气里。莫名地，这让她想起幼儿园时候老师带着他们春游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类似的景致，一群人热闹的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被晒红了的笑脸，被扩音了的笑声，好像就在眼前。
　　故地重游，昔日复现，时空穿越，不过须臾。谁说经历冗长年岁才能体会时光苍狗？
　　微风缓缓，撩拨叶平的后刘海和衣摆，一下两下三下玩耍般，有了灵性。

　　叶平闭上眼，听风听水流声。

　　他俩人这厢忙着心事，那边的大人们却也是忙活。叶爸爸引来火炭放进白钢泛亮的炉子里，盖上盖子，摆好豆油，猪油，孜然辣椒酱蒜蓉和烤肉酱。叶妈妈和顾妈妈忙着放好擦布，摆好之前串好的肉串蔬菜和碟盘，开启啤酒，倒好各色自家鲜榨的果汁，之后走到溪边提一小桶水，留着净手之用。一顿野餐烤肉就这样成了。不见得考究，却是温暖的。
　　三位大人料理了好一切，大声喊回孩子们，好像夜幕降临前，召回各家孩童的呼喊。
　　顾迪之应声而起，嘴角上扬。她从小颠沛流离，见过各处风景和风土人情，却从未体味过安定。如今食髓知味，难免热泪盈眶。所幸此刻神情，也都只有自己知道。
　　肉类都是之前腌制好的，蔬菜都已经洗好，加上叶爸爸的精湛厨艺，烤出的食物自然美味，引来众人的夸赞。
　　叶爸爸是喜好吃的，纵使平日在家也常研究吃食的做法，为此总被叶妈妈骂。叶妈妈不喜男人下厨。她从小受叶平姥姥熏陶，认为君子远庖厨。叶爸爸虽不是什么功成名就之君子却也是被当做此类人来服侍。在叶妈妈的传统观念里，厨房本就是女人的天地，男子进入无疑是侵城掠土，总要被原城主驱逐，所以叶爸爸平日为下厨之事没少被骂。
　　叶爸爸总觉得自己幸运。试问同期人中有哪个男人过得像他一样滋润：小小一个家，妻子能干少抱怨，女儿听话会撒娇，虽无大钱财，却也从未为此难过过。叶家很知足，这种知足让他们在日常生活里藏不住，溢在举手投足间。
　　顾氏母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难掩艳羡之色，却很有默契的从不道明。
　　她们都明白，有些美好，应要被沉默珍视。
　　在五人吃吃喝喝间，阳光再次变成金色，众人欢乐合影过后，启动汽车，留下火烧云在西天边独自灼烧。
　　车子驶进城里暮色已然降下。叶爸爸先送顾氏母女，不料在顾家院门口见一黑影蜷缩。众人不见面面相觑不见惊慌却有几分作弄。倒是顾迪之淡然，她认出了那个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