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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孽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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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顾迪之是什么时候的事?
时间过得太久,二十年前,抑或三十年前?时间太久远,叶平记不得了。但初次相见的情景却随岁月增长而愈发鲜明。
叶平常回忆它,她无比明了,无论是谁,都无法忘记那情景。
院中的樱桃树下从竖版《聊斋志异》被一页页的快速翻过,心神被书中内容摄住,等到看到结局,早已不分时空。正事这搓揉眼睛的间隙,她整个人被订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门口的少女穿一袭修身的朱红色连衣裙,长发顺贴地披散,低着头,很专注地看着什么,让人看不清面孔。衣摆在阳光清风下浮动,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看下去像早上刚煮熟被剥开的鸡蛋一样嫩白,不动不笑,好像属于异次元世界。叶平痴念叨,乖乖,这是九尾狐妖化的人形吧?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会在眨眼一瞬间错过这九尾狐妖凭空消失的一幕。
但事实证明,九尾狐妖幻化人形的猜测完全是叶平走火入魔。叶妈妈郑重的介绍:她姓顾,名迪之,母亲同学的女儿,早年随她父亲工作各地定居,这次她们母女回老家安定下来。用顾妈妈的话,迪之年纪渐长,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完成学业。
走进了的狐妖笑起来更妖气,她说,“你好,叶平,我们做朋友吧?”
叶平看着她的笑容,生出莫名的不祥预感,心中暗道,这妖孽绝对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事。
顾迪之顺理成章地转到叶平的班级,成为她的后桌。相处久了,叶平发现她除去一身的妖气不论,也是个平常人,话不多,很安静,不张扬,姿色有几分却也不出挑,成绩也只算中游,独独那条朱红色的连衣大裙摆横行跋扈,搞得全校学生的心思都随着它飘啊飘,不知飘到哪个背人角落里去。男生们好奇她的来历,女孩多半妒忌她的朱裙,谣言与猜测开始萦绕着顾迪之。让所有人吃惊的是这个女孩面对种种流言和猜测泰然自若,仿佛司空见惯,不急不恼,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每日照常吃睡学习,完全一副活在外太空的模样。
热闹,从来都是他人的。
一贯的,每个班级的小女生们都会形成小圈体,行事做派各有不同,略生敌意却也相安无事。但对于顾迪之,女生们竟是史无前例的保持一致——坚决不靠近!不主动搭话,不微笑以对,甚至刻意避让,躲在角落偷偷观察。
对于此,叶平不意外。
人群中的大多数都痛恨改变,痛恨对未知世界的介入,进而产生本能式排斥与敌意。叶平并不愿多插手,常躲在旁看热闹,甚至幸灾乐祸地想,嘿,妖精,我看你能撑到何时,还不快快现行!
直到一个月后她穿上四中校服,所有的流言和敌意才逐渐平息。脱下红裙的少女俨然瞬间变作路人甲,风光不再。这让人们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似乎那被她脱下的朱红衣裙才是万众瞩目之焦点,妖气之源头,而顾迪之不过侥幸穿得罢了。众人仿佛惊觉她不过和自己一样,初入异地,会害怕,会无助,会想交朋友,所以大家开始纷纷念起她的好来,自己的可耻行为,所以伸出友谊之手,展露友好笑颜。
但叶平知道,这狐妖会千万变化,能够搅乱一池静水,定然也能够让一切归于沉寂,她能把谁当作真朋友?她心中哧笑,面上却微笑依然,和她的小团体拉狐妖入伙。
这年月,随波逐流,才是王道。
然而,好景不常,安乐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来——李然向顾迪之表白了!
如果说顾迪之的到来是一池静水中落入一颗小石子掀起的波澜的话,那李然的告白无疑是一颗上吨巨石砸进池里。
每所学校里都一个众人眼中的白马王子。家境优渥,眉目清明,成绩拔尖,各项运动也都擅长,个性虽有点小骄傲,却也诱得青春期男女趋之若鹜。白马王子,放在饮食男女面前,自然是瞩目的中心,八卦的焦点。
李然就是这样的所在。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在篮球场上的众目睽睽之下,拜倒于顾迪之的石榴裙下。
叶平看抱着篮球,额头冒汗的羞涩却也强装镇定的男孩,又转过头去瞧坐在她边上的女孩,只见妖孽轻皱了眉,叶平就在心底暗叫不好。但她此时哪里拦得住发功的狐妖?只好暗自拂额,为这少年祈祷。
顾迪之坐在台阶上,摇着双腿,双手拄在身体两侧,笑盈盈地对阳光里的抱着篮球少年说,“你喜欢我什么?”
“......”李然愣住,这太跳脱,脱离他心目中的原定剧本。
“你看,你连喜欢我什么都答不出,让我怎么答应你?”在叶平眼里,她的笑容太诡异。
“......”李然的脖颈都能滴出血了。
她目光在张望里的人群里流转,轻声又道,“学校里很多人都喜欢你,你却钟意我,还选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白,要我答应你,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你看,你这样自私,陷我于不义不仁,让我怎么喜欢你?”你能想象吗?这样字字句句都是利刃的话,却从这张笑盈盈的嘴巴里吐出,自然地好像在说自家院里的樱桃树结出大樱桃一样。
佛口蛇心,口蜜腹剑。
李然哪里能料想到他的心上人是这样的妖孽?他涨红了脸,羞恼地低下头离开人群。而众人面露惊恐的盯着还在原地,自然微笑的顾迪之。叶平却望着少年稍显狼狈的背影叹,李然啊李然,这个十五岁少女的躯体里藏的是一颗三十五岁的灵魂,心狠手辣,手起刀落,你哪里是她对手?
顾迪之聪明至极,知道自己刚刚绝杀了大众情人的爱慕之心,那还呆在人群里犹如被狼群围攻,绝非上佳选择。扫一眼右手边的叶平,神色显露谄媚,“阿平,我陪你去卫生间吧?”
我哪里要去什么卫生间,阿平看着被拉扯的手,翻白眼。
待到远离人群,叶平面露难色地问她,“干嘛拉我和你一起出来,让大家以为我们是一伙?你说李然自私,你不也一样?”
“”别装了,你以为混在人群里就谁都认不出你?哼!有些特性是掩不住的啦。恐龙和畜生的差别,只要不是瞎子,谁辨不出?不,瞎子也能认出,他能听声辩物。”
“你是恐龙,你全家都是恐龙!”叶平有种被人揭穿得气急败坏,她哪里像恐龙了?
“你想多了,我们都是畜生。哈哈哈...”
“顾迪之!你混蛋!”叶平大骂。
顾迪之一边躲避叶平的袭击,一边大笑着应她,“难道你不觉得畜生比恐龙可爱?能吃能用还能赚钱......”
“好,畜生,有本事你别跑那么远啊!让我见识一下畜生多可爱?”
嬉闹一阵后,两人坐在双杠上休息。晃动的小腿来回摇摆,裤管被风戏弄,东倒西歪。彼此静默半晌,叶平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完全可以委婉些,何苦这样伤他?”
“阿平,你知道的,这世上很多人都是金玉其外。而周围人也多数眼盲耳聋,不揭穿。但不早些拨开金玉壳,他哪里晓得自己不过败絮?表面看似我在伤他,实则是在帮他。毕竟这样顺风顺水的人,总要遇些小坎坷,日后才好过些,更何况,他也不一定对我是真心。”
“唉,这样的好心未必谁都能领会,反倒给自己找来麻烦。”叶平的回答很中肯。
“呵,”顾迪之轻哼,“你以为躲在人群里麻烦就能绕道而行吗?李然不就找来了?”
“你听过一句话没?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她看着操场上运动的同学,脸上浮现出一副与他年龄极为不符的沧桑神色“虽事事不能如你心愿,可事事都与你相干。你选择的,最终结果的,都是你。”
“那又如何?选不选,听不听,藏不藏,都是选择,那为什么不能选这种?”
叶平无言以对却心下婉转。她说的有理,怎样都是活法,都有代价和快乐,谁拦得住谁。
更何况我们年纪还这样小。
半晌,叶平戳她手臂。
“干嘛?”
“没有,想看看你什么材质做的。”
“货真价实人肉血骨。”顾迪之笑答。
“红口白牙,全凭你一张嘴,谁晓得真是假?”
“怎么,难不成你要剖开看?”
“好,你等着,我去拿铅笔刀。”说着就跳下双杠,往教室的方向走。
“好,先过我这一关再说......”说完就来呵痒。到底是年纪小,再幽深的心事也浅些,顷刻便忘在嬉笑间了。
A城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却也是日新月异,与时俱进。而时隔多年再回到家乡的顾妈妈,才恍然当年熟悉的很多人都已不在或是变化巨大,独独剩下叶家这一户还是往日模样。因此她选择与一墙之隔的叶家亲近,一把新鲜的豆子,一半吃不完的西瓜也都常常送来送去。而叶平的父亲也就成了顾迪之的叶爸爸。叶爸爸脸盘方正,眼睛不大眉毛浓黑,为人踏实善良,常年给城中企业老板开车,虽赚不上什么大钱,却也收入稳定。当初叶妈妈就是看中叶爸爸这一点才让叶平姥姥答应亲事,后来经过岁月的洗礼,证明了叶妈妈选择的明智。她的脸上常泛着幸福与自豪的光晕,还常教导叶平说,女人哪花钱多,其实不过心里空。等有个人天天在你身边嘘寒问暖的,心早就被填满,哪要什么钱来打发时间?就单说这点,谁都比不了你爸爸。叶平常听,所以总不以为然,到让顾迪之听得眼热心暖。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相亲相爱的家庭来的更温暖更难得?
叶爸爸疼惜女儿,除去雨天接送天冷送衣这些琐事外,还常带叶平偷溜出去吃小灶。所谓小灶,不过路边的大排档,好些的,市中心的德克士之类。因为叶妈妈从不让她吃这些,她说路边和西式快餐店的饮食都不卫生,吃了会生病会短命。可叶平又馋的紧,就缠着叶爸爸带她去吃。叶爸爸知道老婆说的有道理,却总抵不过女儿撒娇耍赖,因此两人只能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