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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   若说赏景,苏南诤在定饶也不是什么不爱出户的人,图的不过是同叶忘初在一块儿的时候。叶忘初心中腹诽,这些时日苏南诤时常邀约,完全看不出初入官场的忙碌。她怕人瞧出端倪拒了许多次,苏南诤却将锲而不舍的精神坚持了下去,仿佛恨不得时时处在一起,可他这样,同太子当初有什么分别。

      苏南诤既说要等他功成,那何时才算是头呢,眼下最重要的是别让赵夫人给她定亲。年前她便十六,按说这回叶振平是不会把女儿留到十七了,起码是要定下人家的。这次她能借长姐未嫁的理由拖上一拖,也要多亏沈玠。

      今年冀北出现了大片的旱情,按地方官员上报来看,虽收成不好,也没到颗粒无收的地步,帝王依旧是老手段,拨款赈灾,开仓放粮。而到了冬天,兰陵侯体恤民情,私访黄河一带,却见黄河下游河水干涸,粮田无物,小儿食冻土果腹。河道附近的百姓尚且如此,偏远地区岂不是有更多的人在挨饿?兰陵侯继续往北,一路所见令人震惊,皑皑白雪下不知有多少尸首,随意扔在路边无人收殓,四处死寂,面黄肌瘦的灾民脸上只剩下麻木,突起的眼球里毫无神采。

      兰陵侯大为震撼,将所见上报朝廷,帝王震怒,下令查究,不想牵连带出一系列官员,若还往下,不知这水能有多浑。帝王左思右想,派遣了沈玠去彻查此事。这一去,年内是回不来了,亲事自然要往后延,延到什么时候,都是个未知。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苏南诤撩袍蹲下,伸手去触碰淙淙流水,流水声盖,他的声音不大真切:“你不用那么担心,沈世子不会太快回来,到他回来,时间也够了。”

      彼时阳光落在他的青袍上,粼粼水光反射在忘初眼里,冬水浅薄,泉流成冰,唯此处尚有活水,跳动奔流的仿佛不是泉水,而是生机。听出对方不是那么笃定,不由发问:“嗯?”

      “冀北一事所连官员多为三皇子党羽,哦,如今已是成王了。可见有人想清理朝堂,重划派系。太子少理政务,皇后和景家代其左揽大权,成王与之抗衡,自以为得了个分庭抗礼的局面,其实不是。天子体弱,良禽择木,或太子一党,或三皇子一党,而豫国公沈家所效忠的,却是圣上,而今天下还在圣上手中,底下的人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自然要遣个可信的去查。这一查要查多久,还是未知。”

      听他所言,与手握十万兵权的宁王交好的三皇子还不如那只晓风花雪月的太子,太子本人没有手腕,景皇后、景垂央和景青迢却有,太子妃嫁进东宫还不到半年,在不涉及侧妃的时候,与太子关系还算融洽,原来是这么个缘故。而景青迢,记得上次见他时还对权力纷争厌恶至极,这么快就开始帮着妹夫拢络朝臣了,眼下看他,是想开了也不一定。

      那次便当是吃个哑巴亏,只盼不再和那对兄妹来往了。

      “原来,景娘也有帮衬着皇后,心中所系的还是景家和权力,难怪她那么不在意阿眉。”忘初喃喃道,可她当真知道景垂央究竟在不在意方镜眉?或者,知道她为什么不在意方镜眉?

      “后宫的事,你离她们远一点。”苏南诤道,眉目里含着宁静,从怀中掏出帕子拭手。

      忘初的眉眼一弯,去暖他被泉水冻得冰凉的手:“你记不记得初见时,你对我很凶?”

      苏南诤的动作一滞,有些无奈地笑:“你竟还记得,我以为许你一场萤火盛宴你便能原谅我了,好吧,想要些什么,我再给你赔一次礼。”

      “不是赔礼的事情。”忘初掐了他一下,动作间腰际的玉兔在眼底一晃,“你告诉我,当时你为何在佛门前饮酒,为何那么郁郁寡欢。”

      “我初来华都,你以为还能是什么。”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却也不见恼恨和冷淡,平静无波的,像是一潭古水。忘初不由猜想,他在华都这一年里,经历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心性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得以沉淀。

      她还没开口,又听苏南诤道:“不是说好了重新开始,又提它作甚。昨日之日不可留,任它去吧。”

      忘初依着他的话,不再多提,心绪不再缥缈,不论朝堂后宫,都同她没有干系,她只须顾好自己的小家,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

      除夕将至,街上处处喜气洋洋,合欢楼二楼的窗边坐着几位妙龄女郎,半掩的窗扉藏不住香软玉色,街边小儿频频回头翘望。

      叶望舒隐隐感到投来的目光,轻声曼言:“关上。”

      汀兰走去将窗合上,阳光依旧能透过窗纸映来,包厢里便有人笑:“难得出来玩,回回属表姐最扫兴,在家里被娘亲念叨,在外头受表姐管制,呵。”以清脆的笑意收尾,便不再继续了。

      “四表妹还不是报了我阿姊的名字,大舅母才放你出来的?不想被我阿姊管制,在家里被大舅母念叨不就好了。”

      赵恣欢只看她,杏眼在坐席中一转,提了帕子笑道:“娘亲念叨我,也是为我好,女儿家千好万好,也不如嫁个好人家。二表姐,你那手帕交进了东宫,表姐也定了沈家,你呢?”

      二房的赵莞竹定的是周太傅家的五子,赵恣欢的夫婿比他只会高不会低,而庶出女儿忘初的将来可高可低,实在让人为她捏把汗。

      忘初眸光一敛,张口未言,已被叶望舒严厉的声音抢了先:“女儿家最重要的,该是贤良淑德,品行端正,做好自己该做的。遇见什么样的夫婿和婆家兴许要碰点运气,但姑娘家自身的优渥才是决定她一生好坏的。何为主,何为次,没人教过你吗?”

      兴许教过,但和望舒所认知主次的不一样。话是在提点,又带了教育的意味,赵恣欢就不大领情。

      “祖父常常教导,不论男女,循心便可,不为世俗伦常所制,不为人云亦云所恼,表姐不在晋国公府长大,自然和我们观念不同。”

      “哦?四表妹觉得外祖父说的循心,是不顾旁人感受和后果,只顾自己一时的开心?”

      平素望舒不会和她争论,今日不知怎么了,比往常激动许多。

      赵莞竹连忙一边一个握住两人的手道:“莫伤了姐妹和气,终究是一家人,争辩两句,可别认真了。”

      到此了,望舒才敛眸平气。赵恣欢没说话,眉眼里还带着一丝不屈,也不知在跟谁置气。

      她大抵还没放下沈玠……

      其实像她这样的姑娘岂在少数,同是贵胄女子,沈家偏选了叶望舒,才名闺名不如人也罢,家室谁又输谁,多多少少带着点联姻的色彩,魏国公府只有一个叶振平堪当大用,怎比得过别家一门数子同气连枝?

      沈玠名头太大,望舒日后少不得烦神的。忘初这样想,拨了拨茶末,低眉饮茶。

      苏南诤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话题东扯西拉,又谈起了赵莞竹的小姑子,周静雪。

      提起这位姑娘,赵莞竹有意看了叶望舒一眼,才道:“静儿虽在闺阁里不大出门,却秉承了周家文人风骨,若不是偶尔去周家走动,真不知她才华至此,没叫更多人知晓,真是可惜,如今皇后娘娘的懿旨已经下了,年后便入宫。说来东宫里,华都四秀揽了两个,这一位又是才貌双全,太子艳福不浅啊。”

      话里带着些惋惜,目光却是往望舒身上投的。

      可皇宫不就该如此吗,美貌,才华,世家,涵括了各式各样的女子,周静雪和方镜眉,哪个不是才貌双全,都只有做小的份儿。

      忘初眼里带了促狭,偏头朝赵恣欢靠了靠,揶揄道:“你三姐还没过门就帮周家说起话来了,都说女大不中留,我倒没见过,今日总算在三表姐身上见着了。”

      赵莞竹登时作势捶她:“叫你笑我,以后轮到你,看你怎么办!”

      忘初低了头笑,不答她话。赵莞竹话里的意思不过是周家姑娘聪慧,时人不知她,也只是因为她淡泊的性子,并没有哪里不如叶望舒。往日瞧着这位赵三娘老实忠厚,却是比寻常女儿还要外向。

      “三姐有一点说对了,二表姐今年也十六了吧,姑姑那儿就没有什么动静?”赵恣欢又继续道,“也是,好饭不怕晚,表姐也是到了十七岁才定的人家,如如意意的一桩婚,二表姐又能差到哪里去。”

      不知为何,赵恣欢仿佛见不得她们姊妹和睦,时不时就蹦出一两句叫人添堵的话。忘初自小养在嫡母身边,那也是嫡庶有别的,再怎么也越不过叶望舒去。她若心里再看重些,必然能让赵恣欢得逞的。

      “没影的事儿且搁一边,先说说下个月我生辰,表妹打算送些什么吧。”她笑着转移了话题,心下觉着自己在亲事上做了让步,拿年华做代价,给苏南诤时间,甚是贤惠,脸上淡淡的笑意转深。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短不了二表姐的好。”赵恣欢眼里的笑看着真诚,这赵家最小的千金,到底是成长起来了。

      一直沉默的叶望舒凝着眸子,目光似乎越过了红木窗,遥远起来。厢房里的阵阵笑声漫到街上,冬日的人潮里也添几分喜气,天凉了,还有棉衣火炉取暖,安逸的小姐们,何惧什么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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