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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舅舅是什么 ...


  •   叶望舒的嫁衣绣了两年,金丝红绸,说不出的华贵。

      忘初摸了摸裙摆,便不再碰,生怕弄脏哪里。交由汀兰收起来,她才开口:“我最佩服阿姊的,就是明明不喜爱刺绣,也能绣得好,还有闲情绣来送人做贺礼。”

      望舒听了,没有接话,转了话题道:“你生辰快到了,能在家里过的是过一次少一次,得隆重些,没准明年就……不,也得等到后年。还好,你生日小,不拖到年末,就算是十七岁出阁。”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两手交握,眼神又缥缈起来。

      她近来总是如此,没头没脑的,不大是她的作风。

      忘初便问她:“是不是有人碎嘴了?”

      叶望舒活到十八岁,唯一能让人诟病的也就只有到如今还没有出阁。大燕王朝对女子婚嫁的年龄没有太多束缚,民间到了二十岁才成亲的也不在少数,可当她们所处的阶层都在十八岁之前把女儿嫁掉了,因着这份特立独行,难免让人多嚼几句舌根。

      那也是鸡蛋里挑骨头。

      “沈世子走之前,沈家也没有派人来定一下婚期。”她嘟囔,一方面是不满,另一方面则要打探一下沈玠何时回来。

      “不能怪他,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怎么好先定下。”

      即便是定下了婚期,接了这么个差事也得往后延,圣上以往都是通情达理的,偏生这次像是忘了一般。

      说到底,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不能抱怨什么。

      “忘初,离太子大婚那桩事,有三个月了吧?”

      “嗯。”

      “下个月,你就十六了。”说完这话,叶望舒顿了一刻,仿佛在等她接话,见她没有反应,便继续道,“新年也到了,远的世族年礼,近的各家往来,都要给你留意婆家,亲事是逃不掉的。”

      忘初不答话,一副凝重的表情,她又是一笑:“便是依着‘魏国公府’四个字,求亲的也不会少,年里母亲定然不会藏着掖着你,我是待嫁女儿可以不去抛头露面,届时招待客人母亲定会带你。”

      话说到这里,望舒的凤眸微微一眯,眼里浅浅的笑意:“倘若你有意中人,大大方方说出来自可免去这些琐事,若没有,相看相看也是应该的,阿妹,你是什么意思?”

      球被抛到她手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就像年初在灵钟寺时一样,当时叶望舒问她可有意中人,那时她是真没有。她试探道:“选一桩亲事太难了,倘若情投意合的也罢,可若是联姻,就更要慎重了。我多嘴一句,你看景娘,谁人不说是郎才女貌,可我觉得她不快活。父母之命,名门结好,有太多要顾虑的因素。”

      “于是你准备一直这么顾虑下去,等到变成了个老姑娘?”望舒笑道,“何谓联姻呢,是用两个人的结合维持互相交换的利益,这样形成的关系更加可靠,可叶家需要如此吗?我的亲事都没有搀杂着这样的成分,你又担心什么?”

      叶家和沈家是门当户对,叶望舒和沈玠是天作之合。她无言以对。

      “我早先给你的东西看了没,年后你和母亲学着管家,我等着你的表现。”

      一下子,她又变成了严厉的姐姐,年后的日子,恐怕不轻松了。

      “是。”

      她低眉道。

      刚回她的逢青阁,撷芳就上来道:“奴婢今早听主院那边的下人说姚家来人了,管家打发了几两银子便让走了,也没知会老爷夫人。”

      忘初一愣,才想起是哪个姚家。

      还能是哪个姚家,她生母姚氏,还是有亲属在的。

      “有没有留下什么,他们如今住在哪儿?”

      “好像是城南吧,奴婢家也在城南,姑娘若想问,奴婢回家时让家人打探打探。这些年都不曾来问过一声,大约是有了难处。”

      不然也不会领管家的银子。

      城南啊,那儿多是些穷苦人家,也不乏歹恶之徒。

      忘初有点恍惚起来。

      舅舅是什么样子的?像赵家两位舅舅那般高大威武?那她的表姊妹,也像赵恣欢那般讨人嫌吗?
      管家也是个仗势欺人的,见来的是穷亲戚,都不通传老爷一声,连她都不让知晓?

      忘初烦躁起来,她将撷芳手里的坎肩递给宜兰,道:“我准你一日假,到明日旁晚回来也不迟,务必把那姚家的情况问问清楚。”

      她想起自己匣里的银子来,犹疑片刻道:“你先去问清楚,那姚家是不是来要钱的,倘是这个难处……还好些。”

      撷芳应了下来,当即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反是宜兰有些不安:“姑娘,您要同这家亲戚来往?”

      “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没落着。”忘初无意识地答道,这姚家本来就不富裕,不然怎会让自家姑娘给大户人家做妾,要没落,还能如何没落呢。她动了动匣里的首饰,有些不耐烦地小声道,“能有什么呢,顶多给些银钱。”

      宜兰将她的坎肩收好,道:“姑娘匣里的银子够他们活好几年呢,万一他们赖上了,倚仗着姑娘活可怎么办,姑娘心善,耳根子又软,那话怎么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忘初嗤笑出来:“你还懂防人之心不可无呢?”

      宜兰便有些得意:“日日跟在姑娘后头听,听也记住了。”

      忘初心里烦躁,只应了两句,便叫她去外间候着了。听那珠帘声一落,她脸上的神情也都消失了。

      她原本没有母亲,没有舅家,如今有了门亲戚,却彷徨起来。

      忘初念着要自矜,没去想这档事,安心读了一下午书,用完晚膳便早早睡了,翌日问完安还与叶望舒打了会儿双陆,倒是撷芳,夕阳刚上山头,将将有些橙黄的晚霞出现,便赶了回来。

      外间的丫鬟给她倒了水,她喝足了才进来,双颊还微微泛红,大约是一路奔走回来的。

      “你说。”忘初道。

      “姚家呀,那家老父亲原本也是个读书人,屡试不中,就娶了农户的女儿,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人相继去世后四个儿子分了家,老二有些木匠手艺,不与他们一道住,剩下三个,一个好酒一个好赌,老大是个老实的,尽被欺压。原本他们是总向老二要钱的,近年开口大了,老二就把他们拒之门外,又听老大媳妇提及,自家进了大户的妹妹还有个女儿活着,就动了些心思。我回去时还听姚家几个嫂子念叨呢,邻里都知道我在府里做活儿,还问我伺候的是哪位主子,见没见过这位小姐。”

      忘初听闻此话有些失落,还指望着姚家能是个正经人家,世上还有另一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人,竟是这么个德行。

      撷芳继续道:“她们今日还准备来呢,我这匆匆回来,就是禀报姑娘,有个准备的。”

      忘初冷笑道:“有什么准备,叫他们一短了吃喝便来找我要?从前那妹妹还有些用处,就是生了个女儿,给他们当财神爷使?”

      撷芳不言语了,宜兰瞪了她一眼,对忘初道:“我看呀,交由管家处理便是,管家打发人惯了,这恶人不必我们姑娘来做。”

      忘初抱着手炉,眼睑微抬,看向宜兰:“他姚家丢人,我便光彩了?这钱管家给还是不给,给了,三不五时来要一次,算什么事,若不给,又是我二小姐铁石心肠,生母家的人拒之不见,只慕虚荣,这亲戚穷,就不想认?”

      两人一时都无话可说。

      忘初别过脸:“这次是门亲戚,将来这样的事,多了去,我既要学着管家,这类事……必也逃不得。”

      正当时,外头进来个小丫鬟,冲撷芳招了招手。

      忘初点头示意,自顾念着这桩事如何是好,手炉抱了一会儿,只觉烫手,又丢在一边。

      不多时撷芳回来,一脸尴尬道:“那姚家人已经到了,这次走的后门,给了马厩的小厮些银钱,要见我一面。我也没透露我伺候的是哪位主子,她们知道我在府里是一等丫鬟,想来这见我一面,也是想叫我引见一下姑娘,您瞧……”

      忘初瞧着外头的叶子上还有些雪花,叹了口气,起身道:“还是我去吧。”

      她也不想摆什么排场,只带了撷芳宜兰两人,装了四个荷包的碎银子,也不算多,但倘若是要吃饱,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远远便瞧见门角两个妇人立着,还带着个稚童,妇人身上都是颜色灰旧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也算干净整洁。那小男儿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手腕和脚踝大出一截,脸上也有些灰尘。

      个子高些的妇人一见忘初,便热情道:“哎哟,这是俺们姑娘吧,长得和小姑子真像,都是美人胚子!”

      忘初低眉一礼,那两个妇人也忙回礼。

      “昨日我听说家里来人时,人已经走了,也不知来的是舅舅还是舅母,总念着是否有要紧事来寻我,也没留个信给我。”

      高个妇人道:“给姑娘添麻烦了,那管家太势利眼,见俺们衣着普通,就不给通报上去。要知小姑子当初生了个带把儿的,他们——”

      矮个妇人推了推她,她便住了口,又堆满笑意:“俺是姑娘三舅娘,这是你大舅娘,这是狗娃,你表弟。哎呀,小时候见过你几次,那会儿子你还给抱在手里呢,都成大姑娘啦。”

      忘初道:“姨娘她去的早,我也不知还有亲戚在华都。如今家里是做什么的,靠什么养活?”
      “能靠什么呀,他外公家几百亩地,一亩都没分给俺们,在城南那地界儿,能找着什么好活儿,只能是给人打打零工,一餐饱一餐饥。”

      忘初低头同那孩子对视,他大概知道这次来是找谁的,用嘴型喊了声“姐姐”,还想上来拉拉她的手,或者同她说些别的,可盯住她做工精细的裙摆,又不吱声了。

      “这十几年不联络,也总还是亲戚不是,这近来家里遭了殃,大人孩子都饿着肚子,他二叔这个没良心的,自己吃着白米饭,眼睁睁看着俺们吃糠!呃,我不是说姑娘——”

      矮个妇人忽然就落下泪来,拉着她弟妹的袖子道:“走吧,别给姑娘添麻烦了,你拉的下脸,俺可不行!姑娘放心,家里虽然穷,只要当家的顾一顾家,就饿不死!”

      “你说什么呢!”高个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家狗娃不是还想读书么,没钱读个屁!这么大的宅院,走一天都走不完,贵人指缝里掉下来的碎银子,俺们花一年都花不完,怎么说也是小姑子唯一的女儿了,当个亲戚走动,也热闹些不是。”又转向忘初,虚笑道,“是要麻烦姑娘来了,家里孩子多,那几个当家的又不争气,要不是没法子了,俺也不来麻烦姑娘,这十几年,就这么一回。”

      忘初点了点头,拿出荷包来,高个妇人眼睛都亮了。

      “多的小女也没有,这绵薄之力,舅母们收下吧。今日这银子,不过是一时之需,还是要找个正经的事来做才是法子。”

      她递给高个妇人一个,将剩余三个都给了矮个妇人:“我听闻家里有四个舅舅,剩下两位还要劳烦大舅母转赠了。”

      那矮个妇人的手微微发颤,哭道:“这十几年就见姑娘这么一次,连件像样的礼都不曾给过姑娘,还要姑娘施手救济,俺真是……俺们不识字,也不懂什么规矩,派不上用场,姑娘的恩情俺们记下,往后有用得到的,姑娘说一声便是。”

      狗娃乌黑的眼珠在几个大人间来回转了一圈,也躬身对忘初道:“谢谢姐姐。”

      忘初低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高个妇人的眼睛还粘在那几个荷包上,矮个妇人拽了她一把,道:“就不打扰姑娘了,还要烦姑娘亲自来一趟。风大,姑娘回去吧。”

      忘初眉睫微动,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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