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阳月》叶娩

7、新篇覆旧梦

　　暮色渐浓，晚霞悄无声息在天际铺展开，西天大片云彩皆沾染上一层粉红。

　　沉悦与最先打招呼的那名女子一同行走在洞阳宫中。这么一会功夫，她已得知女子名唤青苡，与双生兄长青藜同为洞阳宫掌事仙子，管理着宫中一众仙侍仙婢。

　　白元尊神似乎是有要事亟需处理，待她和兄妹俩互报家门后便带着阖裕青藜离去。临走之前不忘吩咐青苡助初来乍到的沉悦安顿下来。青苡领命给她带路，顺便介绍了沿途各处景观。

　　此刻她们抵达洞阳宫正中央的位置，见到一方静水。沉悦探头望去，不知是否晚霞映入水中的缘故，池水也呈现出相近的绯色。

　　青苡看她面露疑惑，解释道：“此乃黄华池。当初尊神为洞阳宫选址时，发现这池子具有荡涤魂魄、固本培元的功效，于是决定以之为中心，建造居所。池水之所以是这种颜色，因其形态虽为水、五行属性却趋向于火。据说魂魄残缺的人在池中浸泡，会感受到轻微的刺痛。”

　　沉悦闻言心念一动，不料青苡略作停顿，再开口竟来了个大转折，“不过黄华池的源头似乎业已枯竭，如今的它只是一池死水，不复流动，所谓功效自然也是大大减损。”

　　过了黄华池向西行去，便是几座方正的院落。院与院之间以围墙、步道和绿植分隔开，青苡带她走进右后方一个小院。

　　“这便是仙婢们的寝舍，一般是二人分配一间。现下其他屋子都满了，你就暂且和我同住罢，若日后有空出的铺位再搬去。另外，最南边的院子切勿随意接近。”

　　“为何？”沉悦不禁诧怪，莫非那南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居住在那里的都是尊神收留的魂魄，其中有一小部分状态不佳，随时会暴起伤人，寻常仙子没有自保能力，还是避而远之为上。啊抱歉，我从方才起便将魂魄二字挂在嘴边，你可能还不熟悉，我们尊神乃是司掌魂魄的神祇，所谓魂魄……”青苡止住了话头，似乎在思索更易于理解的表达方式。

　　沉悦顺势接过她的话茬：“魂魄是生灵的精神本源，操纵着形体层面的活动。若不幸肉身湮灭，离体的魂魄也可以化作实体存在。”

　　青苡“咦”了一声，似乎颇感惊奇：“连这都晓得，那你可知九重天上时间的流速和你们凡界有所不同？”

　　沉悦点了点头，不假思索道：“天上一日，凡间一月，地下一年，对么？”

　　这下，青苡眼中的惊奇转为了惊叹，甚至隐含几分欣赏：“看来你的见识甚为广博。是我先入为主思维刻板了，还以为地仙的眼光大多囿于下界，缺乏对九重天的了解。”

　　数问数答下来，青苡对这个尊神亲自接回的小仙婢整体印象不错，又问起其他话题：“你的姓氏可是耳东陈？陈在凡间似乎是个大姓。”

　　“非也。我尚是襁褓婴儿时，便被生父母遗弃在太白山中，故而没有姓氏。沉悦，沉思之沉，喜悦之悦，这是我二师兄起的名字。平常师父师兄都唤我阿悦，你也可以如此称呼。”沉悦的回答也很坦然，丝毫不掺认为自己身世不幸的阴霾。

　　青苡欣然应允，随后又告知她洞阳宫中的一些起居事宜。修为远不如神祇深厚的寻常仙子们，无法不食五谷仅凭吸风饮露便将自然界中的灵气转化为供给自身存活的能量，更不能缺乏睡眠，故而效仿凡界的作息，一日三餐、早出晚归。

　　谈话间不知不觉夜幕已悄然降临，兴许是因为时间差的缘故，沉悦并未感到饥馁，只是有些困倦，便谢绝了青苡共进晚膳的邀请，躺在属于自己的床铺上没多久便昏昏睡去。然而她这一觉梦魇缠身，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无数模糊的剪影交替出现。

　　梦醒时分，沉悦坐起身，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任由心脏“砰砰”急促跳动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竟将二师兄的音容忘却得一干二净。

　　沉悦偏头看了看，屋外天光大亮，青苡已不在屋内。她床榻上的被褥被细致地折叠好，摆放在床尾。桌边的椅子上，有一套崭新的衣裙，想来是青苡为她准备的。

　　她换了衣裳走出门去，青苡正在院内和一个仙婢交谈。听见推门的动静，她回过头问候道：“阿悦，早安，这身衣服可还合身？”

　　“十分合身，简直像为我量身定制的一般，谢谢你，青苡。”

　　“都说了不必言谢，这种小事不过举手之劳。对了……你昨夜一直翻来覆去的，是不是被魇住了，没有睡好？”青苡一脸关切地询问。

　　沉悦如实答道：“是，不过转醒后倒想不起梦的内容了。”

　　“大约是因为到了新环境，还不甚适应，过段时日自然就好了。你先洗漱，我去见一趟尊神。若我回来得晚，你可以与其他仙婢一道用早膳。”

　　黄华池东侧坐落着一座小型园林，修竹青松掩映之下，有间屋舍安静矗立，仿若一位沉稳持重的名士。屋外流水潺潺芳华盛绽，与四围曲折幽深的回廊相映成趣。昨日青苡领沉悦参观时，特意避开了此地，因这间屋舍乃是白元尊神的书斋。

　　青苡走至书斋前轻轻叩了三次门，白元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进来。”

　　“尊神，昨日您让我安置好沉悦，我都办妥当了。目前她与我同住一间寝舍。”

　　白元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卷竹简与一张宣纸，他看一眼竹简便提笔在宣纸上誊写一段，闻言亦未抬头，只问：“她是否习惯？”

　　青苡犹豫了一下道：“其他都好，只是夜间似乎频繁梦魇，我猜想所处环境巨变，导致她一时无法调整好状态，正考虑能帮上忙的对策。”

　　白元书写的动作略作停顿，随后一手抚平宣纸，一手以笔蘸墨，仍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这个简单。沉香安神，库房中应当还有储备，可取一些给她用。还有什么事？”

　　“还有，关于她的安排我尚不能确定。尊神您将她当作洒扫仙带回来，但宫中目前人手齐备，各处都有相应负责的洒扫仙子，唯有书斋这一片区域是由我与兄长轮流管理。青苡斗胆揣测，您是想把这个活计交由她来做？”

　　白元轻轻颔首，提腕继续运笔：“嗯。近来需要你们二人协助的事务增多，一应琐事均托付给下属即可，莫要因此分了心思。”

　　“明白，那稍后我便带她过来交接。青苡先行告退。”

　　青苡返回寝舍时，发现沉悦被一群仙婢团团围住。大家很久没见到洞阳宫中来新人了，都很是好奇，胆大些的上前与她热络地问东问西，内向些的则站在外围听她们攀谈。

　　青苡轻咳一记，走进院子扫视了一圈：“都用过早膳了？还聚在这里作甚，赶紧去忙活自己的事务。”

　　掌事仙子发话了，仙婢们岂敢再偷闲，纷纷作鸟兽散去。

　　沉悦对此深感意外，青苡分明是个看上去温柔和善的女仙，不想治下竟气势十足。转念又一想，洞阳宫的侍奉仙子众多，如果太过随和无法使他们服帖，恐怕会徒生诸多乱象罢？作为主事，青苡表现得威严些倒也合情合理。

　　青苡不知她心中计较，与她说话的语气却明显软和下来：“阿悦，依照尊神的意思，今后你负责书斋那片区域的洒扫。走罢，第一天‘上任’，我给你粗略讲解一下洒扫仙子的任务。”

　　书斋旁的花圃中，一簇簇花团如靓丽锦绣般向阳绽放，煞是吸睛。沉悦凑近一瞧，竟是品类繁多的木芙蓉。

　　青苡见她蹲下身端详起来，问道：“你认得此花？”

　　“幼时曾尝试栽种过，可惜山间气候多变，不宜这种生性娇贵的花卉生存，不久便枯萎了。”沉悦点点头，这段经历她从小惦记至今，每每回想总是心存遗憾。

　　“你且安心，九重天温度舒适，对环境再挑剔的植物都能顺利生长，这木芙亦然，只需勤快打理定能够养好。”青苡想了想，又道，“尊神近些年似乎犹爱此花，从花神扶桑那里讨要了许多株花苗在院里种下。我和青藜一直费心照料着，好在如今长势喜人，在这院子里成了上佳的点缀。”

　　“对了，说到这个，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职责所在，毋要随意靠近书斋。尊神喜欢清净，我和青藜原本不打算在此处安排人手，就是生怕仙子们贸然打搅。”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毕，青苡遂称有事在身匆促离去，沉悦也随即开始了工作。于神仙而言，洒扫算不得什么难事，手执施过术法的专用工具即可得心应手地处理绝大部分污渍，纵使遇上顽固尘垢，放个清洁咒便能将其祛除。

　　扫扫落叶浇浇花，这日子堪称平淡而惬意。沉悦做完分内的活又绕着庭院检查了一遍，而后坐在廊下歇息。没来由的，东华紫府的那个小仙婢的念叨在脑海中回荡：“我想帝君大概会派你看管某位仙君养的花木，这不费多少心思，倒也是份好差事呢！”

　　自己现在的差事 ，似乎和看管花木也无甚本质区别。设若当初拒绝了白元尊神，会有更好的去处么？沉悦并不这么认为。她当然有大展拳脚的抱负，奈何受到某些因素的掣肘，无法任意施为。眼下这般安逸度日的境况，已经是最优的选择了。

　　一阵微风拂过，吹动庭前草木。奇怪的是，风静树止后，灌木丛里却仍有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沉悦蹙起眉盯住发出声响的那处角落，果然捕捉到一个藏匿其中的影子：“谁在那里？！”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一颗豆大的石子儿自灌木丛间倏地迸发，不偏不倚直奔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