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身登青云梯 ...
-
瑾瑜美玉铺就通天长阶,阶下若偻群山绵延千里,青碧无涯。
沉悦身着的一袭青裙长及脚踝,为防被绊住,她双手提起裙摆拾级而上。山间雾霭缭绕,偶然一缕烟云拂过她的鬓发,又轻巧地逐风而去。
走了一会,她顿住脚步,回身眺望天云交接处。
昆嵛近海,气候回暖得快,在这阳春三月积雪已消融殆尽。放眼所及,诸峰苍翠,冈峦起伏。这个时节,太白山峰顶应当还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只是自己看不到了。
行至天梯尽头,太白山和那个人,便都成为陈年往事。
长寿的天仙可以活数十万年之久,期间几度沧海桑田。与之相比,区区百年不过弹指一瞬。百年间的经历,终归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淡忘……
沉悦有些怅惘地将视线从远处幽美的山景上收拢,忽然发觉本应跟在她身后的白元尊神仍站在阶底,似乎暂时没有登梯的意思。
她这么一望,不妨与尊神的目光在半空相撞。明明没有做什么错事,沉悦却无端地心头一跳,像是个被一眼看穿心思无所遁形的孩童。
尊神大约没有察觉到她一瞬间的错乱,悠悠地举步开始朝上走。沉悦佯装镇定地转回头,继续剩下的行程。
越往上走,云气就越发浓重,最后沉悦的眼前彻底茫茫一片,山岳、石台和尊神,都藏匿在了缥缈白雾之后。
因烟云障目,沉悦走得小心翼翼。年纪尚幼时,她曾在学习腾云驾雾的过程中吃过不少苦头,那会她的梦里总出现云气化身成恶兽几欲将她吞噬的可怖场景。
不过据她所知,地仙之中有一小部分生来罹患畏高症,寻常人凭借云雾来去自如,可于他们而言连出门都是难题。若是来走天梯,岂不是会时刻担心自己一个趔趄失足跌下万仞高空,乃至寸步难行?
相较之下,自己还是幸运的——沉悦一向懂得知足。
总算钻出云雾,迎面所见便是九重天的阊阖之一——东天门。守卫天将手持方天画戟分立两侧,无一不是披盔戴甲全副武装,气势非同凡响。再看东天门本身,朱红漆面、灿黄门钉,左右门柱各饰有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远天一轮磅礴红日,将光芒无私地投洒过来。巨幅匾额悬于顶端,由鎏金描画而成的“东天门”三个大字在日照下熠熠闪光、愈加辉煌。
此等恢弘场面,令人叹为观止的同时心生敬畏。
慢着,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沉悦定睛一瞧,原来道旁立着个白袍男子。这男子端的是一副眉清目秀的好皮相,然行为举止却甚是怪异——他双眼紧阖,展开双臂面对天梯,一脸陶醉的神情。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面见东王公与白元尊神时那种来自身居高位者的威压,不知是路过的寻常上仙,还是负责接引她的天界使者?
倘若是前者,既然不识,本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奈何此人正处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实在是无法视而不见;倘若是后者,那更不能怠慢,自己如今已是洞阳宫的洒扫仙子,要是礼数不够周到,岂不是给尊神丢面子?
思来想去,沉悦决定先在边上站会,以不变应万变。待到尊神至此,定能知晓白袍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男子保持着“怀抱大敞”的姿势连续深呼吸数次,随后睁开眼瞥见了沉悦。他显然没有料到身边有人,触电般迅速收回了胳膊。
见他看过来,沉悦知道躲是躲不过了,遂朝前挪了几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通用礼:“见过上仙。”
男子朝她微微点头,然后用那双无处安放的手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袍,原本顺滑平整的面料愣是被他理出了褶皱……
沉悦根本没料到对方反应会如此之大,难道自己的举动冒犯到他了?他未曾开口,她也难免尴尬,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人就这么杵在原地面面相觑,气氛陷入了凝滞状态。
所幸,白元尊神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怎么,阖裕,让你在东天门内等候却跑到这里拥风,莫非是门外的风更为舒畅?”
白袍男子闻言如蒙大赦般长吁一口气,紧绷得笔直的身体亦随之放松下来。
“咳……尊神,有外人在,别揭我老底啊!您又不是不晓得,那些天将惯会假正经,和他们搭两句话便像是要刀人。左右我杵在那干等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出来亲近一下自然……” 他刻意压低了语调,眼神还不住往沉悦那里瞟。
沉悦轻轻眨了眨眼。阖裕,乍听这个名字就觉得有些耳熟,再结合两人这番对话以及熟稔的语气,她成功从尘封的记忆深处翻找出了些许蛛丝马迹——这白袍男子并非什么上仙,而是白元尊神的坐骑。
据说上古时,尚是神君的白元跟随师尊太一收伏北酆六洞群魔,途中遇一侥幸存活的海东青雏鸟,怜其失怙失恃,决定亲自抚养,雏鸟长成后便成为了他的坐骑。
能成为神祇坐骑的鸟兽,自然是不同凡响。只是海东青化作人形竟是个神俊公子,多少还是超出了沉悦的认知范畴。
“无妨,沉悦不是外人。”白元作介绍时看了一眼沉悦,语气依旧淡淡,“她是今日刚飞升的地仙,颇合我眼缘,故而收她入洞阳宫做个洒扫仙子。”
“也就是说,她要跟我们一起走?!那她走完青云梯、至东天门前便算成功飞升了罢?”
见白元颔首,海东青脸上的神色瞬息之间数度变换。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显得太过急躁,他赶忙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既已都在门外了,咱们也省得再进去生受那些天将假模假样的礼节,直接回去罢。”
“嗯,注意飞慢些。”
阖裕任白元坐骑已有数万年之久,二人早建立起无比深厚的默契,白元此言一出他便领会了其中真意——飞慢些,为的是让沉悦能够及时跟上,毕竟乘云的速度比他载着尊神飞行要缓慢许多。
想明白这一点,阖裕感觉心头无端涌起一股窝囊气。须知他的飞行本领在天界众多坐骑里排得上前几名,他经常以此自矜。如今却得顾及一个小仙婢的境况而“飞慢些”,岂能不委屈?偏生这是尊神下达的指令,他不得不从,再瞧那一主一仆,全然没注意他浑身散发出的幽怨气息……
沉悦扬手招来一朵闲云,刚做好跟随阖裕的准备,视野忽而朦胧一片,似先前穿过的那层云雾般浓厚的烟霭再度拢上,旋即云破月晓、眼前复归清明。但见海东青一身纯白翎羽傲然而立,宛若新雪初降。他的体格要比凡界同类大出十数倍,应是继承了神禽血脉的缘故。
于广阔无垠的天幕间遨游,沉悦得以将九重天的景致尽收眼底。
太古末,从三清境溢出的丰沛灵气将附近云雾聚拢到一起,久而久之形成九重天如今的基底。九霄之上,琼楼玉宇比比皆是,芳径云衢纵横其间,将这些建筑连接成一片整体。亭台楼阁之外,另有许多层叠的浮岛高低错落,飞流自岛上倾泻而下,犹如一幕幕珠帘给这幅图景巧妙地添上点缀。抬头观之,日光朗照虹霓映彩;俯首看去,花木繁盛万紫千红。
沉悦自幼长在太白,所见皆是灵山秀水,禽鸟野兽于林中怡然自乐,颇具浑然之趣。似九重天这等胜景,还真是头一回欣赏。
她正看得入神时,海东青背上的白元微微侧首问道:“沉悦,你觉得九重天如何?”
沉悦本以为此行又将是一路无言,故而听到白元主动问话时不由一怔,好在她立刻回过神来:“称得上美轮美奂,无愧于仙境之名。”
尊神既突然发问,定是想要她对此情此景赞叹一番。不知这么答复,是否使他满意?
“这算什么,你肉眼能见顶多十之一二。那些真正尊贵的神祇,所居洞府大多隐蔽在别处境界。” 阖裕的怨气似乎还未散尽,虽接过了话茬,语气还是明显不善。
言下之意,是洞阳宫并不在这表面示人的“九重天”之中,而是另有洞天?
话音未落,阖裕便猛地一个俯冲,羽翼扑扇制造出的气流差点掀得沉悦人仰云翻。她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犹有些后怕,拉开了与阖裕之间的距离。穿越过气流,光线逐渐变得朦胧,似乎霎那间改换了天地。此时俯瞰,下方赫然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宫殿。阖裕旋即开始降低高度,沉悦随之按下云头,很快便落至地面。
甫一靠近,洞阳宫的宫门便仿佛认主般缓缓自动敞开,出现在眼前的宫室却远没有沉悦想象中那般富丽堂皇。适才在云端只是粗略一掠,真正身处其中方得细细观察——这里的建筑均由普通木石搭建,除却使用的榫卯结构略显复杂外,并无任何华丽雕饰,比起东华紫府多了几分简约朴实。
常言有道是见微知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沉悦心想,由起居之所亦当可窥主人素日作风,白元应是位不喜奢靡铺张的神祇。
她跟在白元与阖裕身后四处张望,猜测主副殿之后的各个院落又是怎样一副光景,恰见一男一女迎面而来,二者形容极其相仿,好似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他们走到三人近前,对着白元稍稍垂头躬身,说道:“见过尊神。”
见过礼后,其中的女子转向沉悦,笑意盈盈地开口相问:“……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