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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霄魂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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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悦反应极为迅速,在石子儿朝她射出的一瞬间闪身避开这飞来横祸。那隐匿于暗处的人依旧不依不饶数弹连发,皆被沉悦闪转腾挪轻松躲过。对方恼羞成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释放出一股强劲的气流,然而……
“嗷!”灌木丛中传出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哀嚎,随即一个男孩捂着脑袋钻了出来,“你你你,你竟会魂魄之术?”
沉悦垂眸看了看双手,方才情势危急,自己完全是下意识地使出了最熟悉的术法以抵御伤害,气流不仅被她反弹了回去,而且威力更甚。介于情势不明,她说出口的话仍有所保留:“粗通皮毛,防身用的。”
“什么粗通皮毛,你知不知道这一招差点要了我的命!这可比弹丸击中头顶疼多了,哎哟哟——”
确认了男孩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后,沉悦才开始仔细打量他。外貌上看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却和她在天梯入口前见到的那些魂魄一般虚浮缥缈,难怪她随手一击会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
眼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沉悦心底滋生出一股愧疚感,觉得下手好像是重了些:“我帮你稍微治疗一下罢,你姓甚名谁,作为魂魄怎会现身于此?”
“不,不必了。姓氏不足为道,你叫我阿皓便是。至于跑出来嘛,自然是想透透气,顺便瞧瞧传说中新来的洒扫仙子长什么模样……”阿皓将手放下,又嘀咕了一句,“看来镜先生所言非虚,你果真不是一般人。”
沉悦抓住他话里的关键信息,追问道:“镜先生又是何方神圣?”
阿皓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显然还没原谅她先前的举动:“切,才不告诉你呢,你这心狠手辣的女人。”
沉悦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评价为“心狠手辣”,虽说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没必要与他置气,但没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到底是心有不甘。
“你要是不愿意从实招来,我恐怕得使点强硬手段让你开口了。”说话间她已经换了副面孔,露出威胁之相。
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阿皓,孰料这孩子脸色骤变,浑身如筛糠般瑟瑟发抖,就连说话也结巴起来:“别别别,女、女侠手下留情,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他颤颤巍巍的模样宛如一只屈服于天敌的惊惧小兽,如斯反应令沉悦也吓了一跳,忙哄道:“莫怕莫怕,我是良民,不会真动手的。只因初来乍到,对洞阳宫还不甚了解,故而想知道更多信息。”
阿皓纵身跃上一座低矮的假山,与她保持了一定距离才放松下来,斟酌着词句道:“镜先生是尊神的座上宾——按凡界的说法,应当算是门客?他统管着寄居南院的所有魂魄,是位博学多闻的智者……呃,南院你可曾听说过?”
沉悦点点头:“有所耳闻,南院是魂魄的聚居之地。”
“唔……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吧。尊神是大善人,他跟那些豢养魂魄的坏蛋不同,我们几乎都是身死之后变成离魂在凡间游荡被他或他的手下发现并收留的。南院中的魂魄要么有所缺损,经过修补正在疗养阶段,要么比较特殊棘手,像我就是个执念魂魄。”
沉悦听罢若有所思,又一个执念魂魄?似媱姒那般被迫与骨肉生离的例子倒是容易理解,眼前的阿皓个头才到她的腰部,这般年幼的孩童,执念因何而起?
不论如何,她差点伤到他是事实,理当主动向他道歉:“原来如此,抱歉,我方才只想防身,并非有意还手。”
阿皓垂下头去,两手反复抠哧着假山山体上凸出的石块,似乎内心经历了好一番纠结。半晌,他弱弱地开口道: “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偷袭你的。那个……我能不能以后每日都来找你玩啊?南院没有能说上话的人,实在没劲儿,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沉悦一愣,未及回应便见他跳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来洞阳宫可比你早得多,你肯定想知道有关此地的主人——白元尊神的事吧?”
是日晚膳后就寝前,沉悦有些犹豫是否要同青苡聊聊这特殊的邂逅。青苡把一尊香炉摆放至她的床头,袅袅青烟自炉盖的镂空雕花间丝丝缕缕地逸出,虽不至于满屋生香,但坐在床边,鼻尖便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甜芬芳。
沉悦深深嗅闻,任香气弥散肺腑:”这是……沉香?”
青苡微笑道:“是的。早晨我面见尊神时提及你梦魇的情况,他让我取些沉香给你。不知有没有效用,今晚且先燃香试试。”
沉悦不由为之动容,连她自己都觉得,一个洒扫小仙初到新环境因不习惯而梦魇是再正常不过的芝麻小事,随着时间推移定能有所改善。而青苡不仅心细如发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更为了这等小事去求尊神的建议,这是真正将她当作家人对待。
面对家人,自然是可以敞开心扉地交流的,于是沉悦说道:“青苡,我今日休息时,遇见一个自称阿皓的魂魄。”
青苡闻言收敛了笑意:“他又从南院偷溜出来了?”
这个“又”字的运用堪称精妙,可见阿皓素来顽皮、不愿服从管教的个性。
见沉悦目光灼灼期待着自己给她讲述阿皓的事,青苡轻吁一口气:“我和青藜虽曾跟随尊神修习魂魄之术,奈何天赋不足,仅学会了一些基础术法,难以登堂入室,因此与南院的魂魄鲜少接触。”
“关于这孩子的来历,我倒是记得有一回尊神和我们提起过。他原名余皓,生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但不幸生母早早过世,生父续弦娶了个心术不正的继母,刚上位便使计离间他们父子,以至于他的生父厌弃他、对他不闻不问。之后继母愈发阴毒,变着法子虐待他、任由别的孩童欺凌他……总之过得很苦。”
忆起阿皓纯真无邪的面容,沉悦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却要遭受非人的待遇。若苍天有眼,定不能饶恕恶人。”
“是啊,谁能想到凡人作恶竟如此猖狂……被虐待致死后,他心灰意冷失去了求生欲,不愿再转世为人,绝望与仇恨化作执念束缚住了他的魂与魄,令他无法归去地府投胎。尊神收留他之后曾尝试救助,然而他的心结非一朝一夕能解。万幸他状态相对稳定,暂时没有狂化的风险,属于可以接触的魂魄。只不过随意跑去书斋,会不会惊动尊神……”青苡说着微微颦眉。
“我看他还是孩子心性,不过是想寻个玩伴,便答应了每日与他聊聊天。既然他的执念是因心存怨怼质疑人生意义而产生,兴许能够藉此慢慢开解?”
这话让青苡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也好,那就拜托你了。但你还是得留心提防,一旦他表现出异样,立即通知我或青藜。”
此后一连十日,阿皓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段前往书斋附近,与沉悦谈天说地。不过每回提及白元尊神此人,阿皓总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如此明显的避而不谈,令沉悦不由猜测,先前他生怕她拒绝,遂把“分享尊神事迹”当作陪他玩的好处,事实恐怕是他与尊神根本无甚接触机会。毕竟尊神深居浅出,这十日来她就没见他从书斋里出来过。
第十日,完成了洒扫工作的沉悦在廊下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阿皓身影。怪哉,难道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救命,救命!”忽闻孩童惊呼,沉悦循声抬头看去,但见阿皓朝书斋一路狂奔而来——他正被一名陌生女魂魄紧紧追逐。
“沉、沉悦,救、救救我!求你了!”奔至沉悦近前,阿皓哀求她的声音里已经带有哭腔。
对他紧追不舍的那名女魂魄两眼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被人操控的傀儡,周身萦绕的气息更是张扬而紊乱。沉悦来不及细想,一把拽过阿皓让他躲至身后,随即张开一个小型防御罩将他们与女魂魄隔离开来。
女魂魄的攻势无法落至实处,变得愈加暴躁,竟干脆直接以头撞击罩壁。如“焚烧十指连心痛”一般,沉悦只觉体内的神识被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继而游离四散。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倘若神识与神识之间失去牵引力难以聚拢,便将如河水般不断流逝,魂魄无法成型、最终灰飞烟灭。这个过程并不痛苦,却给人以深深的无力感。譬如一位大限将至的暮年老者,一日比一日枯槁衰弱,直到濒死时已然气若游丝,再难回握亲朋之手、再难倾吐肺腑之言。
决不能倒下,否则非但自身难保,阿皓也难逃此劫。凭借着这个念头,沉悦牙关紧咬,使尽浑身解数勉力支撑。
千钧一发之际,一束流光如箭矢般破空而来,直接贯穿了狂化女魂魄,将她死死钉在地上。
沉悦气力耗尽腿脚瘫软,差点伏倒在地,幸亏阿皓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为保持平衡,她不得不曲腿蹲身,好半天才缓过神,抬起头看向出手相助的来者。
来者自然是白元尊神,放眼整座洞阳宫,唯有他能仅凭一招便使那发动攻击的女魂魄败退并陷入晕厥状态。
沉悦寻思自己约莫是因力竭而恍惚产生了错觉,不然该如何解释他一贯平静的眼眸竟掀起一阵转瞬即逝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