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问汝何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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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嵛山的山道其实算不得陡峭，远观更像是一条酣眠中的巨蛇盘踞于东洲大地，与海上仙山蓬莱遥遥相望。巨蛇身躯蜿蜒而曲折，蛇背之上，三人正不疾不徐地行走，身影时而隐没入繁茂的绿荫。
这里是东王公的居所，一处红尘喧嚣避而远之的世外桃源，四下唯闻鸟鸣啁啾、山风掠过树海发出的簌簌响动，以及他们错落有致的脚步声。这样静谧的气氛令沉悦浑身不自在，只好低下头去，踢开一颗路面上的石子儿。东王公的座下童子常棣在前方引路，他的性情比起那位热情过头的同僚常锦要沉稳许多，一心只顾履行自己的职责并恪守着“沉默是金”的箴言。
可巧不巧，她身后这位尊神也是以寡言著称。走了这一小会的路，她已经一点也不指望他们能开口与她攀谈了。从前在太白山，她总是因过分聒噪而被师兄们“嫌弃”。这时候，她不由念起上午那个多话的小仙婢来。
所幸这段路不长，很快三人登临峰顶，视野中随即出现一座依靠陡崖悬空而筑的石台，通往九重天的青云梯则从石台边缘延伸出去。
沉悦眼力好，尚未走到近前，就望见台子上有十数道人影。他们衣着各异，唯一的共同特征是虚浮非常，乍看像是一片片无根浮萍漂泊于水面。
按理说天梯乃凡界与上界的通道，闲杂人等是断不能擅闯的，可这些人影看上去都跃跃欲试，时而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时而明目张胆地觊觎着高处。反观负责把守天梯的两位守卫虽手持画戟危立，却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入侵者”视而不见，遑论上前将他们驱离。
“那些……是魂魄么？”总算逮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沉悦立刻向常棣发问。
常棣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愣怔了一瞬。好在他多年以来得东王公指导，业务已然十分熟练，几乎是下意识给出了答复：“不错，他们皆是尚未入轮回的魂魄，每逢有地仙飞升，便会聚集到天梯旁，期望抓住解除禁制的片刻趁虚而入。上一次，我们帝君原打算将他们制伏，不料其中有几个激进分子企图玉石俱焚，酿成了恶果……
他的解释颇为含混，但沉悦闻言却是恍然。想来东王公是出于好心想救助这些迷途的魂魄，却反倒害了他们。而对魂魄而言最恶的结果，恐怕指的是灰飞烟灭，永不入轮回……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世间举凡具有自我意志的活物，均是依赖魂魄而生。亡故之后，神魂归于天，化为上界之灵气；精魄归于地，即成冥界之幽鬼。待到转世时，精魄会化作新神魂的核心，继而由新神魂衍生出七魄，魂与魄得以重铸，这便是生命周而复始的循环。
极小一部分生灵寂灭后，因某些缘由魂与魄未能完全分离，又不可重回□□，便沦落为游荡于六道轮回之外的魂魄。
这类游魂由形与炁糅合而成，是介于阴阳虚实之间的混沌体，无法被肉眼所辨识，只有少数体质特异者方能窥见其面目。沉悦在这方面和常人无异，飞升时历经天火濯炼才得以开了“天眼”，没曾想甫一获得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新能力，就遇上如此之多的魂魄，这似乎又一次印证了她醒转后堪称诡异的“气运”。
“……故而，今次帝君请来了尊神相助。有尊神出手，几个无依无凭的游魂想必不在话下。”常棣解释完原委，沉悦很配合地点头附和。的确，尊神毕竟是魂魄之术的集大成者，专业的事还是由专精的人做最为稳妥。
“沉悦。”此时一路行来始终一言不发的尊神忽然开口唤她。
难道是想借那些魂魄测试一下她的实力？沉悦赶紧应道：“是，请尊神吩咐。”
“稍后你与常棣待在一旁即可，我自会处理他们。”出乎意料，白元的安排实际上约等于没有安排。他大可以保持缄默的，是怕他们多管闲事扰乱局面么？沉悦心道，这可实在是高看她了，自己想管闲事也没那个本事呀。
“明白——尊神，仙子，我们这便到了。”
就在三人说话的片刻功夫，他们已经抵达石台，两位守卫见了这一行人忙不迭收了武器施礼。白元未作停留，径直走向天梯入口。沉悦和常棣对视一眼，依言留在原地等候，顺便观望局势。
兴许是被尊神那非同寻常的气势震慑住，魂魄中间一阵骚动。沉悦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是什么人？”
“不晓得……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冷汗都要下来了——虽然魂魄也没汗可流。”
“难不成是上界的哪路神仙？是专程来收伏我们的罢？”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非要挑三月十五来闯天梯，这下我们恐怕都要玩完。”
“什么叫 ‘非要’，分明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地仙飞升的日子，天梯必然会解除禁制，其他时候想碰运气都难，总不可能让大家一直守在这破地方耗尽精力吧？况且我又不是未卜先知，岂能料到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拦路虎？”
“怕什么，真是一群缩头乌龟。你们难道忘了三百年前那一回，连东王公对魂魄都畏惧三分？我看这个——这个神也不过是徒有虚表的纸老虎，待会由我发号施令，大家一起冲过去便是，谅他也不敢随便擒住我们。”
”你说得倒是轻松，倘若真要鱼死网破，我们自身也难保！我可不想赔上性命。”
“啧，可笑，你本来就没性命了……谈何失去？”
这边游魂们争执不休，那厢一个女魂魄引起了沉悦的注意——但见她兀自蜷缩在石台边缘，静静注视着混乱的场面，同伴的情绪波动似乎没能撼动她分毫。更为反常的是，这个魂魄尽管看上去容颜清丽，外形却已残破不堪，犹如行将燃尽的残烛，忽明忽灭地闪烁，任何人见着这副情状都难免怀疑她会被山风轻易吹熄。
眼看内斗愈演愈烈，直到其中两个魂魄甚至开始掐起架来，跟他们意见不合的另一派魂魄则怒其不争，壮了胆子趁乱朝天梯扑去，一直淡定旁观无所行动的白元这才出声道：“够了，到此为止。”
“砰砰砰——”
尊神话音刚落，几声震天巨响接连在沉悦耳畔炸开，原来是那几个扑向天梯的魂魄们触及了天梯透明的结界，被结结实实地反弹了回来。
与那几个魂魄身形交错的电光火石间，她看见白元抬了下手。一只乾坤袋自他袖中飞离，一股飓风……不，恰恰相反，应该说是乾坤袋释出的巨大引力充斥了整片空间，化成一张无形之网将魂魄们笼罩其中。上一刻还张牙舞爪的袭击者顷刻沦为困兽，不由自主地漂浮到半空，在一番徒劳的挣扎后被乾坤袋毫不留情地吸入。
石台转瞬变得空空荡荡，唯独剩下一个人影——正是沉悦起初留意到的那个女魂魄。
白元一面跟女魂魄问话，一面对等候在山径尽头的沉悦与常棣微微颔首，两人会意，小跑着来到女魂魄身边。离近了端详，果然她的眼底蕴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我儿子被人夺走了，我在寻他。”这气质哀婉的女魂魄连说话都是讷讷的。
“敢问你和你儿子的名讳？”见尊神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开口的意思，沉悦先提出了自认最关键的疑问。毕竟连她儿子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的话，该从何找起呢？
女魂魄长叹一声，神色戚戚：“他被夺走时，尚在襁褓之中，我只来得及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耀儿，意为照耀他人……至于我自己，我唤作媱姒，乃是姑媱山的地仙，为找耀儿出走，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之久，途中遭遇意外不幸身陨，成了游荡魂魄。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找到我的耀儿。九重天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听那些魂魄说今年三月十五会有地仙飞升，可以来碰碰运气……”
难怪她刚才在那般混乱的局面中不为所动，只因她已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
“除非他的生父来自上界，否则你儿子一介地仙，必不能避过飞升这一途径窃入九重天。建议你考虑其他可能，譬如他已经不在人世，抑或根本没能顺利长大。”白元稍加思索，便出言摁灭了她所剩无几的希望，“况且你应当清楚，自己眼下的状况支撑不了多久，还要坚持寻找他么？须知一旦魂体残损到极限便无法修复，等待你的结局将是永久消散。”
自打遇见白元起，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看来在要事上这位尊神也并非像传闻那般惜字如金嘛。不过，沉悦觉得这番言辞恐怕很难说动媱姒。身为一位心智正常的母亲，这么多年她不至于连最坏的可能都不曾设想过，多半是不愿面对现实而选择了自我蒙蔽。一直以来她将寻找“耀儿”视作行动的唯一目的，甚至舍弃性命都在所不惜，又岂会在意自身的状态？略略推敲琢磨，这倒是和认知里的某种情况大致重合了……
“……我自知时日无多，但还是不愿放弃。” 果不其然，媱姒毫无踌躇地作出了答复。
但接下去发生的转变，让沉悦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您莫非是……九重天的神君？”答完话的媱姒仰起头看向三人，目光在白元身上停驻时，蒙在她面上的阴云明显消散不少，一双美目也焕发出神采——似乎有个念头自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方才被摁灭的希望又重燃了起来。
“这位是司掌魂魄的白元尊神，比神君更尊贵。”常棣不愧是接引人，闻言反应极快，一板一眼地给媱姒作了个简短介绍——他模仿起自己的主子东王公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媱姒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名号：“白元尊神……白元尊神……！”
忽然，她屈膝拜倒在地，朝白元郑重地叩首三下。沉悦一惊，下跪对于一个魂魄来说殊为不易，需要扭曲神识才能改变自身的形态，相应的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此举足见她意志之坚定。
“转世再生也好，成为野鬼也罢……即使耀儿不在上界，我也想请尊神为我指引他的所在。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求您发发慈悲。”
不知是否被她的诚意感动，又或许在三界找一个人对尊神来说太过轻而易举，总之白元回应了她的恳求：“我的确可以助你寻觅你的儿子，但有个前提，你自愿作为残损的魂魄供我研究。在此之前，我会先携你进入九重天，请人修补好你的三魂七魄。”
“当真！我愿意，我自然愿意。别说供您研究，哪怕是让小仙为您做牛做马也使得。”媱姒喜不自禁，连连点头。
“好。”白元朝媱姒五指一合，这可怜的残破魂魄化为一团朦胧的柔光，和刚才那只乾坤袋一道被收拢入广袖之中。
就这样暂告一段落了？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沉悦都没有来得及感到意外，只暗自感叹这位尊神的行事真是速战速决呵。
“真是皆大欢喜的结果！辛苦尊神了，请允许我代替帝君向您致谢。那我这就先行告退，天梯守卫会为尊神和沉仙子解除禁制，两位只管安心走后续流程便是。”常棣朝面前二人深深行了一礼，便回去跟东王公复命了。
而沉悦将视线投向天梯入口，总算等到这一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问汝何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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