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火濯凡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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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元没有立即回应东王公，而是默然审视着沉悦，修长的手指在岫玉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位尊神，一位帝君，均为三界至贵者，沉悦却也并不畏惧他们的气势，立在原地将背脊挺得笔直，任由他们打量。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拿不准，纵是白元尊神，单凭一面也看不出她修习过魂魄之术罢？
魂魄之术，又称神识轮转术，是仙术中耗费心神且诡秘多变的一支，地仙们普遍认为精修这一“旁门左道”吃力不讨好，不如钻研那些长进迅速的术法来得有成效。故魂魄之术向来被摒弃在他们的修行范畴之外。
似沉悦这般剑走偏锋，的确出乎了那些对魂魄之术不屑一顾的地仙意料。
但在白元尊神面前，她那点微末的道行根本不值一提。白元师从前任魂魄主神太一尊神，不仅是主摄三魂七魄的神祇，更创制出一套杀伤力可观的招数，成为魂魄之术真正的开山鼻祖。
小巫见大巫，小巫岂敢向大巫卖弄？
空旷大殿沉寂了许久，直至沉悦蓦然听见上座白元开口道：“资质不错。”
尊神说她……资质不错？沉悦飞快地眨了眨眼。
先前来自小仙婢的夸奖尚且能被解读为一种奉承，可尊神给予的赞许又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三百年凭空得来的修为，当真能使她脱颖而出，一跃成为翘楚？
“但洞阳宫眼下只缺个洒扫仙子。”未等她欣喜，白元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话。
换作旁人，多半会以为这是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将近在咫尺的期望浇灭，可沉悦却平白从中听出征询的意味。她稍一琢磨，明白尊神抛给她的，乃是一道关乎她自身意愿的选择题。
是替高高在上的神祇当差，抑或另立门户做个无拘散仙？前者易泯然众仙，后者却也未必就能出头。先于她飞升的地仙前辈们在这个问题上各有抉择。所幸在沉悦这里，她并不需要多加考虑。
“小仙愿作洒扫仙子，为尊神效劳。”她俯身，双手举过头顶长揖。抬高的臂膀下，一双澄净的眼眸注视着脚面，光洁的汉白玉地砖隐约倒映着她的面容，唇角扬起，欣然之色难掩。
洒扫庭除，是清理杂物与尘垢的末流职务，对修为并不苛求。洒扫仙子，说白了和人间的杂役无甚区别，但足以让沉悦感到三生蒙幸。
阴差阳错进入洞阳宫，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奢想的。若二师兄得知此事，不知会作何反应？毕竟，他是那般仰慕白元尊神……
“那好。”得到了答案，白元微微颔首，没有多作为难。
东王公闻言，在旁拊掌而笑：“我原是随口一提，不想白元你答应得如此爽快，甚好，甚好——沉悦，还不快谢过尊神？”
“承蒙尊神抬爱，小仙感激不尽。”
沉悦说着，便要伏身拜谢，却被白元适时出声阻拦：“你先前已行过稽首礼，这些虚礼就免了。”
沉悦早年曾在一座仙山上过学堂，她那须发苍苍的老夫子——一位行将湮灭的地仙——捋着花白胡子教导他们，九重天是最重礼数的地方，一言一行都讲究尊卑之别。
那以后很长一段年岁，在她观念里天界的神仙始终是刻板不化的形象，其中当然以身居高位的神祇们为尤。
而今看来，似乎也不尽如此。
“方才你提到，九灵近期在闭关。”白元捏了捏手中名册，忽然转向东王公道。
九灵，即是那首流传甚广的童谣中所谓“金母”——东王公发妻、居住在昆仑山巅的西王母名号。
东王公收敛了笑意，神情略有犹疑：“按流程，地仙拜过本君后，须先经天火涤炼，后赴昆仑登天梯。以往飞升的地仙，都是由九灵的人护送至各处仙府或是辖地。九灵在闭关不便打搅，只能跳过她那一步径由东天门入九重天……”
“规矩由你制定，行事方便为上。”
东王公颔首道：“话是如此，不过这样一来，怕是得让你亲自作沉悦的接引人，陪同她过天门。”
“可以。”
见白元尊神应得干脆，东王公原本拢起的眉头也跟着松弛下来： “如此，麻烦事便算解决了。”
随即朝座下侍立的两名青衣童子扬声唤道：常锦，你过来，在名册上的差遣一栏填写上洞阳宫洒扫仙子；常棣，吩咐下去，准备天火濯炼。”
他右手边的童子应声而出，从白元手里取了飞升名册，另一个则领命向殿外走去。
凡胎飞升，岂是易事。，通常要历经天火濯炼，方能舍弃原本的脆弱肉身、羽化登仙。天火由九重天长久积淀的浑厚灵气凝炼成型，据说其之炽烈，比凤凰一族的红莲业火更胜一筹。
东王公考虑到地仙可能撑不过濯炼，特意给出第二种选择：服用延长寿数的九重天灵果，慢慢蜕变成天仙。不过，能被东王公择选出来的都非等闲之辈，因而迄今为止，尚不曾有人在天火面前退却。沉悦自然也不会成为例外。
不多时，常棣回来禀报称准备就绪，濯炼将在东华紫府后殿的三清坛进行。
“好，你带领沉悦仙子到后殿去吧。”东王公一抬手，一面玄镜悬浮起来。白元和东王公将经由这面镜子观察三清坛的情况。
在常棣指引下，沉悦来到后殿。
“仙子请。”常棣上前摘下贴在殿门上的符箓。
厚重铁门訇然洞开，外界泛白的光亮霎时间充斥了整座殿堂。方正规整的大殿中央，一块圆形地面向下凹陷，约有三尺深度，其边缘镂刻着祥云曲回纹。东南西北方位依次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神灵。三清浮雕位于坛正中，其中元始天尊手持甘露，意谓天降甘霖，免烈火侵害。
三清坛外围，对应着四象各有一个铁柱支起的小火坛，四位仙婢手握火把立在坛边。
只听童子道：“因天火会波及到三清坛以外的人，我们稍后都会退到殿外。若觉得不适，仙子直接喊停便是。帝君在玄镜那头听见，会立即停止濯炼。此外——火光刺目，最好不要久视。”
仙婢们同时用火把点燃火坛，口中低低念诀。火源如陨落的星子，迅速坠入三清坛里，汇聚成一簇大火焰，熊熊燃烧。
沉悦自三清坛入口走入火中，滔天火势映得她的眼瞳也如同着了火一般熠熠发亮。
小童携仙婢们告退，并且阖上了铁门。
天火包裹着沉悦恣意吞吐火舌，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经受着高温的洗礼，烧伤般火辣辣的疼。浑身滚烫得近乎熔化，却偏又蒸不出一滴汗液。火光有些过分扎眼，尤其是那鲜艳的红色，莫名让她感到恐慌且窒息，甚至加剧了她的痛楚。沉悦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玄镜捕捉到她的动作，反馈给了正殿的两位神祇。东王公看着玄镜道：“白元，她的情况可不太妙。 你说她会中途叫停么？”
白元目光不离镜中，身体仍闲闲斜靠在岫玉椅上，单手支颐，面色亦沉着未变：“倘若连这点都应付不了，谈何入我洞阳宫。”
“也是，能得你青眼相待，她应有过人之处。那便再稍等片刻。”
那厢沉悦站定后，缓了缓神，想起童子先前的提醒：“火光刺目，不要久视。”她轻轻阖上眼帘，黑暗将可怖的火光隔绝在外，终于使她镇静下来。
趁此时机，她催动法诀，将在周身流动的元炁尽可能布散开。元炁是生灵体内本性温和的一种气体，具有调理防护功效，或多或少能抵御火势带来的窒息感。果不其然，随着法诀生效，疼痛一点点减轻，连火焰似乎都冷却下去。
“嗯？”玄镜那端的东王公见状，颇感惊奇地挑高了眉，“万年以来，飞升的地仙在天火濯炼时皆是暗自忍耐，试图以一己之力缓解不适的，她还是头一个。”
白元也因镜中人出乎意料的举动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地低低自语：“元炁么…”
天火燃了约一炷香时，三清坛起了微妙的变化——元始天尊所持那颗甘露上冒出一星蓝光。
相对柔和的蓝光溶进天火里，缓缓涌至焰心，而后朝四面八方蔓延，瞬息间势如破竹地将火焰压制、取而代之。蓝光紧缩，覆水重收，凝结成一粒光滑的珠子滴溜溜在沉悦头顶打着旋，转了十余圈，倐地爆裂，细碎光点如铺洒夜幕的星辰，尽数散落在沉悦身上，渗入她的躯体。
凉意透骨，如坠冰窖，激得沉悦浑身一颤，瞬间失去对自身元炁的控制。何谓冰火两重天，这就是了。一炎一寒，都堪称极致。所幸寒冷只是转瞬之间，下一刻，她竟觉神清气爽，浑身前所未有的舒畅轻松。
铁门从外打开，常锦一路小跑而来，人犹未站定，视线已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个遍。这名青衣童子的性情倒与他沉稳的同僚大相径庭，手指在身前不断绞来绞去，分明是在紧张不安。
毕竟这沉悦仙子乍看身形娇小单薄，方才帝君下令准备涤炼的时候，他就不由得忧心，天火是至纯至烈之焰，这样一副躯体能经受得住么？
“仙子，你…有没有伤着哪里？”扭捏了一会，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放心，好得很。”沉悦边说，边伸手向他，以肉眼可见的事实宽慰他道，“你瞧，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这番对话，恰好落入常锦之后的来人耳中。正由常棣引着自门外传送阵迈进殿内的白元尊神，不知何故步履一顿。这位为众生所尊崇的神祇，此时矗立于明与暗的交界。背后独属白昼的光曜煌煌，却偏为他描摹出一道黯淡剪影，在清冷地面上静默地延展开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火濯凡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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