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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凝 朱昶搁下手 ...

  •   朱昶搁下手中的笔,展眼望向窗外摇曳的花枝,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闲暇时,他偶尔也喜欢站在廊下听雨,然而今次的风雨却让他感到莫明的燥闷,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暑气都被一股脑儿地逼了出来。
      这些日子里,他没有再上过闻莺阁。倒不是因为厌恶那日的紫莺,仅仅是不喜欢——不喜欢感觉到那些如她所说的不快乐,就像他不喜欢看到阳光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渐渐灭去一样。
      房门被轻轻地叩启,陆昂领着一名形容清瘦的女子缓步来到他面前。那女子深深一拜,抬起头仰望着朱昶——面容漫溢着哀伤,眼睛里却没有泪光——正是那日怀抱琵琶的侍女。
      “少爷病了,公子去看看他吧。”她睁大了眼睛近乎乞求地巴望着朱昶。
      檐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湿漉漉的。

      紫莺迷茫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莲生——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直暖暖地吹进了他的心田。
      清明的初秋,碧纱窗外的湖水和天色一样湛蓝,倒映着那俊朗的侧影。那雪白的衣衫在风中飘逸,风带轻轻地拂过面颊,撩动他的心弦。
      烛影摇红。他合着醉意拨动手中的弦丝,滴落凝露的玉华,婉转而歌。那身影静静地合着拍子低声哼吟,现出温婉的笑容,融在无边的月色当中,渐渐湮灭——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光芒,那影子却轻柔地滑过指尖,消散在风中。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只听见心在抽泣。
      紫莺微微地睁开眼睛,面前依稀正是那令他魂牵梦萦的侧影,他吃力地微笑着想要唤他——
      “你醒了?”——他的心一下子沉入了冰冷的深潭。
      “你醒了?”朱昶看见紫莺的脸上瞬间现出离合的光芒。紫莺侧过身子漠然地合上了眼帘,朱昶却瞥见他那深紫色的睫毛上闪着迷离的光影。

      紫莺的病渐渐有了起色,精神好的时候也会偶尔在园内信步。只是,他没有开口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唱过一支曲。他常常会静静地对着池子里的荷花,从清晨立到黄昏;或是拿出那面半旧的琵琶,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开始的时候人们以为那仅是短暂的沉寂,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凤仪苑里的歌声却始终没有再次响起。到后来,终于连老鸨也彻底绝望。她撤下了闻莺阁里所有的摆设,遣走了紫莺身边所有的侍婢,只留下那个他从北边带来的小丫头玉奴,对着四面空荡荡的白墙。

      夕阳的霞光静静地撒在那一片叶子和花上。
      紫莺斜倚在栏杆上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飞鸟。晚霞把天上的流云映上了他的面颊,泛着迷人的光晕。他听见了登楼的脚步声,回身冲他们微笑——那一霎那,义悠然的眼睛里几乎落下泪来。
      他们闲聊着愉快的话题,紫莺坐在一旁安静地聆听着,偶尔也会露出浅浅的微笑,眼神却一片迷茫。
      苏含春小声地问义悠然:“他的嗓子还能治好吗?你有没有办法?”
      义悠然轻轻地摇头,“我瞧不出他的症结,他的身体应该已经痊愈了。”
      “没有大夫能治好他的哑病,除非他自己愿意。”朱昶淡淡说道。
      苏含春失声惊讶道:“什么?难道他不是真的——,而是——”
      “那他到底有何事这么不顺心?连话都不愿说?”陆昂不解地问道。
      一片沉默。
      “难道是为那次摔了琵琶?”陆昂看着立在一旁的玉奴问道。
      玉奴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就只为这个。”陆昂嗤鼻冷笑道,“那东西再好也不过是博人一笑,哪有为个死物而偏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他顿了顿,语气略有些柔和,“人生在世岂能事事都如意。既然已成定局,留个念想就好,又何必太过执着?”
      陆昂的眼光扫向紫莺,紫莺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陆昂突然箭步跃到紫莺的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喝道:“我最见不得你这付样子!是男人就给个痛快!你活得真就那么辛苦?那干脆死了一了白了!”陆昂激动地几乎要把紫莺提起,他感到他的身子轻得像是风中的枯叶,他苍白的脸上浮现起令人颤栗的笑容。
      “不!不是这样的!”玉奴冲到陆昂的面前奋力拨开他抓着紫莺的手,哀号道,“你们不明白少爷心里有多苦!玉奴知道,少爷是为白——”
      “住口!”本来面无表情的紫莺突然开口呵住了玉奴。泪水从他的眼眶里喷涌而出,众人怔怔地看着他凄厉地狂奔而去。
      “白凤鸣死了,少爷的心也跟着去了。”玉奴的眼角终于落下了泪珠。
      看着玉奴清瘦的背影,义悠然吐出一声闷长的轻叹:“她的痛苦只怕比紫莺更深。”
      “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陆昂低声地问朱昶。
      “你的演技确实不怎么样。”苏含春冷笑着瞟了朱昶一眼,“为什么偏要这么残忍地撕裂他的痛处!”
      “公子也只是想帮他。”陆昂红着脸小声说道。
      义悠然忽然想外婆曾经对她说过,“一个人心里的伤,别人谁也治不了,只有靠自己慢慢地愈合。”
      朱昶反复思虑着玉奴的话——心也跟着去了——那样的绝望他的确不懂。在他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这样浓重的心情,即使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很伤心,尽管父亲对于他和母亲的爱从来都是平淡的。但悲伤过后一切还都清明,他过着全新的生活——那曾经专属于父亲忙碌而充实的生活,没有闲暇去绝望,也没有想过要绝望。但现在,他却突然渴望这种强烈——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为他的逝去而憔悴销魂,痛不欲生——他的心里升起一萦淡淡的思绪,化作一捧朦胧的玉影,如梨花般飘落,那婉约的眉目如晨露般清浅,仿若面前这逆光的侧脸——他的心猛然地收缩,那侧影瞬即消散了,只留下如霜的冷漠凝结在面上。

      夜色迷蒙。
      微风不经意地翻动书页,吹起片片往事,滴落一碧幽凉的深潭,漫延。
      他怯生生地哭着,无助地任凭那些小武生们哄闹地扯起他的衣衫,边跑边喊——莲生穿肚兜!莲生是小妞!——住手!不许欺负人!—— 一个声音透着威慑。说话的也是个不大的孩子,一脸的正气呵住了那些人。他们打成一团,瘦削的他居然不占下风。看着他青紫的嘴角和红肿的面颊,莲生难过地流泪。他却轻扬笑意——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男子汉是不轻易哭的!
      从那以后莲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后来,‘白凤鸣’的名字红遍大江南北,成为盛极一时的优伶,而莲生依旧平凡。他是飘在天上的云,流动着五彩的光华,而莲生只愿是山涧里一朵静谧的小花,开在晨光里,只为迎接他的初升。玲珑的月色下,莲生抱着琵琶唱起悠扬的曲调,那声色也是极美的,但他却总是吝色得将它藏起,只等夜阑人寂时才独为那一袭白衣如雪而绽放。这般的艳阳云影,如斯的清风明月,莲生真的以为可以相望到地老天荒。
      那个微雨的黄昏,莲生倚着栏杆照例等待着他的归来,而他也如期而至。莲生笑着迎上前去,却发现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羞怯的身影——并不十分美好,甚至连笑容都是苍白的。可正是这样的她,却在莲生的心里落下了一层厚重的阴郁。终于,那眼角眉梢的笑意,不再独为莲生而舒展;那温婉的呵语,也不再是莲生的专属;甚至在那醺然的梦呓里,她的名字也日益清晰。终于,在那个梨花纷飞的时节,莲生沉沉地病倒。那些日子里,莲生的心又仿佛有了生机——他毕竟是顾念自己的!然终是,春情只到梨花薄1,他渐渐觉出了莲生的心思,渐渐有意无意地疏远。一个明朗的白日,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他告诉莲生要和她成亲——那一转瞬,莲生泪如雨下——那我呢!——他沉默了良久,轻声地回答——你永远都是我最顾念的亲人。
      莲生的心被妒火一天天地烧灼。他恨她!恨那个如妖花般开在他心里的女人!一次偶然的机会,莲生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得知她竟是被追捕的钦犯!——于是,他告了密。当眼睁睁地看着衙差们带走那个女人的一刻,莲生的心里有种无比的痛快——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同时也带走了她的丈夫。
      莲生永远记得那一天,天上又下着蒙蒙的雨,他在衙门门口等待着放行回家的他。大门开了,他蹒跚地走出来,白衣依稀如故,可那衣襟下的躯壳竟已憔悴得形同枯槁——那一刹那,莲生的心碎了。莲生走上前去温柔地握住他的手——他却后退着避开,冰冷的目光凌厉地射向莲生——走!我不想见到你!——莲生收拾起心意,微笑着靠近他——我们回家吧!——他狠狠地将他推开——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动怒,竟然是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女人!——那女人根本不配你为她这样!——莲生的话语从口中冲出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掌也沉重地落在了莲生的脸上——滚!今生今世再莫要叫我见到你!——莲生的胸口仿佛被厉锥生生扎得鲜血淋漓——好,好……好!不到黄泉勿相见!莫要忘记你今日说过的话!
      莲生真的从此不见了踪迹,秦淮河边却飞出一只风华绝代的紫莺。他毫不吝惜地挥洒着绝世的风姿,淋漓地畅享着颠倒众生的欢愉。他的声色众人皆可以赏悦——他以为这样就是报复——报复他当日的背弃!抑或是更惨淡的无动于衷!然而报复过后,他的心并未如料想得那样平释。浮华背后,他是一纸结着暗彩的绢花,迎风招展也只为活那点颜色。而平白的一池春水挪蓝,一树风动梨花,一萦清辉软月,甚至一飘白衣如雪,都会轻易地牵动他入骨的相思。他的心本就在那湛蓝的天空,只一别如斯呵,回首却是小山遮断蓝桥路2,云影杳杳,天上人间。
      白凤鸣的死讯传来—— 一代名伶,终也似烟花落尽,黯然陨灭——‘不到黄泉勿相见’,到如今却真个是‘别语悔分明3’。纵然时光荏苒,记忆消退如潮,可那蚀骨的哀伤仍在心中生长——绝望,只有绝望!

      玉奴的哀伤是那面半旧的琵琶。每每当他拨动琴弦,撩起的不止是前生事,还有她无尽的悲凉。他是开在旷野里最艳丽的花,而她只是生在边上最卑微的野草。她从不希翼他投下关注的目光,仅这样安静地仰望,无声地相伴,已经足够美好,她本应该满足,应该快乐——然而,她发现,绚烂过后他原比烟花寂寞,阳光下如斯的惊艳竟是声声啼破的血色——我之哀伤在蔚蓝!——于是她的心碎成了江上那点点的浪花,宛转沉浮,只因风生水起。
      来世,就让他化作一缕长风去追随那天上的云吧。而我,还是那株无名的小草。偶尔地,他从林间经过,温柔拂上面颊,那细弱的哼鸣是否也能教他忆起前尘?

      闻莺阁着了火。
      熊熊的火焰仿佛亿万艳放的红莲,黯淡了天边的霞光。
      人们听见了,从火光中飘出的歌声,婉转得直教人心碎,浑不似人间的绝响——那是紫莺在歌唱!
      玉奴冲上了楼台。荧荧的火光中,她看见紫莺怀抱着琵琶,低眉吟唱,笑靥沉醉。那一霎那,她觉得他仿佛竟要从那点点星火中升腾,坠入茫茫的火海中去,融化,消散了灰烬,染红一片云天。她的灵魂也在灼烧。
      紫莺也看见了玉奴。他停止了弹唱,淡淡地对她说道:“火很快就会烧到这里,你快走吧。”她拨开重重烟幕,突然冲到他身边,拉着他喊道:“我们一起走!”紫莺愣了愣,轻轻地甩开她的手,垂目道:“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里,你快走吧。”她半晌沉默。他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只一眼,那凄楚的目光竟如一盈滚烫的泪水滴灼着他的心。“那我也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少爷。”她的脸上现出静谧的笑容。“走!滚!”他的血竟还会沸腾,他嘶叫着往外推赶她,“我不要你这个蠢丫头来陪!”她却跪倒在他的脚边,紧紧抱着他僵硬的膝盖,哀声道:“不要赶玉奴走!少爷到哪里,玉奴就在哪里,天上、地下,玉奴都陪着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静静地晕湿了他的长衫。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吐出一句“蠢丫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火光落了下来。

      注1:《虞美人》——纳兰性德(清)
      注2:《青玉案》——刘一止(北宋)
      注3:《荷叶杯》——纳兰性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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