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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倾城 翠屏半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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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凉风习习地绕过疏密的花枝,撩起半卷的湘帘,拨动了窗前的风铃,散落一碧郁葱。
苏含春沉静地坐在镜台前,惺忪地望着镜中那明丽而朦胧的花影,任由竹馨梳理着形容。
轻盈的飞髻上只斜挑了一支澄澈的紫玉钗,那如黛的睫羽,凝翠的眼眸,竟仿佛一下灵动了起来。
竹馨一面醺然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面嗅着茉莉隐隐的芬芳,会意道:“到底是小姐有心思。屋里放了这几盆花,竟比平日里熏的什么香都好,连气息也特别地舒畅。”
苏含春只轻轻抚摩着额角的疤痕,吐出一声细长的沉郁。
竹馨忙笑道:“今日到是难得的凉快,小姐何不出外走走?”
苏含春并不应声,却忽然问道:“悠然呢?仿佛昨天也未见着她?”
竹馨一努嘴道:“也就小姐受伤那会来看过一次,这几日都不见她,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亏得小姐还念着她。”
话音未落,却见水晶帘动,那盈盈的一掬新绿便清浅地流入眼中。
义悠然端着半碗汤药径直走到苏含春面前,微笑道:“姐姐起得真早。”
“你不是更早么。”苏含春瞧着她碗里的汤汁问道,“你端的是什么?碧阴阴怪好看的,闻着也香,是什么饮品?我竟没见过,好吃吗?”
义悠然娟娟笑道:“这可不是什么饮品,是我调的祛疤痕的药汁。”
苏含春眼前一亮,喜道:“真管用吗?”
“《博文志》载——野蔷薇之籽与天竺葵、拉文德并用可愈疤消痕。”
“怎么没听张大夫说起过有这样的方子?” 竹馨频频皱眉道,“你之前有见人用过吗?”
义悠然微微地摇头,“我照书中所述自己拟的药方。”
“那怎么使得!”竹馨怪道,“小姐的千金之躯可不能胡乱试药,万一 ——”
“姐姐放心。”义悠然应道,“为医必慎的道理我岂会不知。”
竹馨仍是不依,逼问道“从来没人用过,你怎么知道这药没有问题?怎么知道它就一定管用?”
义悠然半晌沉默,只轻卷衣袖,露出两段藕臂。
竹馨乍眼看去竟生生地吃了一惊—— 一条雪白的臂膀上爬着深长的疤痕,结痂还未落尽,似乎是新伤;定睛再看另一条洁净的手臂,竟也有着一道细得难以分辨的疤痕。
义悠然怡然微笑道:“这边用了药的确实好得挺快,瞧这伤疤几乎看不出来了。”
苏含春满目盈盈地端起药碗送到唇边。
义悠然却忽然拦道:“使不得!”
苏含春会心道:“好妹妹,你莫怪我方才的不是。你这一片精诚之心姐姐怎会不消受呢。”
“凡医者必先‘誓愿普救含灵之苦1’。只是——”义悠然悠悠念道。
竹馨听了忙红着脸赔笑道:“小姐的性情素来随和,哪里会对姑娘存什么顾虑!刚才是我错怪了姑娘,任凭责罚,姑娘只记竹馨的不是,千万别见疑了小姐!”
义悠然莞尔笑道,“我原本想说‘只是这药姐姐只能外受可不能内消’。既然你自行请命,那就罚你替姐姐把上药吧!”
竹馨一吐舌头接过了药碗。方要上药,她又忽然怔道:“这药好是好,涂在臂上也不打紧。只是抹在额上,绿绿的一块怪不好看的。”
义悠然思量道:“这我到是着实没有想到。”
苏含春却嫣然一笑,直命竹馨取来一支洁净的眉笔,饱蘸了药汁,对着明镜勾画起来。片倾便回身问道:“你们看怎么样?”
额角处油然绽放的绿萼不但隐去了浅浅的疤痕,更凭添了几分清新俏丽。
竹馨赞叹道“真好看!也只有小姐想得出来!”
义悠然也笑道:“昔有‘寿阳落梅妆’一时风靡,今见‘含春点翠容’却更显风致!”
嬉笑间,忽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什么这么有趣,也让我看看!”
三人回头却见璋儿摇摇摆摆地走进屋来。
苏含春微嗔:“你不在书房里跟师傅读书,好好地跑来做什么,小心我告诉爹爹!”
璋儿摩挲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说道:“好姐姐千万别!爹爹上回打的到现在还疼呢!”
“小姐心里最疼小少爷,不过说说而已,哪里真会告诉去!”
“我早知道姐姐心疼我!”璋儿一扬笑脸儿爬上了坐榻。
“你求得了我,可也求得顾师傅?” 苏含春嗤笑道,“难保他一会不到爹爹那里告你一状。”
璋儿晃荡着腿儿,脆生生地答道:“他才不会!他整天只管蜗在房里看书,还生怕爹爹辞了他呢!”
苏含春一戳他的额头,咬牙笑道:“你这小魔头!亏爹爹请了这么多师傅,竟没有一个制得住你的!”
“谁叫他们书都念得不行,”璋儿一耸肩膀,满副大人模样地说道,“连我问的都答不上来!”
“你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任谁也——”
“表哥就次次都能答得上来!”璋儿一撅小嘴不平道。
“表少爷哪里是一般人,” 竹馨笑道,“他可是咱们江南的第一才子!”她略一寻思,又对苏含春说道:“我看不如请夫人让表少爷来家里住一阵子,一来可以教导少爷读书,二来也能陪小姐解闷,免得老往外跑,再出个岔子可不了得!”
苏含春脸色一变,“连你也管起我来。表少爷能是专门陪人读书解闷的么!”
璋儿却拍手叫道:“这主意不错,我这就跟娘亲说去!”
苏含春方要拦他,却见母亲的丫鬟颐兰叩门而入。
“夫人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小姐。”
苏含春接过锦盒,里面放着一只精巧的小瓷瓶,开启瓶盖,只觉得芳香四溢,沁入心脾。
“夫人说这药粉是除痕的圣药,让小姐每日晨昏和水敷在伤处,数日即好。”
苏含春交于竹馨收下,随口问道:“哪里得来的?”
“好象是上次送小姐回来的那位朱公子差人送来的。”
苏含春和义悠然来到来燕别馆时,朱昶和陆昂正要出门。
“好别致的点翠。”朱昶微笑问道,“可都痊愈了?”
“这是悠然为我调制的灵药!”苏含春拉着义悠然笑说道。
“哦?看来朱某的‘凝露硝’是没有用武之地了。”朱昶轻轻地摩着鼻梁。
“——‘凝露硝’——”义悠然暗自念道。
“你知道这味药么?”朱昶忽然问道。
义悠然幽幽说道:“我听师父说过,‘凝露硝’是传自西域的愈伤圣药,千金难求。”
苏含春心弦一动。
“不错,这药的确很珍贵!”朱昶眨眼说道,“既然现在都用不上了,还请春姑娘交还给朱某,也好另谋其用。”
苏含春一听急道:“那可不行!你已经把它给了我,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可你也用不上呀。白白放着岂不可惜?”
“你怎知我用不上呢?日后再受伤时自然能够物尽其用!”
陆昂忙摇手笑道:“我家公子与春姑娘说笑,姑娘怎得当真了!这回姑娘受伤,公子心里一直都过意不去,怎说还有下次呢!”
苏含春一阵娇羞,半晌才问道:“你们这是要去那里?”
“上次听你们称赞紫莺的歌艺了得,公子便想去听一回。”
苏含春忙对义悠然说道:“你也没听过,我们正好一块去瞧瞧!”
“那可不是姑娘家去的地方!”陆昂连连摇头道。
“怕什么,我们换上男装不就没人能认出来了么!”
凤仪苑原本在秦淮河边默默无闻,`突然有天飞来了一只紫莺,从此就声名雀起,门庭若市。
义悠然此刻的心是慌乱却又兴奋的。这毕竟不是她应该踏足的地方,无论是外婆还是师父,大概都不会允许吧。可她的心却被另一种念想牵引着。她想知道紫莺的歌声到底有多么悦耳,想体会尘俗间的声色到底有多么叫人痴迷——这也许就是欲望吧。佛说欲望是苦海,唯有抛却,才能登上彼岸。可她从来都不是出世的,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自己还真实地活着。师父曾说她一定会有孽报,因为佛祖向她敞开了彼岸的大门,她却生生地把自己关在外面。
掌声响起,紫莺登上了歌台。
摇曳的灯光笼罩着五彩的霓裳,交织出瑰丽的光影,恍若倞艳。那顾盼的笑靥,竟如妖花般妩媚地绽放,那一举手、一投足,怎不漾起万种风情!
他轻启歌喉,未成曲调却已含无限情思。乐曲声中,他时而浅唱轻吟,如溪水淙淙,思切切如诉;时而又高唱激荡,仿佛大江东去,惊涛拍岸;时而低眉沉音,温浑婉转;时而又展眼清歌,浑似天上人间。
曲既罢,人已去,四下悄无声息,只有那如痴如魅的歌声还在耳边久久萦绕。
香径没处,庭院深锁重楼。
老鸨只引领着朱昶等人登上闻莺阁便匆匆退去。众人小坐,侍儿捧上清酒香茶,微笑道:“少爷此刻正在更衣,烦劳几位稍等片刻。这是自酿的荷花酒,请各位品尝。两位姑娘若是不胜酒力,可饮此壶茉莉香。”苏含春和义悠然面面相觑,却引得朱昶琅琅而笑。
翠屏半折,一朵浅浅的紫罗兰蓦然地绽放——轻娜如水,绮丽如诗,那是梦里才有的颜色。而那盛开的容颜却是那么浓郁,是化不开的黛紫色,经霜更艳。
苏含春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美得连自己都有些嫉妒。如果说朱昶是阳光下喷薄而出的绚烂,是慑人的光芒,那么紫莺则是暗夜里肆意蔓延的妖娆,是媚到骨子里的阴柔。
紫莺只在朱昶对面轻轻坐下,为自己满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听公子的口音,是从京城而来?”紫莺悠悠问道。
“我家公子是洛阳人氏,在京城住过几年。”陆昂答道。
紫莺凤目微展,因笑道:“洛阳乃是名伶云集之地,紫莺这点技艺怕只勉强入得公子的耳吧。”
朱昶怡然答道:“朱某实非风雅之人,不甚谙此道。犹记当日堂上作寿时听得白凤鸣的曲音,惊为天人。而如今所闻,却也不相伯仲。”
紫莺的手微微地抽搐,“公子见笑了,紫莺哪里能和天下第一名优相提并论。”他轻扬脖颈,唇边的酒缓缓流入口中。
“我家公子可不轻易夸人,相公的曲的确唱得好!”陆昂笑赞道。
紫莺的脸上现出旖旎的神光,“如此说来公子真是紫莺的知音人!”
意尽阑珊,却下楼台。
老鸨殷勤送别:“公子日后可要常来捧场!”
陆昂笑道:“若是我家公子中意,免不了还要接到家去与老夫人唱曲呢。”
“这,”老鸨面露难色地应道,“这还要看我们紫莺的意思了。不过依我看公子既然能进得闻莺阁,难说他就不会答应。”
朱昶含笑点头。
苏含春不禁瞥了朱昶一眼,冷笑道:“你的魂儿只怕都要被那流莺勾去了!”
朱昶抿嘴轻笑:“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2”
义悠然却低声叹惋:“他的歌声竟也不是快乐的。”
众人惊诧。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些东西想要隐藏,却往往欲盖弥彰。”
“那依你看朱某的心里想要遮掩些什么?”朱昶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寒,淡淡说道,“抑或是你又藏了些什么不想叫人知道?”
义悠然无语,一滴生涩从她的眼角一直流到了心里。
朱昶踏进闻莺阁的时候,紫莺正倚在玉榻上独自斟酌。房间里点了浓郁的麝香,氤氲的烟雾散在杯中,碎成了潋滟的波纹,泛起迷离的光影。紫莺仿佛有些醉了,痴痴地凝注着朱昶,眼角眉梢荡漾起倾城的笑容。
良久,紫莺转过头不再看朱昶,只娓娓说道:“你穿白衣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他晃动着杯中妖艳如血的美酒,落下一串沉吟:“从前也有个人穿白衣的样子很好看。恩,真的很好看。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我都快要记不起他的模样。”
“取琵琶来——”紫莺忽然抬起头,笑靥如花地悦声道:“今夜紫莺要为公子演唱新曲。”
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怀抱着一面半旧的琵琶。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琵琶呈到紫莺面前。他双手接过,却挡不住眼前一阵晕眩——琵琶从手中重重地跌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刹那,紫莺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眼睛里喷薄出势要吞噬一切的火焰。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那侍女的面上落下五条鲜明的指印。
“白养了你这没用的蠢货!”他的面容因激愤而扭曲。
那侍女跪倒在地上,俯身去拾琵琶,双手还未触及,已被紫莺猛地一脚踹开,“滚开!不许碰它!”
他颤抖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后倾倒,朱昶伸手去挡,却被他傲然甩却——玉杯碎落满地,直贱得四溢的酒色污湿了罗衣,晕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他弯腰轻轻地拾起地上的琵琶,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入了内室,只落下满目的狼籍,还有孑然而立的朱昶和茫然的侍女。
那侍女只是默然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她抬起头,朱昶看到她的脸上漫溢着哀伤,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泪光。她冲着朱昶露出淡淡的微笑,“少爷今日有些醉了,请公子莫要怪罪。”
朱昶的心里竟有些清浅的悲凉,为那侍女,为紫莺,抑或是为那曾几何时的一抹黛色。
注1:《备急千金要方》——孙思邈(唐)
注2:《鹧鸪天》——晏几道(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