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耳无声》度阡陌

6、人间蒸发 风波并

　　风波并未这么快平息，我被围殴扒光衣服的画面被这群女生用手机拍了照，并且洗成海报张贴在学校公告栏，旁边配上几个醒目的大字：爆料！高二某女生勾引别人男朋友遭毒打！
　　我不知道她们年纪轻轻为何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起初我也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放学回家时经过篮球场，发现球场上人烟稀少，没有陆倾的身影，不远处公告栏的地方却聚拢了许多人，各种声音交杂。我以为有重要通知，跑过去却意外地看到了陆倾，他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扯着一个女生，脸色愠怒，对她怒目而视：“是不是你干的？”
　　这个女生是那天为首殴打我的那个，她被陆倾扯着衣领，脸憋得通红，眼中有泪盘旋。我看到地上有一张撕碎的海报，即便已被撕成几块碎片，但海报中我赤身裸体狼狈不堪的模样仍狠狠刺痛眼球。我听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开始溢出眼眶。
　　女生落下泪，看着陆倾不甘心地吼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从不看我一眼，她凭什么跟你同进同出！她就是个贱人，就是个婊子，表面老实其实不知道多风骚多恶心！她是怎么勾引你的？怎么迷惑你的！你不要被她骗了！”
　　“啪——”陆倾狠狠甩了她一掌，眼睛有些腥红，一脸阴森，“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你才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女人，以后闭上你的嘴，否则下场不止是一个巴掌那么简单！”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泪如流。我只是单纯地爱慕陆倾，却无奈成为众矢之的。我转身想逃离一切纷争，拼命跑出人群，却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上，灰头土脸。陆倾闻声看到我，即刻跑过来扶起我，我只是呆愣地看着他，眼泪怔怔地流。
　　他的脸上全是愧疚，沉默了半晌说：“对不起，我会让这一切结束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陆倾的介入，后来这群女生再也没有挑衅过我，学校里有关于我和他的桃色流言也戛然而止。陆倾开始不再找我，我也很少再看到他，他去球场的次数愈来愈少，从开始的几天一次到后来的几周一次。偶尔在路上遇见时，他也不再如从前般热情，只是对我淡淡一笑便离去，笑中尽是疏离。
　　我知晓，或许我与他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已在这流言与伤害中轰然坍塌。
　　我苦涩，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即将面临高考的陆倾似乎已将重心全部放在学习上，球场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和他见面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我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他的消息，听说他的成绩越发优异，听说他放弃了学校保送的名额，听说他高考后将出国，听说他扬言不再打篮球，听说……
　　我就像一个窥探者，隐匿着打探他的一切。只是我很想问问他，你过得好吗？你开心吗？你甘愿放弃自己的梦想吗？
　　远离陆倾的日子里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卑微，沉默，怯弱，仿佛年迈的老媪，生活没有一丝色彩与亮点。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半年以后了，他还有一个月便要高考。是在学校高考动员大会上，陆倾作为重点关注的优异份子上台发表感言。那天的他穿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领口折得平平整整。站在台上的他神情一如既往的和煦，嘴角是浅浅的笑，目光温润。
　　我站在台下人群中看他，竟不觉红了眼眶。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他，可却即将面临着离别。
　　动员大会结束后，师生散场，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倾，看着他离开，最后迈开步伐追向他。我在教学楼下喊住了欲回教室的他，极力克制住忐忑：“陆倾。”
　　他闻声顿住了步伐，回过头，看到我后情绪并无多大波动，只是轻轻地笑，仿佛我是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说：“是你啊，最近还好吗？”
　　“很好，”我深呼气，走近他，“你呢？学习累吗？”
　　“还好。”他淡淡的笑，嘴角轻微勾起。
　　“哦。”我突然便词穷了，不知再说些什么。
　　片刻后陆倾看了看手表，打破沉默，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还有两张试卷没做。”
　　“哦。”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一如当前。我怔怔地望着他，思绪百转千回。在他即将进入教学楼时，我突然再次喊住了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怯弱但却真挚：“陆倾，我喜欢你。”
　　这句话仿佛积蓄了我全身的力量。
　　陆倾显然听到了我的告白，他停在原地，却未回应我。良久，久到我屏息到窒息时，他突然转过身朝我走来，停在我面前，缓缓开口：“小笙，你还小，学习更重要。”
　　那一刻，我心里紧绷的一根弦终于“嘣”的一声断裂。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陆倾高高在上，我低至尘埃，又怎么可能同日而语？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普通到随时可以放弃的朋友。眼泪夺眶，我几乎落荒而逃。
　　卑微的花最终得不到盛放，我豆蔻年华里的爱恋终以失败告终。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陆倾全力奋战高考，而我依旧如从前一样枯燥地生活，甚至更为自卑沉默。我时常望着球场发呆，望着我们曾一同走过的小路发呆。我和他逐渐成为两条平行线上的人，越行越远，永远无法相交。
　　可是，就在我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他时，他却突然来找我，令我措手不及。那是他高考前几天，我放学回家时，发现我家门口立着一个人，余晖照映，影影绰绰，我辨不清人脸，但身材却是如此熟悉。我呆愣住，一时间忘了走近。
　　陆倾缓缓向我走来，落日余晖打在他身上，朦胧唯美。他似乎喝了酒，面色微醺，停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熟悉的笑，说：“小笙，能陪我走走吗？过几天我就要考试了……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
　　我讷讷地点头：“好。”
　　以至于很多年后我都在想，若是当初我没有答应他，没有陪他，那是否他之后残缺的人生便会变得不一样？
　　我尚未吃晚饭，陆倾带我去了一家小餐馆，点了几道菜。我一直保持沉默，表白被拒的阴影仍在心中盘旋，我觉得尴尬异常。他亦未多说什么，只是招呼我吃饭，而他却要了几瓶啤酒。见此情形，我立刻拦住他：“陆倾，你过几天就要高考了，不能喝酒。”
　　“没事的。”他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不顾我的劝阻，兀自地喝起酒来。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腔，表情些许悲伤，“我不快乐，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快乐过，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出国，不想放弃篮球，不想离开……大家。”
　　“我一直努力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可是他的眼里仍旧没有我。”
　　我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他的父亲。
　　“我根本就不喜欢学习，可只有成绩优异他才会稍微关注我一下……”
　　“他说我打篮球是玩物丧志，于是我就放弃了……可是我很不甘心啊……”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仿佛已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一直在述说，而我则是他唯一的倾听者。
　　“大家都说我命好，家境优渥，羡慕我，可是我到底哪里好了？”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我一直耐心地听他述说，没有打断他，那一刻的他就像是脱离了队伍的大雁，遗失了方向，孤独孑立。最后他停止述说时天已暗，他已经有些醉了，靠在桌上，口里一直嘟囔：“我不想回家，那个冰冷的地方根本不是家……”我推他，使劲喊他的名字，得不任何到回应。
　　我突然后悔放任他一直灌酒。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天越来越暗，夜幕全然降临，他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醉意更深。我犹豫了许久，最后艰难地扶着他打了一辆车，用身上为数不多的钱在小旅馆里开了一间简陋的房间。我把他扶上床，为他脱掉鞋，用干净毛巾擦拭他的脸，他的嘴里依旧在嘟囔：“我不想回家……”
　　他眯着眼，脸颊通红，头发被折腾得凌乱，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吐不出来，神态令人怜惜。那一刻我的大脑突然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我轻轻俯下身，悄悄印上他的唇，冰冰凉凉。
　　我就像做贼一样，心在狂跳，心想，轻轻一碰，应该不会惊醒他吧？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他却睁开了眼，紧接着我的后脑勺被他按住……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脱离了我预想的轨迹，全然不是我所能接受的范围。
　　只是我从未后悔，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算交付全部亦是心甘情愿的吧？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陆倾早已醒来，他正站在窗前，背影萧条。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许久，半晌轻轻喊他：“陆倾。”
　　他闻声回头看我，眉头紧锁，脸上全是自责与愧疚的表情。见此情形，我的心一痛，却佯装洒脱，牵强一笑道：“别看我瘦小，其实我今年刚好成年，你不要有太深的负罪感，就当昨天的事从没发生过吧。”
　　“不，”他却反驳了我，向我走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小笙，你这么好，我怎么忍心这样对你？你放心，我会负责的，我决定了，我不出国了，我留在这里，等你大学毕业我就娶你。”
　　“你不用违背自己，我真的不在意。”
　　“不，不违背，”他坐下，看着我，信誓旦旦道，“我是认真的，你相信我。”
　　我很感动，眼睛有些酸涩。只是我不敢将他的话挂在心上，我怎敢期盼他为了我放弃一切呢？况且他并不喜欢我，我不希望因为一场不该有的变故束缚了他的一生。他有他的似锦前程，我只会是他走向辉煌大道的绊脚石。
　　三天后，陆倾走向了考场。他考试的两天我一直跟踪着他，躲在暗处观察他，看着他走近考场，几个小时后看着他走出考场。我决定等他考完试就告诉他，我不需要他负责，不希望他违背父亲的意愿，更不希望他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六月的天已经燥热难耐，流金铄石，烈日炙烤大地。我一直站在太阳底下等他考完试，傻傻地，忘了找阴凉地避暑。第二天结束全部考试，等我看到陆倾和同学并肩走出考场时，脑袋突地一阵眩晕，摇摇欲坠，我迈开脚步准备向他走去，却不料蓦地晕了过去。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被路人送进了医院，而陆倾，却从此再也没了踪影。他没有再回学校，更没有来找过我，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再也找不到他。
　　不久后我听别人说，陆倾一结束考试便出了国，甚至没有任何留恋。我感到异常失望，但同时又自我安慰，这不就是我所期望的吗？他去走康庄大道，从此前途无限，我依旧卑微苟活。只是想到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娶我的情景便会悲伤，最终，他还是违背了诺言。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一别便是六年。六年内，我的样貌发生了变化，性格发生了变化，可爱慕他的一颗心却从未变过，仿佛已被镌刻进心间，不可磨灭。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六年后，我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缺失了半条腿？又为何会变得如此暴戾？甚至，为什么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这统统如同一个迷，在我脑海中反复盘旋，不得其解。
　　只是我清楚的是，陆倾还是陆倾，无论他变得如何，即便判若云泥，我依旧爱他，不减当年。是的，我如此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