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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五 章 一阵风将帽 ...

  •   五、

      故事说到这里,缘空已经沉沉睡去,又或许是哭得太猛烈而脱力晕厥。我的腰有些酸痛,想要舒展一下,却又怕惊动了怀中的女子,想了想于是作罢。然,难受的不仅仅只有腰而已,缘空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我看不到她的脸,不知她哭泣的模样,只能从腰间胸前被浸湿的衣料中感受她的悲伤,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想象那些铸就了她这般悲伤的画面。滂沱倾泻的梨花雨。

      晚风一吹,几乎将那些流出来的热泪凝结成霜,凉意自半干的衣服袭来,悄悄蔓延,我似乎体会到了她心中埋藏的悲凉,也似乎体会到了当初师父的那句话语——若林嫣然的发能由她的心上人亲自绾起,那想必她定是无比幸福的。

      老榕树叶茂葱郁,白日遮阳夜晚挡月,如此更是助长了阴郁。月光那般温柔解意,拼尽全力穿过叶子间的缝隙,想要将我们照亮。月亮也知道契而不舍的道理,于是我得以在微弱的光芒下依稀得见凡尘的缘丝。破碎的月色被碾成尘,轻纱帷幔,如同雾气一般弥漫开来,我掀起了缘空的僧帽,青丝滑落,却只剩半截。

      缘空……或许应该唤她为林嫣然才是。我想她最初挥刀斩发的刹那必是抱着决绝的心态,否则发丝的断口之处不会那么干净利索。只是一刀落下,第二刀却出现了彷徨——她终究是不舍得的。八年,赶上了我半生的光阴,占去了她大半生的历程,她几乎喜欢了他一辈子,爱了他一辈子,心甘情愿等待了他大半生,那般情意,如何说斩便斩?万发缘生,皆系缘分,她舍不得亲手斩断与他之间的缘分,如此,万发皆在,何来缘空。

      林嫣然的一头青丝断得着实有些可惜,我想不通她当初为何就选择要做尼姑呢,道姑也是出家人的,也是要清心寡欲吃斋戒荤,但是道姑可以不用剃头发。这下可好,半断不断,不伦不类,仿佛一个要死不活在边缘线徘徊的人,既折磨自己又折磨旁人。

      她与他的故事从林嫣然的口中托出,我却始终没能得知那个让她思念苦等了那么久的男子叫什么名字。我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她也跟我一样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毕竟他们青梅竹马自幼认识,曾经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情相悦海誓山盟,她没说或许是她不想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她在逃避那些痛苦。可是我不同,我耳里听着这个痴情女与负心汉的故事,心里却是想着那个人模样,我记得他的眉记得他的眼,记得他眼底的碎冰,记得他笑时的弯起的嘴角。如此这般,我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一不小心,一见钟情了。

      千年千年,我们只见过一面,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我甚至连他是谁来自哪都不知道,只能在心中擅自想念他,喜欢他,以曲之名称呼他。我突然有些痛恨我的自我剖析能力,师父曾经也说过对于我的悟性着实又爱又恨——对一些事物很容易地便能理解通透,而对一些事物又很执拗地转不过弯。我莫名其妙地就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对我来说全是迷雾未知的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那抹异样是被称为爱慕的情愫。

      可是。他呢?

      我喜欢他,那么他是否也喜欢我呢,我说想要对他负责,他却扯着我的头发称呼我为小姑娘。如此,他若是不喜欢我,那我该怎么办?

      林嫣然为她所爱的男人寸断肝肠,我想了想,将自己摆到了她的位置上,想象着若是有一天我在街上散步,在树下赏花,在案前抄经,在屋后吹笛,乾坤朗朗,清风浩荡,一切那般美好,而他要与别的女子成亲的消息突然就传进了我的耳中,那么我会如何?我想,那个时候纵使我浮游洒脱于天地之间也比不上情人之间你情我愿的花前月下吧。

      如此一想,我忽然很害怕再见到他,害怕知晓关于他的事情,害怕听到他说他喜欢别人。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如此看来佛祖真真是无比英明。我无故陷入此番纠结,执着于发簪之事,无非就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否则此时的我又怎会彷徨?

      由于吹了一夜的秋风直至天亮未眠,再加上腰酸背痛腿抽筋,再次正面与林嫣然交锋已是两日之后。说是交锋,其实也仅仅只是坐姿端正喝茶谈事罢了。对于发簪之事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要麻烦她的念头,倒不是因为知难而退,我只是不想她更加伤心,同时也不想让她的悲伤将我对他的爱慕浸染——让一个失恋的女子去替另一个正在暗恋中的女子制作有关定情的玩意,要真戴上了头那得有多么晦气。这么说也着实有些迷信,只是都说恋爱中的女子都是傻子,我也是女子,我也正在单相思,别人傻了,我自然也得傻的。

      两日的时间,林嫣然没有白白浪费,她眉宇间的郁气散去不少,虽然还带着些幽怨,但大体上还是美美的。过肩的头发也不再用布帽抱起来,只是简单地用发带扎住。她换下了僧袍,此时穿着一件不大起眼的浅色长装,腰封未系,广袖宽帽,整个人看上去亦男亦女。我看了看她放在一旁的小包袱,更加确定她这是要出远门。

      茶楼里依然那般热闹,小二哥似乎还记得我的模样,又或许他只是记得一个眉心有个小红点的姑娘。他将我招呼到上回我所坐的位置后又给我上了上回所点的茶食,笑呵呵地得知我无他求后便离开了。对于小二哥如此贴心的服务我甚是佩服,心下琢磨着当今世道要混口饭吃真是不大容易,我若是做了小二,只怕客人前脚进门还未转身我就得把人给忘了。

      喝了口茶,吃了块点心,味道还是那般,我却有些后悔没点别的东西尝试,于是我又把罪过推到了小二哥的身上,都是他自作主张,客人我明明没说要吃这些东西的。

      两日的时间林嫣然在思考,而我也有在思考。我不知道她悟出了什么做了哪些决定,而我却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前两天着实是我多心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算听了千条万则消息,也不会知道哪一条与他有关。

      也正因为想通了,此时此刻才能坐在这个消息中枢交流中心悠哉喝茶,否则我真是不敢出门了。

      “我要去找他。”她抿了口茶,纤纤细指捏起一块点心,瞧了瞧后才放入口中。林嫣然吃得很慢,咬下一小口,花瓣一样的嘴唇闭合在一块轻轻咀嚼。不愧是豪门养出来的大小姐,一举一动都那般规矩优雅,看她吃东西,我突然觉得自己吃的是山珍海味,翅参鲍肚……唔,虽然那些玩意中我只吃过蘑菇竹笋。

      我擦了擦嘴角说道:“嗯,找到他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直到我咽下第二块点心时她突然笑开:“我也不知道,可能会给他一巴掌,亦或者是掐死他,嗯……要不直接杀了那对狗男女吧。”

      “额。”我噎了一下,这世上怎么能有人把狗男女这样的词说得那般优雅:“我佛慈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位姑娘,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些都是人世间必经的苦难,你若是因爱而生恨,由恨而增孽,最后害还是你自己。”

      林嫣然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我也觉得自个儿不大正常,想来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跟我这般年纪又未削发出家的姑娘念着佛号絮絮叨叨地劝诫别人放下屠刀了吧。我倆相对无言了一会,所幸她好歹也念了半年的佛经,至少不会弄得我像个神棍一样对牛跳大神。

      她又喝了一口茶说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在叶城我似乎没见过你。”

      “我叫长乐。”我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又被人叫做小姑娘,方才藏起来的遗憾仿佛又被凌迟了一刀似的。

      她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又掏出银钱放在旁边,末了双手合十朝我颔首:“长乐姑娘,前些日子多谢了,不然我真不知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我去找他了,也好彻底了了心底那份想念,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林嫣然向我道谢,然这一遭虽然没有求得发簪达到最初的目的,但我却得到了一个关于发簪的故事,知晓了自己心中所念,这些可比一只簪子要重上千万倍,而且还是免费,如此应当是我对她道谢才是。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于是我将目光移到窗外,再看着那抹素白被人群淹没。林嫣然的故事或许只能到此为止,知道了开头的我只能发挥想象力去想一想结尾如何。林嫣然忍得太久,全凭那股思念撑到现在,那样坚忍的女子一旦爆发起来必定十分不好收拾,我默默地替那个负心汉祈祷了一番,佛祖保佑。

      缘份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往往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说出有缘再会四个字时,那再会的几率大体接近于零,那一日看着林嫣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以为今后便再也不会与她相见了,却不想三天后我们又碰到了一块。

      一晃三日,秋高气爽,满山遍野的灌木丛里结满了红得发紫的茶藨子,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浆果子最能解渴,很是好吃。可惜的是此时此刻我却没那份口福可享。

      “长乐姑娘,你在这做什么?”她的脸被帽子上的帷幔遮住,素白的袍子干练如洗,举手投足间英气十足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扭捏,但我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是林嫣然。

      我笑了笑:“说来话长。”

      “捡短的说。”

      “多短为佳?”

      “最短。”

      “路过。”

      她默然,点了点头,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朝我走来。

      林嫣然会武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一个从小与武将后代一起长大的人,一个励志将来要成为将军夫人的人,一个坚强又向上耐得住寂寞的人,即便是个女人,多少也还是会一些拳脚功夫的,否则她又怎敢独自一人踏上千里寻夫的路,寻的还是别人的夫。

      只是她的功夫好得出乎了我的预想,短剑在她手中舞得飞快,脚下虽不大扎实,但身形却是敏捷矫健,唰唰唰几下将围住她的三个淫贼耍得团团转,十几招后拦路抢劫的强盗团体只剩下两个人。林嫣然喘着气甩了甩手,约莫是打人将手给打疼了,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放开她。”她提着剑一步步得朝我走来,我被剩下两个贼人挟持着一步步往后退,他们嚷嚷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我定是要与他俩理论一番,问问他们为何要抢了我的台词,想要出镜还是怎么地。

      一阵风将帽帘掀开,我看见她眼中锐利的光芒如寒冰刀子般凛冽,美丽的容颜如同染霜的傲梅,让人光是看着便满身寒颤,不敢亵玩。

      我着实想不通,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有人舍得抛弃?

      欺软怕硬是人的通病,而坏人更是能将这一点发挥到极致。将我挟持的那个强盗终于在最后一个同伙被林嫣然打晕后,将我狠狠一推便扔下一干兄弟头也不回地跑了,便跑便喊着那句“给我记住!”的经典恶俗台词,我回过头,想要再看一眼他的脸好记住他,而他却已经跑了个没影。

      这世上不只有英雄才会救美,美人也是会救美的,鉴于我无法对她以身相遇,无以为报于是便将自己遭遇的因果全盘向她托出。

      目送林嫣然离开后之我一度陷入了迷茫之境,想不出接下来我应该做些什么。都说老人家闲得慌,喜欢瞎闹腾,可为何师父却不捣腾些事来给我添添麻烦,反而封了我术法,害我想去找些麻烦乐子都不行,弄得我一个人无聊得长蘑菇。佛祖说: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依照我的悟性只能理解成是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老天爷哪天看看心情没准也给你来,于是我很干脆地放弃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想着要不回山上去发发愣抄抄经得了,享受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闲看浮云舒,坐等麻烦自动找上来。

      事实再次证明佛祖是英明的。

      在茶楼窝了一天,林嫣然留下的那锭银锞子分量很足,我将所有名字听上去都挺不错的点心吃了个遍,听了不少故事跟流言,例如哪个诸侯跟哪个王侯看不对眼又打起来了,例如哪国公主跟哪国侍卫将领看对了眼,例如大胤的摄政王爷又跟谁谁谁传了绯闻,例如天子欲立谁谁谁为储等等,可谓是上至天文下到地理,古往今来无所不齐。那些人交头接耳,语气轻得恨不得全世界都能听见,开头清一色的“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

      在那些本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晓的秘密中,我听到了不少有关林嫣然的传闻。听别人议论自己认识的人,那心情甚是微妙,通过那些传言,对林嫣然这个女子的了解又更近了一步。而更让人兴奋的是,我还得到了不少有关两位师兄的消息。

      几年不见的两位师兄,一个成了脾气古怪的毒医,一个成了冷酷无情的杀手,那些人谈论起两位师兄时的神情都非常有趣,让我徒然觉得毒医与杀手是个非常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职业。

      君长生,君长安,我的两位师兄,他们与师父一样,成了令人敬畏的人物。

      我还听到了另一个名字——君无双,依我的推测这约莫便是师父的名讳,我记得被二师兄玩坏了的那把宝剑剑柄上刻有一个双字。退隐山林的潇湘仙人君无双,两名徒弟一出江湖就搅得一干相关无关群众等是人心惶惶,而潇湘一派在世人眼中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从那些隐晦的说辞中我闻到了不大好的意味。

      我找来小二哥,向他打听了两位师兄的消息,鉴于我吃了一堆的点心给他增加了不少营业额,他没再收取消息费便将消息透露给了我,末了还很是担忧地提醒我说这些人甚是危险,让我小心避开,不然就会被如何如何如何。我点头致谢,心领了他的好意,若他知道他眼前的这个姑娘便是他口中大恶人的师妹,那该会作何感想。

      两位师兄的行踪非常不定,但我还是得知了二师兄最后出现的位置,而且时间距现在还不算太久,于是便下了决定,启程投奔二师兄。而正是在我奔向二师兄怀抱的途中,被人打劫了。

      被人打劫是一件一般正常的事情,十个剧情中起码能出现八个的桥段,光是在茶楼里听到的哪位英雄救了哪位美人的事迹就不下几十个。而这场恶俗的情节足以证明我各方面都有所欠缺,一是不够机灵,不然就不会被一群渣渣给逮着。二是不会伪装,不然就不会以女儿家的样子在官道小路上独自一人招摇过市。而最致命的一点便是不懂武功,我要是会武功,我便可以反过来打劫他们,若要是再能有二师兄那样的绝世功夫,我就算只穿件小肚兜儿在天上飞也没人敢调戏嚼舌根,淫贼强盗什么的,全是送经验的渣渣罢了。

      哇哦,或许我应该幻想自己是否能够征服世界了。

      林嫣然问我:“你去找师兄,那你应该是有师父的,怎么,你师父没教你武功?”

      我点头说:“教了的。”顿了一下,接着道:“后来他老人家怕我惹麻烦,又给废了。”

      我自动忽略掉林嫣然脸上那怪异的抽搐,没有告诉她我的师兄是谁,而林嫣然这样聪慧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刨根究底地去问。她要去苍国找那个负心汉,而我的二师兄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在苍国,我们巧合地又碰到了一块,两个念佛的姑娘相互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结伴一同上了路。

      一路逍遥。

      林嫣然将我的装扮换了一身,同样的也给我戴上了一顶白幔飘飘的大帽子。女扮男装是旅途必备的,我以为头发会被削去一大截,而林嫣然却说不用,她心中似乎对头发很是执着,在帮我编发时小心得生怕拉断一根。

      我被林嫣然打扮成了一名贵公子模样的少年,而她稍稍比我矮一些,便扮成我的随从。如此设定虽然有些招摇,但一般的歹徒也是不敢随意找来的。这样的打扮首先是林嫣然不舍得往脸上抹灰,也不舍得往我脸上抹灰,其次她说我这样一打扮倒是有几分小倌的味道。我问她小倌是什么东西,她裂开嘴笑得有些恶劣:“小倌就是小倌啊,在帝都小倌又被叫做兔儿爷。”当时我的想法便是既然能称作为“爷”那必定是名声响当当的人物,于是便欣然接受了,而后来得知小倌兔儿爷原来是那种意思后,即便是后悔也晚了。名声确实响当当,这样的小“爷”一般的歹徒确实也不大敢惹,特别是面容姣好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上了小“爷”背后的“大爷”,会玩小倌的达官贵人趣味也着实特殊,若是惹上了,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千里的距离听着很遥远,但若是迈出了步伐,就会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与前方的目标在接近。我心中想早日见到师兄,而林嫣然更是急切,我们徒步山林,翻越江河,坐了大船与马车,我很可怜地吐了几回才稍稍适应。我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将原本预计需要三个多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成了两个月。真是累成狗啊有没有。两个月的时间里,扎过营露过宿,而也由此得以发现林嫣然也不是无所不能,至少她不会生火做饭,而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刚好我就会生火做饭。

      途中遇到的阻碍甚少,那些看上去想要打劫的多数只是远远观望,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冒险打劫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跑远了,即便有追上来的,看到我一语不发背着手地站在那里还有身后林嫣然腰间的短剑时也会犹豫不前,于是我们又加快步伐跑得更远了。

      林嫣然告诉我说那些凶神恶煞脸上写着坏人的人一般厉害不到哪里去,真正要提防的是那些看着无辜无害,笑眯眯得对你无故献殷勤的人。

      这个我当然很清楚,从小就非常清楚。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师兄介绍给她认识,绝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教材。

      如此这般,我们也算是安全抵达目的地。

      离开叶城的时候,时已秋霜。苍国的府都叫做邺城,邺城与叶城,语音一样,虽差一字,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至少在姜国的叶城,有她,无他,而在苍国的邺城,无她,却有他。如今,林嫣然为了他而来到了这个地方,我想了很多种他们见面时会发生的事情,也想过林嫣然的心上人有着各种各样的苦衷,有着诸多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例如国君下令,例如家里逼婚,例如女方死缠烂打加下药,例如,他真的变了心。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林嫣然被抛弃了的事实。

      经过多方打听,我得知了那位负心汉的名字——楚江。

      楚江,楚将军。姜侯钦点的大将军,征战沙场英勇无敌,几度徘徊于生死,然而就在姜苍最后一场战役接近尾声之时,机缘巧合,楚大将军被苍国的岚公主相中了,于是乎,下旨的下旨,和亲的和亲,姜国的将士撤离前线纷纷回家找老婆抱孩子的时候,楚江被留在了苍国。

      看来我的猜想没有错,楚江真是有苦衷的。得知了这些消息,我悄悄地看了看林嫣然,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低垂着眼眸默默地喝茶,看不出来此时的她心里如何作想,但我知道她高兴不起来——即便楚江没有变心,即便他依然爱着林嫣然,但是他们两个是不能再在一起了。因为公主许不许驸马纳妾不说,林嫣然也必定不愿做小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而且,这样的婚姻楚江逃不掉,也不能逃,这是国婚,是他与她都背负不起的代价,他与她可以远走高飞,只是他们身后会变成怎样的修罗场却是不得而知。

      我说:“你打算如何?还要去找他吗?”

      “你走吧,我今晚就去找他。”她说,语气淡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师兄在哪我还不能确定,一路上受你诸多照顾,如今既然都来了这里,那就让我陪你去见他吧,你要见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帮你打打掩护还是可以的,如此就当是报答你了。”

      虽然很想尽快见到二师兄,还是没有方向,我也找不到人,况且,突然间就要跟林嫣然说再见,怎么说我还是相当舍不得。她是我下山后第一个认识的人,是我除了师父师兄以外相处得最久的人,都说小鸟刚孵化时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当成母亲,我对于林嫣然这个比我年长了有好几岁的姐姐心存依赖也是必然的。

      她抬起眼看着我,初冬的寒气却冷不过她眼底的绝望,看着她,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初见千年时的画面,那满眼的碎冰令我不由自主得想要用手去捂化。

      她没给我这个可以趁机轻薄她的机会,歪着脑袋换了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看着我,那笑容带着几分谈判估价的味道:“你半点功夫都不会,要如何帮我?”她巧笑嫣然,姣好的面容洋溢着明媚的光辉,只是她越是如此,便证明了她越是伤心,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至少骗不了我,那满眼的悲伤刺疼了我。

      我喝了一口茶:“我自有法子的。”

      她说:“哦?我要去的地方有多么危险,我不说想必你也能想象得到,这不是闹着玩的,长乐,若是你被抓住了我可没有办法把你救出来。”

      我捏起一块菊花酿,望向窗外沉声说道:“嗯,若我被抓,你不用冒险去救我的。”

      她一愣:“你……那你怎么办?”

      “我会求他们把我卖去妓院。”

      “……”

      “然后你再去将我赎回来就好啦。”一直很想去见识一番的青楼,若我真被抓住卖进去,可不为是了了我一桩心愿。就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林嫣然很无情得泼了我一盆冷水,她告诉我擅闯驸马府而被抓到的人不会被卖到妓院去,人家若是心情好便会将你交给衙役官府,若碰巧赶上心情不大晴朗的时候,不好意思,直接乱棍打死送给阎王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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