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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六 章 顺着那只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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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楚江毕竟不是苍国的将军,所以他在邺城的府邸不能叫做将军府,而原本是楚府的宅院此时已经被换上了驸马府的牌匾。楚江与岚公主成亲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可是大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却仍没有撤去,红灯笼原本就是喜庆的东西,而喜庆的东西上再贴上个大大的囍字,那可真是喜上加喜,谓之双喜了。
还记得幼时在山上,每逢腊八守岁,师父都会亲自动手做五个小的红灯笼,然后我与师兄三人每人一个,将红灯笼点燃然后挂到门楣上去。我够不着,师兄便会将我架在肩膀上,那个时候两位师兄的肩膀尚未厚实,但是架着我却是十分稳当。将灯笼挂上后师兄不会马上将我放下来,而是就那样背着我跑到院子中去看星空。我不怕摔下来,一个师兄背着我,一个师兄在身后护着我,而我们的身后还有师父,如此即便是天崩地裂也不会将我伤着。至于灯笼为什么有五个,小时候的我傻傻的以为师父是贪心,想要挂两个,后来长大一些,知道了何谓团圆,便隐约知道了多出的那一个红灯笼是为何所制。
我与林嫣然的计划是乔装成楚江的远亲,一路游玩路过此地,故此来探望探望亲戚。只是不知是我们的演技实在太差还是看门的侍卫实在太过尽忠职守,说什么都不放我们两进去,并且连通报也不传一声。
林嫣然有些激动,大有文的不行便硬闯的架势,我能体会到她心中的急切,若换做是我,早就冲进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了。眼看着他们就要掐了起来,我不禁捏了一把汗,林嫣然身手好却也仅是跟一般人比,但驸马府的门卫是什么货色,哪能让我们这般撒野呢,要是真打起来那是绝对没戏可看的。
我将她拉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来”,左手藏在袖子中结印——师父虽然封了我大部分的术法,但简单的催眠之术还是能使得出来,为了林嫣然,为了她这段可怜的爱情,我冒个险又何妨。我拿着一锭银锞子往其中一个侍卫怀里塞,趁着他推托之际佯装被他推倒在地,衣袖飞起,挡住了我摁在他眉心的手。另一名侍卫心地不错,见我被推到在地便要过来扶,于是他也很不幸地被我摁中了眉心。
“你们,回去站好。”我坐在地上喘气,脑门上的虚汗被风一吹,痛楚顿时少了不少。
两个中了催眠术的侍卫很是听话,眼神木纳,乖乖地回到岗位上去立正站好。
“长乐,你这……”林嫣然连忙过来拽我,想将我从地上扶起来,虽然还不至于到了天寒地冻的地步,但石砌的台阶还是非常冷的。我摆了摆手,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先别管我,你有什么问题赶紧问,我撑不了多久。”之后也不管她是否听懂了我的意思,冰冷的地面起到了一定的镇痛作用,若是可以,此时此刻我真希望能天降一大块冰来砸晕我。
强行施术的代价便是无可言喻的剧痛,会痛到什么程度,我估测不出来,此时的疼痛尚且能忍,只是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师父的脸与师父唤我名字的声音混乱得令我十分难受。
我很想念师父,但是过了这么久,我却一次也没能在梦中与师父见面。我很庆幸这次强行用了术法,虽然疼得紧,但毕竟还是再一次见到了师父的脸。我在心底默默念叨:师父啊师父,我这是在帮别人,没有逆天行事,您老行行好就饶了我吧。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好在此时黄昏傍晚,驸马府大门前没有人来往,百姓们全都回家准备晚餐去了,否则若是看见我们这番架势真不知该做何感想,没准明天茶楼里的故事就换成了某某小倌惨死驸马府大门前,其同伴与两名府上侍卫不闻不问在一旁谈天说地聊八卦,驸马爷原来喜好断袖又始乱终弃等云云……
我没死,也没断肠,只是伏在地上努力地与头痛抗争保持头脑清醒罢了,我要为林嫣然争取更多的时间,同样的,我还想多看师父几眼。
楚江此时不在府上,据说被是几个达官贵人邀出去应酬议事去了,林嫣然问出了他的去向后便迅速将我拉离现场,而我趴在美人单薄的背上气喘吁吁,恋恋不舍地解开了咒术,心里寻思着赶紧打听大师兄的下落,让他配点止痛的药物出来,这样我便可以在想念师父的时候用一下术法,师父他老人家就会蹦出来念叨我了。
不知走到了哪里,林嫣然将我放到墙角下,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我道:“长乐……你有事没有?”
我摇头,讨赏一般乐呵呵地对着她笑:“你看,我说我能够帮你来着。”
华灯初上,不远处的楼台灯火通明,亮堂得几乎将黑夜驱散。我靠着土墙站直了身子,揉了揉发烫的眉心。林嫣然那张被夜色笼罩的脸庞依然那般美丽,如同夜里绽放的昙花,清丽中透着坚忍与孤高。林嫣然是这样的女子没有错,如昙花一般倔强地只在夜里开放,倔强得一心一意只喜欢一个人,倔强得一头长发只为一个承诺而留。我想,若她的倔强能缓一分,那么也不至于会被伤害到如此地步,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是,若美丽的她少了那一分倔强,那她便不再是林嫣然了。
与她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却看过了她哭她笑,她的冷然,她的坚强,我以为我已经看尽了她所有的表情,我以为我如此费力帮了她,她会很开心,会夸奖我,可是此时却蓦地发现,我错了。
此时此刻,从她的眼中我看到的是怀疑与畏惧,而更多的却是冷然。
嘴角动了动,将笑容咽了回去。
承受着剧痛,破例使用了秘术,冒着被乱棍打死的危险,只为了想要帮助她,我这般一心一意站到了她那一边,她究竟在怀疑我什么,又在惧怕我些什么?一个只有十六岁连发都未束的小姑娘很恐怖么?
与面前的女子不过一臂之遥,伸手便可触及,而我心中却徒然孤独得不知所措。似乎明白了师父为何要隐居山林,教习我术法的同时又为何千叮万嘱让我小心示人。
林嫣然视线停在我的眉心上欲言又止,她那模样让我心里有些没底:“怎么了?我是不是毁容了?”上回挨了师父那一下结果眉心就长了颗红点,这一次强行使用术法还真没想过会有什么后遗症,若那小点长满一脸,那我还怎么见人?
她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阿乐,老实交代,你是谁,从哪来,有什么目的,刚才那些招数有没有……对我用过?”
“我叫长乐,家在洞庭山上,目的是为了找师兄,刚才那些招数……”我摊开手,心里满是委屈:“你也见了,一用那些招数我就疼得死去活来,对你用来做什么,况且这一路,你何时见过我这番模样狼狈了?”
她目光锐利:“你对我有何企图?”
我无辜摇头:“没有。”
许久,她笑了起来,说:“当真?”
我也笑了起来,说:“当真。”
我们都在笑,可是我知道的,林嫣然看我的眼神与以前不同了。
袅袅的炊烟与光影交织在一起,师父说大千世界光怪陆离,最易使人迷失方途。身前是灯火阑珊的迷宫,身后是被夜色吞噬的空巷,我仿佛再一次卡在时光的裂缝中,看着身前身后,迷茫着,踌躇着。看着林嫣然的背影再一次远去,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叶城那个暖意盎然的午后,不同的是,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一次若不跟上去,那么便再也无法有缘再会了。
林嫣然对我抱有怀疑是很正常的事情,她那般聪慧与精明,在我还在跟师父师兄撒娇的时候她便已经学会如何与人周旋博利,作为一个商人,若是没有谨慎缜密的心思,迟早会被别人吞噬得尸骨无存。如此,我还有什么资格什么理由对她心生怨念,最多只能委屈委屈罢了。
唉,我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这般安慰自己道。
我跟上了她的步伐,再一次踏进了千灯万盏的世界。
男人与女人一样,其实都喜欢聚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吹吹牛晒晒毛,而有钱又闲着没事情做的男人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楚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不甚清楚,目前只知道他负了林嫣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因果负了一个痴心苦等了八年的美丽女子。但是所谓的达官贵人我却是知道这是一群显得发慌的人,人分三六九等,而这些人便是被下等人大把大把银两供养的人上人。他们没有多大的事可做,有能耐的为国家效命去了,没能耐的便只能在家逗逗鸟儿。于是聚会享乐便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娱乐。
楚江娶了岚公主,自然逃不开这上流社会的潜规则,无论乐意与否都不好摇头拒绝。而所谓的应酬议事不过也就是寻欢作乐罢了,故此他们所选的场所不过是两处地方——酒楼与青楼。
很幸运,这一趟他们选在了青楼,如此我便有充分的理由去逛一逛我心念已久的烟花风月之地了。我开心但不代表林嫣然也开心,要是我知道千年不但与别的女子成了亲还跑去青楼玩女人,我,我……哎呀,我似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邺城的蔷薇楼很是气派,飞檐瓦砾雕栏玉砌,偌大的阁楼修建在湖泊之上,由一座石拱之桥与岸相连。比驸马府还红艳的大灯笼挂满了桥栏梁楣,碧波似镜,耀眼的霓虹映在水中,一上一下仿若两座楼台。门前楼上或倚或伏,满是衣着烟罗绸缎的年轻女子,玲珑诱人的胴体在轻纱下隐隐约约,缕金百蝶穿花的团扇一摇一晃,镶玉流苏的步摇翻着七彩的光辉……
莫道不销魂,吾心岂与月比昭,欲将幽恨寄青楼,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
才走上桥头,脂粉的香气便将人熏得头重脚轻,晕乎乎的几乎分不清东西南北,我连忙将鼻子埋进袖中,千年赠予我的那件长衫已被心灵手巧的林嫣然改成了我的尺寸,让我当成中衣穿在外套之下,天寒地冻的也好省点衣料子的开销。我心想她不愧是个商人,所谓抠门不过如此,那薄的跟脸皮似的布料能挡去多少寒风?但也幸得有了这件衣裳,沉沉的檀木香气令人心神安定不少,看着里头的男男女女那般沉醉迷离,我甚是怀疑那些香气里是不是被混进了迷香。
“哟,这位公子,俊脸儿看着挺生呀,头一回来么,奴家可否有幸相陪左右啊?”还未进门就被几个花娘一左一右地抱上了手臂,温香软玉贴在身上愣是让我瘆出了一身疙瘩。远远地看着林嫣然轻轻一笑,眉眼挑起满是浮夸,我看见她的手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腰上掐了一把,往花娘手中塞了一锭银锞子:“容公子我自个儿先逛逛成不?”于是姑娘们便掩嘴娇笑着放开了她。
林嫣然有钱,所以很不在乎的便将银子赏了出去,而我对钱财的概念不大明确,依瓢画葫芦学着她也将银子赏了出去,末了才想起当初一锭银锞子可以将茶楼的点心吃一遍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丝竹悦耳,巧笑嫣然,云雕楼台上几名俏生生的少女抚琴的抚琴,吹奏的吹奏,起舞的起舞,台下的恩客们左拥右抱,享受着递到嘴边的果酒珍馐,弯成缝的眼眸关不出迷离的光彩,绮丽糜烂的神情醉生梦死。林嫣然没有等我,她也没打算要等我,在我看着台上弹琵琶的小姑娘失神时她已经不知道窜到了什么地方。
小心地避开那些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的人们,看着那些姑娘们将一个个恩客哄得神魂颠倒,大把大把地掏银子,我就觉得她们实在是太厉害了,这简直能赶上摄魂术,我施术还得耗费心神,她们笑一笑事就成了。这些姑娘要是集结到一起组建成个门派,那得有多少英雄好汉得败下阵来。
鉴于第一回来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不懂规矩不懂风情,没法像林嫣然那般身为女人还能游刃有余地去调戏另外一个女人。挑了一个相对清静又不大起眼的角落,原本是想如在茶楼那般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只是环视几圈后发现这青楼里四周都是房门,唯一几处与外连接的窗台楼栏上全都被妖娆的姑娘们占领了。
抓了一串绛紫的大葡萄,调整姿势坐好,等着消息扎堆地挤进耳朵里来。林嫣然与楚江会如何我已不大想追根刨底去知道结局,她给他一巴掌,亦或者是掐死他,就算真的杀了那对狗男女,林嫣然逝去的八年也回不来,就像那已断的青丝,纵有发簪,却是无法绾得起来了。
而这就是结局。
我不喜欢的结局,我之所以不喜欢是因为我害怕我也会遭遇这般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结局,于是我选择了回避。
青楼里没有茶水,也没有小二哥,只有寻欢作乐的恩客与貌美如花的姑娘。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与瓜果美酒任君品尝,如同眼前那些各种类型的花娘一般,看上哪个便尝一口,若是喜欢,便带走。
吃了一串葡萄又啃了一个苹果,期间几度被姑娘询问约否,我几度默然摆手,粉碎了美人枕上成双的夙愿,直到最后竟然来了一个男人。
我实在想知道,究竟是谁说青楼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此前在茶楼喝一杯茶的功夫就能有一堆的故事入账,可如今都熬了三壶茶的时间,除了什么“美人”、“讨厌”、“从了我吧”、“不要”、“来嘛”、“死相”等等莫名其妙的词句之外,什么都没有。若不是心疼那一锭银锞子,我早都离开了。
“这位公子,良辰美景,风月琳琅,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怎么独自一人在此,可是这满楼的姑娘都是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你的眼?”
发呆之际听得这样一句话,下意识地想要点头回答是的,这世上没人能比千年好看,可转念一想千年又怎能与别人相比,高度都不在一格子上,这显然是不公平的。我寻声抬头,最先入眼的是一只握着翡翠小杯的手,暗紫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出碧色的波光,与尾指指环上的那颗宝石坠子争相辉映。顺着那只手视线一路往上,白底靓蓝色绫锻领袍子上绣着大片大片的银纹菊花,他笑起来的眼角微微上扬:“在下苍邺,秦尧,公子如何称呼?”
我接过那杯香气馥郁的液体,仰头看着他,从眉眼至下颚,细细端详他嘴角下的那颗小痣确定不是脏东西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修长的身躯将一干美梦顾盼的姑娘挡在身后,我依然能感受得到她们热切的目光,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个颜值甚高的美男子,在青楼不找姑娘反而跑来对一个落单的小公子搭讪,此人不单有断袖的嫌疑,更可怕的是他还恋童。
他径自坐下来,眉眼轻佻地看着我:“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一般人是喝不着的,你不尝尝?”
“你不要这么色眯眯地盯着我,我不是这里的小倌,公子还请去找别人吧。”撇开目光,低头嗅了嗅杯子里的酒液,被大师兄喂过那么多的药,再不济也不会随随便便被药倒,这葡萄酒比刚刚吃的那串大葡萄还香,入口醇滑,酸中带甜,好喝。
“咳……”他轻咳一声笑弯了眼,十二骨玉折扇从他衣领滑落,啪地落在案几上:“不是这里的小倌,那可否告知在下,你可是哪里的小倌?”
啊……看来此人真是断袖错不了了。我十分郁闷,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我说的难道都是笑话么,笑点究竟在哪里,千年如此,眼前这人也是如此,这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皱起眉头,葡萄酒似乎在胃里再度发酵,熏得我的眼睛微微发热:“你这是在调戏我吗?”
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嗯,我是在调戏你,你待如何?”
打死你。我在心底默默回道。挣扎了一会后,决定还是打消了这个很不淑女的念头。此人虽然是个有着特殊癖好的无赖,但却是罪不至死,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佛也很慈悲,更何况我也不一定打得过人家。他摇扇的姿势很潇洒,若那白皙如玉的手握着的是柄长剑,那应当会更加潇洒。我不会武功,却能看得出别人会不会武功。
金丝的扇穗子在我眼前晃啊晃,好似古老的催眠仪式,我看着那颗摆来摆去的琉璃玉坠,剔透的石头中悬浮着一个尧字。
想起他方才的自我介绍——在下苍邺,秦尧。
我说:“你是秦尧?哪个秦尧?”
他笑:“这苍国邺城里能有几个秦尧?”
我翻了翻白眼:“我怎么知道这苍国邺城里能有几个秦尧。”
他一愣,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我:“自然是只有一个。”
是了,我的猜想没有错。苍侯,秦氏公子尧,下一任爵位的继承人。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从头到尾至发梢,恨不得将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银纹锦袍给扒下来。
王孙公子逛窑子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他断袖恋童兼无赖的形象这辈子也已经无法改变,除非他自宫。听闻老苍候就这么一个儿子,看来这今后王室的子嗣问题势必相当棘手。
一把揪住他的扇穗,我佯装惊喜地看着他:“哎呀,是您啊!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敛,轻挑散去,靛蓝的幽光在他的眼底沉淀:“你找我?”
我当然不找你,我找的是你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