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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四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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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哎呀。
哎呀呀。
美人哭了。
我一下子傻了眼,手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回头想来一直都是师兄师父安慰我,几时可曾有我安慰人的份,况且……侧头看了看缘空,心想坏了,原本只是轻轻呜咽竟逐渐转变为嚎啕大哭,那模样哭得着实令人无可奈何,仿佛来了一场暴风雨将整片梨花林的花蕊带瓣都打落下来了一般。照着她那样的哭法就算来个情场浪子也不一定能劝得住。我想了又想,除非空降师兄来扎针或者二师兄来劈晕再或者千年出卖色相迷晕……再再或者师父来把我的封印解了我喂她喝血催眠她,否则只能等她自己哭够了。
啧啧,还说自己遁入空门,看看这眼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想她竟顺势扑到了我的怀中。
是夜,月光冰凉,老榕树没了阳光的照耀在夜里变得魅影重重。缘空在我怀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太阳西下月上中天,将我当成了老树深坑,一把鼻涕一把泪,连着一个关于青丝发簪的故事一起向我倾倒。
我将她拥在怀中,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如同小时师兄哄我入睡那般。
她将头埋在我的怀中,泣声幽咽,温热的泪水将我的衣衫层层浸透:“我那么喜欢他……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她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林嫣然。嫣然一笑百媚生,谁言江山不知意。
那一年她十五岁,女子及笄,到了绾发待嫁的年纪。嫣然与他是青梅竹马,自幼两小无猜你侬我侬,两家更是早定下了这门娃娃亲事。
嫣然长得美艳动人,家世更是殷实丰厚,林家靠玉石起家,而后逐渐转向珠宝生意,嫣然自幼便在珠宝玉石的包围中长大,养出一双慧眼,对于珠宝首饰的鉴赏犀利而又独到。林家只有林嫣然一个独女,偌大的家业自然也会由她来继承。如此,这样一位既美丽又富有的佳人定是不乏追求者,即便她已经定了亲事,可是那又如何,定亲又不是结亲,就算结了亲也可以和离的不是。
若将林嫣然这样一个女子娶回家,那么至少可以少奋斗个二三十年,或者直接坐吃享乐都行,这样就算是入赘,也定是会有很多男人是乐意的。
于是乎,林家小姐十五及笄那一日所收到的贺礼几乎堆满了一间屋子。不用多想,光看看包装就知道那些全是发簪。
以发簪来求婚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发簪一物在大胤很多地方已经成了不成文的求婚必备之物。林嫣然没有去拆那些礼物,也懒得去拆,任由丫鬟们打包点数,好一一退回。她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味道,早有消息有意无意地传到她的耳中——谁家公子千金购了多么美的玉簪,谁家少爷万两打造了多么精致的金簪,谁谁谁如何如何,谁谁谁又如何如何。南山玉州的翡翠,东海潮州的珊瑚,西域竺洲的琉璃,北漠肃州的晶石。要多贵重就有多贵重。甚至还有传言说她与谁谁谁看对了眼,几度秋波暗送脉脉含情——真是笑话,那个什劳子狗屁王家二少爷不过是在逛她家铺子时正巧碰见她罢了,而她也只是出于礼貌点点头而已。
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知道那些人的图谋,他们不过是看中了千金小姐或者美艳佳人的头衔罢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真心喜欢她的只有一个人,不是林大小姐,不是林大美人,而仅仅只是她林嫣然。
夜深,林嫣然取来长针将烛火挑亮,好方便丫鬟们清点东西,那些东西必须得在第二天全部退回,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来。她看了看屋内的情况,所幸起身离开。
月挂中天,下弦残月最是引人心生思念。她看着月亮无意识得笑了起来,想起今日他与她相见的清晨,想起他送她的礼物,想起他许她的承诺。她想他,想着想着,想到了她终于长大了再一年便可以嫁给他了,想着想着,却又想到了他如今已身在千里之外,赶赴前线战场卫国杀敌。如此,林嫣然蓦地感到心中一沉,淡淡的思念与忧愁弥漫开来,带着微酸的味道。
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不再去看那弯明月。七窍玲珑心中意,明月皎皎照无眠,他不过才刚刚离开,她便犯起了相思,只怕这往后诸多长夜是无法安然入眠了。
铜镜前,她从广袖贴襟的口袋中取出一方小锦盒,那是他相赠的礼物。丁香纹绣底的锦盒并没有繁琐华贵的装饰,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盒子,她林家的珠宝铺中最平常的锦盒。她轻笑起来,想想自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这样,木头呆瓜,多一点讨好姑娘的心思都没有,就知道成日地练武练剑看兵书……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通体乌黑的木簪子,看着很普通,雕工也有些拙劣,与其他那些名贵精致的发簪根本是没法比较的。她小心翼翼地将簪子取出,就连锦盒也小心翼翼地放回妆台——自然是没有办法比较的,他送给她的东西,即便只是一枝花一根草那也是金山银山换不来的,而这乌木发簪,林嫣然知道,这是独一无二的簪子。父亲常说她的眼光既准又狠,犀利地近乎毒辣,不光是品鉴珠宝玉石,对于各种纹路细节更是看得通透。
这木簪子是他亲手雕刻。虽然他没说,也可以将手划伤的地方藏了起来,可还是被她看见了。
独一无二,呵呵,她握着簪子笑了起来,傻傻的。笑了一会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傻,便稍稍收敛了嘴角,低头看了看发簪,正巧一缕青丝搭住,不由得想起离别之际他款款情深的诺言,于是止不住地,她又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嫣然,等我。待我凯旋归来,定亲手替你绾起三千青丝。
他执着她的发抵在唇边,眼中的神情那般热烈与情深,她羞得红了脸,眼眶盈热,一个劲地点头。
林家是商贾之家,腰缠万贯却地位不高,而他家却是士族,祖上乃是武将出身,只是后辈子孙资质平平,虽有名在,却是无太大作为。这样的两个世家结合其实是起到了互补的作用,你有钱我有名,两家一握手,名利双收的事情。
这原本就是天作之合,月老牵线的美事,两家本来也是相识相交,她与他相识在五岁,那年桃花盛开,春水潺潺,树根下窝着两个小娃娃,小手搭在一起,肩挨着肩,头抵着头,暖风习习,花瓣簌簌……
嫣然妹妹,带你长大,嫁我做新娘可好?
春分。夏至。白露。降霜。
她会等他,一直一直,无论日月几度交替,春秋几经轮回,只为卿妍妆容,只待君凯旋归。此生若能得君爱,与君相思情不移,灯前独坐,案前独妆又何妨。
更何况,一场仗能打得了多久,林嫣然心里盼着,他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只是,天公能作美,亦能搞破坏。一场战争的确打不了多久,可是在这个诸侯争霸,天下动荡的时代,今天我打你,明天你就打他。上位者的野心永远是无法满足的,战争之火亦是难以停息。只要顶头上司乐意,你一辈子都能在沙场上奔波不停。姜国与陈国打了三年,原因是两国边界出现了铜矿,正好一边一半,然而对于土地资源无论是谁都会想要占位己有,于是两国首先像帝都的天子上了书,天子曰尔等自行解决,于是姜陈就进行了谈判,然而在这种谁都想占便宜的基础上,谈判必定是会破裂的,最后就这么打了起来。姜国有良将,陈国有勇谋,怎么打都分不出胜负,眼看钱财粮草大把大把的消耗,两国国君心疼之际的同时又无时无刻不小心提防着周边其他的诸侯国,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渔翁收了利。
打了三年,两国国君终于醒悟开窍,心知如此不能长久,于是各退一步,以国界为线,哪里挖出东西就归哪边,如此皆大欢喜,鸣金收兵,将士们整顿整顿便可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只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开采出来的铜矿的量竟比预计的要低得低,甚至抵不上开战消耗的人力军饷的半数。亏大了,真真是亏大了,陈国那边什么态度不甚清楚,只知道姜国君主一气之下斩杀了所有当初勘探铜矿的师傅工匠,其中不乏别国技术优良的工人,于是乎,苍国寻了这个借口,向姜挥兵。
林嫣然在家中等了三年,从断断续续自前线传回的书信中得自他一切安好,虽时有受伤,但大体无碍,同时他终不负十几年练就而成的一身武艺,沙场上挥兵斩将,所向披靡,巧合救下副将领,经提拔,一举荣升邵武副尉。得知他即将回来,林嫣然喜极而涕,抱着信纸泪流不止,她的一头长发始终未束,为的就是等他那句承诺。
大千世界,瞬息万变。当女子方得喜讯欢喜连连之时,千里之外的战场又拉开了序幕。
林嫣然欢喜了三日,命人打造首饰制做嫁衣,喜悦来得如此之快,令她恍惚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去细细品味,午后的阳光和煦,风柔叶懒,仲夏时节池莲翩翩。她姣好的眉眼幸福洋溢,看着小几案台前摆放着几匹上好的蚕丝绸缎,大红映着她雪白的脸颊,面若桃花。她抚摸着绸缎,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柔软——是绣龙凤呈祥好呢,还是绣鸳鸯戏水?
林府管家的身影匆匆穿过走廊池桥,眉头皱起,神情复杂,怀里揣着一封书信,来到了林嫣然的面前。
林嫣然拿着那封信端详了很久,战场上家书抵万金,若是开战混乱之时就算万金都换不来一封书信,她不是没有给他写过信,但多数石沉大海,而她也知道自己着实不应该令在前线奋战的他分心,所以所有与他相关的消息都是从前线城池中的消息探子中得来,亦或是从他家里人那里转告而来。这样的消息通常七日一封,有时前线吃紧拖拉个十天半月也是有的,只是这一回时隔三天又回来一封,着实令她有些不安。
她看着手中的信,认真地将每一个字辨认,然后在脑中连词成句,再三确认理解无误后才将信纸放下。管家离开后她嘴角才塌了下来,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色微白,稍稍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不是他出事的消息。
无可奈何,既然又要开战,那么她便继续等吧,终有一天能够等到他的。
而现在,夏天毕竟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她只能这么想。
信是自他家里寄来的,她搞不懂竟是伯父的意思还是伯母的意思,还是他们全家的意思。信中不仅告知了前线再度开战的消息,附带的,还隐晦地表达了另一个意思——不好意思一直耽误林家小姐的终身大事,若有心仪合适之人方可自行抉择,定无怨言。再度抹上那制作嫁衣喜被的红绸料子,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角,头一次懊恼自己的理解能力。信中表面上说得好听,怕是耽误了她的终身,而她却看到了另一层意思,怕是不想她耽误他的前程吧。
心里委屈极了,可她也只能委屈而已,不然若此番便生了气,那以后要是过了门,婆媳关系可是难办得紧啊。对方家里既然没有道明,那么她便装傻好了,只盼是她理解有误。拉开火折将信纸点燃,看着纸屑成灰,这信不能让父亲看见。
起身走至窗栏,雕栏窗楣上挂着一个小铜铃,她轻轻一吹,悦耳的铃音便荡漾开来。她听说,风铃是寄托思念的东西,将自己的心意寄于铃铛,风一吹,铃铛就响了,叮叮当当,随风飘荡,远在天边的心上人就能听到你的思念。她闭上眼轻轻默念:我等你,我等你,一直等着你。
末了,俯身将铃再度吹响。
多少个没有风吹的日夜,她都以此方式来寄托想念,她思他念他,蓄了一头长发只为等他亲手绾起。
日月如梭,星移斗转。燕子几度迁移,花开几番零落。林嫣然出落得越发美艳动人,只是美人情贞,不移半分,无视一方公子少爷,拖拉至二十出头都不愿嫁人。可是虽她情意不变,而两家之间的关系却不复当初。
最初的那封信已被她烧毁,只是信不会只来一封,一而再再而三,纵然她有心阻拦,终究还是让她的父亲知道了。
执拗的姑娘总会有一个执拗的老爹。林父一看来信便大发雷霆,拍桌子瞪眼扬言要与那边闹绝交。此时信上的说辞已不似当初那般隐晦,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想要退婚。她知道他在战场上骁勇无敌,官职一而再地往上升,平步青云的仕途与大好的前程将他映衬得金光灼灼,此时的他就算要娶大臣宰相或是其他国君的女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就连大胤王朝的公主都有资格去肖想。如此,她纵使再美再富有,恐怕都已无法配得上他了吧。
“爹爹莫气,女儿没事,不要为这些琐事气坏了身子,他们不要女儿,您难道还怕女儿嫁不出去么?”她安慰着自己的父亲,打消了林父想要撕破脸皮打闹一番的念头。
是啊,他若不要她,自有大把的人想要。林嫣然如此对自己说。
果不其然,如此一遭,来求亲的人不减反增,先前曾被拒绝的没被拒绝的通通蜂拥上门,林府上好的门槛地板几乎要被踩踏穿底。林嫣然看着那些人有些好笑,他们为什么争破头要娶她呢,他们认识她么,知道她林嫣然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么?容貌与身家真就那般诱人?亦或者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越是难搞就越想得到?
或许,人们的想法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番——将林嫣然这朵高岭之花摘到手必定要比富甲一方的名头来的要自豪——得到了林嫣然,那其不就是坐拥美人与财富,同时还能享受无数男同胞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如此,甚好,快哉,怎一个爽字了得。
殊不知,有些东西靠努力可以得到,有些东西就是拿命也换不来,你努力努力或许腰缠万贯的身家还有个想念,可林嫣然看不上你,你就是拿把刀架在自己心口上人家都不会看你一眼。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好的,争吧,你们就争吧。林嫣然漫不经心地笑着,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着那些精致的帖子在盆中化为灰烬——你们争得越厉害,便可以让那些人知道放弃她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果然不是他就不行。林嫣然将堆积的拜帖一本本丢进火盆中,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人,她望向窗外,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高山,洞庭山青碧苍苍,直入云霄。而越过那座山,那个方向的千里之外便是他驰骋的战场,她想要的那个人就在那个地方,可是她却看不到他,洞庭山太高太大,挡在了她与他之间。
秋风习习,寄托着思念的小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她又一次闭上眼轻轻默念:我等你,我等你,一直等着你。
隆冬寒降,说媒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她帖子也烧得乐呵,正巧可以替库房节省炭火的开支。只是唯一觉得歉意的是面对父亲每次询问是否有中意之人时,她都只能强迫自己忽略掉父亲眼中深切的关怀。她的母亲去得早,父亲没有续弦而是独自将她拉扯长大,含辛茹苦,各种艰辛不可言道。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相信爱情的坚贞,她才会忍着寂寞苦等他凯旋而归。他的家人反对又如何,当初家里一干叔父婶姨不知介绍了多少女子想让父亲续弦,父亲不也一概拒绝么,父亲如此,她相信他亦能如此,他若是不愿的事情,谁都不发逼迫他,同样的,他若是执意要娶她为妻,那么谁也无法阻拦他。
她等了他那么长的时间,从十五岁至今二十有二。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尽在此间,七年,无妨,她熬过来了,只是她再没有下一个如此美好天真的七年。远方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原本只是姜苍两国的战役演至后来竟成了多国混战,明争暗斗阴谋阳谋,但凡参与了此番战役的国家多少都遭受了创伤,民不聊生,战俘遍野,帝都的天子终于震怒,而这场为期五年的闹剧也将要画下了句号。
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回来了。或许是雪融之际,或许是梅开之时,最迟也不会错过洞庭山脚下那片桃花林盛开的季节。彼时,他们便能像幼时那般,在满天盛开的桃花之下抵头相拥,厮守不离……
他说:嫣然妹妹,带你长大,嫁我做新娘可好?
他说:嫣然,等我。待我凯旋归来,定亲手替你绾起三千青丝。
只是,老天爷不仅能作美,能搞破坏,还会开玩笑。
这一天,冬至将至,空气冷得几乎冻结成冰,雍州少有这样冷的天气,怕是不久便要下雪了吧。屋内炭火燃烧,暖意盎然,林父喝了一口热茶再度问起了林嫣然婚嫁之事。
她看着父亲脸上新添的皱纹,微微凹陷的双目带着暗黄。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却已不复豆蔻芳华的细腻——父亲老了,她也长大了,时光那般铁石心肠,匆匆来匆匆去,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多一分眷顾……
深深吸了口气,干热的温度让她有些晕眩,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这时门突然被打开,冷风倏地强灌进来,掀横扫一片,起蜜合色的簇锦幔帘,将温暖的空气驱逐殆尽。她被冷地打了个机灵,袭卷而来的冷气与体内的热气厮杀成一团,一口气被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老管家神色匆忙,甚至来不及告罪,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林父的身前,俯下身在老爷的耳边说了一个令主人神色突变的消息。
林嫣然跟在父亲的身后往外走,她思索着究竟是何时能让父亲如此慌张,家里的铺子账目她都有在打理,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纰漏,那么是玉石料子除了什么差错?玉州那边虽然已经打过招呼说这一次的玉石品质或许不会太好……
林府大门前,站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口中呼出的白雾遮挡了视线,她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看着装,那大人似乎是名女子。她站在父亲身后,听见父亲声音微微发颤地说道:“你、你怎么来了?”
她还未明白是何状况,就见那小孩挣脱了女人的手,小腿飞快,朝她跑来——准确的说是朝她的父亲跑去。
小孩扑到父亲怀中的前一瞬,她看清了他的脸,眉眼清秀,竟是眼熟得紧,她想了想,或许是哪一房的侄子吧……
“孩子说想见见你……”女子踌躇开口,能听得出这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嗓音轻雅,柔顺中带着几丝不知所措。
——“爹爹!孩儿好想您!”
林嫣然一愣,孩童稚嫩的嗓音惊得她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长驱而入,占领了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冷得她口齿半张,冷得她脑中空白,冷得她动弹不得,冷得她浑身麻痹,冷得她不能再冷。
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院中,檐下,谁都没有说话,雕塑一般矗立在寒风中,唯有那个尚未懂事的孩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欢闹。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低下头,才到她腰际的小男孩弯着眉眼,笑得一脸无辜,她看着,又陷入了呆愣。难怪会觉得熟悉呢,这眉,这鼻,真是像极了她,像极了她的父亲呵。这小孩子都这么大了,可她却从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一个弟弟,同父异母,血脉牵连的亲弟弟。
小男孩拉着林嫣然的手晃了晃,见她没有反应,于是他又晃了晃,指着灰蒙的天空说道:“大姐姐,你快看,下雪了!”
雍州不常下雪,可林嫣然知道下雪其实不冷,雪下得再大再猛,都敌不过雪融之际的彻骨寒潮。然,即便如此,她还是蹲下身,替她的弟弟紧了紧衣领,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想要摸一摸,指尖却在分毫之距顿了下来——她的手太冷,怕冻坏了他。她如此体贴,小男孩却不领情,自顾自将脸往她手中贴去,撒娇般蹭了蹭,大眼眨巴,神情讨好又乖巧:“娘说阿意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大姐姐,你那么漂亮,你是不是就是阿意的姐姐?”
林嫣然感受着手中出来的细腻,肉肉的,嫩嫩的,比年少时的她还要好摸,她突然有些嫉妒,手上使劲掐了一掐。小男孩没叫,反而咯咯咯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她问道。
“我叫林知意,今年五岁了。”
嫣然一笑百媚生,谁言江山不知意。林嫣然。林知意。
雪花簌簌,落在肩上地上,她将孩子拥入怀中,护着他不让他被雪花沾染,那些看似纯白干净的雪花其实是很脏的。
年关将至,团圆饭桌上多了两个人,不过是两副碗筷的事情,就算再多二十副林家都能养得起,只是林嫣然的心却是万分的复杂。她不讨厌这对母子,最多埋怨一下爹爹,埋怨他怎么能够将那母子两养在外面五年之久,孩子都那么大了竟然也不接回来,她瞪了一眼自家老爹——是想始乱终弃么?一餐饭下来她几乎都在给弟弟夹菜,林知意不挑食,她夹什么他吃什么,乖巧得令她心疼,想想她小时候,淘气任性几乎翻天,都是爹爹宠的。而把她宠坏了的人,还有他。
其乐融融,满团圆,在她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却在一点点碎裂,一点点分离,一点点坍塌。
林嫣然是在初春之时离开林家大宅,她走时知会了父亲,所以不算是离家出走。她走时所带的银两不多,长发只用发带随意扎着,轻装从简,怀里还揣着一个将近七年没有打开过的锦盒。她离开并不是要与林家决裂,她只是去了叶城,不过几十里路程的距离,家中其乐融融的气氛让她十分不安,她看着爹爹与弟弟还有那个女人在一起欢笑的画面总能下意识地联想到他,若配在他身边笑的女人不是她,若承欢他膝下的孩子不是她生的……她不敢再往下想,跟父亲告了假,说是去散心。
叶城在洞庭山脚下,半天的路程便能走到那片桃花源林。在叶城她不怕没有地方落脚,早在很久以前,她便偷偷的自己制作发簪,让人带到叶城贩卖,出乎她意料地竟然大受欢迎。她所带的钱财不多,到了叶城打点一番后便所剩无几。夜里她潜心制簪,白日天气晴朗她边去城郊看一看那片桃花林,看看桃花还差几日才能盛开,她掐着手指算着日子,想着他还有几日才能归来。她一边想念着心上人,一边将思念倾注与手中制作的发钗中,七年的光阴,他的模样可否改变,他的脾气是否依旧?日月星辰,她看着窗外的夜空,侧着脑袋想了半晌,蓦地发现,她竟然记不清他的模样。
噩耗传来时,她刚从桃花林回来,那一日桃花终于开了,芯蕊舒展的刹那,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春天来了。
噩耗的意思是极度不好的消息,只是这个极度不好只是对她而言。阳光明媚,旭日流光,她看见归来的将士们穿过城门,每个人的脸上交织着疲惫与欢喜,岁月风尘将那一张张曾经年轻的面庞侵蚀,刀伤痕纹,满眼风霜。
林嫣然在人群中寻找着,用她的双眼仔仔细细地去辨认一张有一张脸。然,人潮退去,只剩她独自一人。她转身离开,重返那边桃花树林。
一朵花正好落下,跌进溪水中,随着水流汩汩打转。
明明才刚盛开的花朵,怎么就零落了呢?她的目光随着那朵粉色的小花随波彷徨,直到那抹粉色消失不见。摸出怀中的小盒子,没有繁琐华贵的装饰,普普通通的一个小盒子,七年前……不,应该算是八年前了,他亲手送给她的礼物。这么多年来,她时常拿出来把玩,盒子的边角都已经有些磨损,色泽也变得陈旧,只是自那一夜后,她在没有打开过。
时隔八年,锦盒再一度被打开,里面的木簪子黯淡无光,模样着实陈旧,不难看出是经历了岁月的物件,不过簪子保存得十分完好,没落灰没虫蛀,她将簪子放到鼻尖,轻轻一嗅。淡雅的木香扑鼻而来,夹杂着一丝属于他的味道——她不打开这方锦盒,是怕自己睹物思人,怕木簪损坏丢失,然,更是怕木簪上沾染着的他的味道飘散离去。发簪陪伴着她,亦如他一直未曾离去,她等呀等呀,守着锦盒,只盼有朝一日他将发簪取出,替她绾发。
清风一拂,鼻尖的味道徒然散开,树下的女子目光微闪,一低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庞。
想起方才在城内得到的消息,真真是噩耗,这比听到他战死还要令她崩溃——他要成亲了,在苍国,他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