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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九 章 我一回头便 ...

  •   九、

      苍国的冬天很冷,至少这样的温度对于我这自小就甚少见雪的姑娘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冷得不能再冷,方才入冬月余,却已经赶上了洞庭山的大寒。

      好在容年是个好人,我应诺留在他身边,虽然还没有派得上用场,但吃穿用度是一应不缺的,容年对于我简直就成了一个长期饭票一般的存在,有吃有喝有衣服,有炉有被有容年,这无疑是能保我安全度过人生中最冷的一个寒冬。

      依然是住在蔷薇楼里,但容年却是将我安置在了清静的后院中,那里风景虽然甚是雅致,有假山有凉亭有秋千还有小桥,只是唯一不好的便是面临湖岸,风一吹,带着湖水中的寒气,我整个人又不好了。

      打散了头发,换回了女装。青楼里最多的就是姑娘,自然,衣服的款式也甚是繁多。容年很嫌弃地将林嫣然改制的那件薄衫给扔了,并且给我置办了几柜子的新衣裳,可是我却又偷偷地将那件褙子收了起来,那可是容年送给我的东西,头一件呀,怎能说丢就丢呢。

      自从喜欢上容年,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大正常了,我想他要是折一枝花来送我,我也必定会冒着被痛死的风险强施秘术以血浇灌来拖延那朵花枯萎的期限吧。我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师兄的姑娘,这样的事我定是能做得出来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一直以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师兄的姑娘在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时,竟然生出了胆怯之情。

      回想那一日,夕阳映着他的脸庞,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橙光,我想再说一次我喜欢他,然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绯云之下是他回首,脑子里突然浮现佛说那五百年的回首,五百年的回首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如今我得以与他相识,得以在他左右,知足了,该知足了吧,知足才能常乐的……佛祖,容不得贪念。

      于是,我胆怯了,那四个字终是没能再脱口而出。

      君长乐,你是胆小鬼。

      自从见到过公子秦尧那般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对待林嫣然后,我着实肯定了他是个断袖无异,想来当初我那般装束让他信以为我的男子,如今恐怕他定是不能善罢甘休的。那一日,他对林嫣然说待到桃花开满之际才会将出楚江的信给她,我问容年,他说的唯一让林嫣然与楚江见面的方法是什么,得到的回答也是待到桃花开满之际我便能知晓。桃花开满,开满桃花,听着是多么的美好,而我却莫名地腾出一股不好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会在花盏绽放的那一刻尘埃落定一般。

      着实想不明白,林嫣然不过是想见心上人一面,一面而已,这能出得了多大的幺蛾子,一群大男人做甚要为难一个姑娘呢。

      我与容年栖居在蔷薇楼后方的阁楼里,看似清闲,实际上却是时常会有一些陌生的面孔突然就从哪幢哪幢小屋子中走出来,我知道那些屋子里是有暗道相连,那些人不走正门,以这种鬼祟的方式来来去去,而容年与他们见面也是在隐秘的小屋之中,我想,他们定是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么,是什么秘密呢?

      直到有一天,公子秦尧也出现在那些陌生人当中,我豁然明白,这件事似乎真是件大事情。古往今来,所有与王室贵族扯上关系的秘密几乎都是得掉脑袋的,而今他们的行动又进行得如此隐秘,这要是……要是暴露了,多少脑袋才够掉呢?

      有王孙公子参谋的秘密……难不成是要造反?

      联想于此,一般识时务的俊杰均是会明哲保身,走为上策。什么承诺呀约定呀,命才是最重要的。师父教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说有座青丘山,山上有狐九条命,但那也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人命从来就只有一条,没了便是没了。

      走吧,快走吧,别蹚浑水。

      若是以往,我会走的,毫不犹豫——如果那个人不是容年的话,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心上人的话。可是,那个人如果不是容年的话,那个人如果不是我心上人的话,我又怎会与他承诺,答应留在他身边呢。这个世上,哪能有那么多的如果呢,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一日午后,没有和煦的阳光,天空灰蒙刮着寒风,乌压压的云朵一滚一滚地聚集在头顶,仿佛千万压境而来的兵马。屋檐下的垂帘被吹得啪嗒乱响,湖中的鱼儿早就沉入了水底,我怀里抱着汤婆子,将自己裹成了粽子,缩在凉亭的柱子后,守着面前炉上的水壶,守着身后小屋内的人。

      嗯,没错,我在望风,的的确确,实实在在的望风。望着风儿怎么吹来,怎么吹走。

      师父说,人要善于思考才能够解决问题,于是我便想了很多,那诸多的问题最后都将矛头指向了一个方向,就是我为什么会喜欢容年。我若是不喜欢他,那也就没有接下来的那么多烦恼了。可是感情的问题从来都是无解的,否则自古以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为情所困的人在爱恨情仇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我卡在了一个死胡同里,满脑子都是他,出不来了。

      既然如此,我便问他:“容年,我需要做什么?”

      他说:“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我想要帮你啊,你看,我答应了你留在你身边为你所用,总不能每天光消耗你的粮食钱财不做事吧?”

      他抚上我的发顶:“阿乐,你愿意留下来就已经是在帮我了。”容年的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却一下子令我激动得不要不要的,心如擂鼓,汤婆子瞬间失了温度,所有的热量全都腾地冲上了耳根。我几乎就要以为他原来也是喜欢我的。

      可是,我是因为身怀潇湘秘术才得以留在他身边,也正因如此,他对我说出这番话也是无可厚非的——天下术法不只我潇湘一家,但潇湘秘术是可以操纵人心的术法,试问哪位谋权者会不想拥有?我能够为他所用,无疑是为他加重了手中的筹码,即便一时派不上用场,但光是留在他身边自然便是已经在帮他了。头一回,我无比庆幸师父选中了我作为秘术的传人,即便在容年眼中,看到的我是身为潇湘术士的君长乐,而不是偷偷爱慕着他的傻姑娘阿乐。如此,知足吧。

      知足了,可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份情意被比下去。

      于是我便为他端茶倒水,吹奏菩提为他缓神,挽袖洗手,尝试烹调竹笋蘑菇以外的佳肴,他闲暇时我便陪伴在他左右,不然,便是守在屋外,替他望风。虽然不懂武功的我连杀鸡都不会,但至少能在官兵什劳子闯入的时候能提前通知屋内的人赶紧跑路。

      我这般大义凛然舍身为主的计划,却被公子秦尧无情地嘲笑了一番,他说:“小乐子,你这是何必呢,若真有人闯进来也轮不着你来通风报信啊,若真能让你来报信那已经是谁都跑不掉了。”

      我不理他,抱着手炉几步从他身边跑开,着实不明白这人模人样的公子哥脑子里究竟患了什么毛病,大冬天的还能把扇子摇地那般欢快,这人不是神经失常就是精神失常。

      他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价值不菲的玉折扇横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小乐子,你跑什么。”

      “秦公子。”我看了他一眼,再一次强调:“我姓君命长乐,你可以叫我君姑娘。”说完,掉转方向再次跑路。

      他跟上来又把扇子横在我面前:“为何,咱们谁跟谁呀,何必那么见外呢,他能唤你阿乐,我怎么就不能叫你小乐子了?”

      他是指容年,我白眼一翻,想着总有一天非得把他这把扇子给折了不可:“他是他,你是你,他是我主,自然与我关系不一般,可是我跟你并不熟,秦公子请自重。”

      “哦?那你奉我为主如何,你想要什么,苍国王宫里有的东西随你挑选。”他低头俯视着我,扬起的凤眼里满是张扬与诱惑。

      我想说他真是好大的口气,竟敢说出苍国王宫里有的东西随我挑这样的话来,他就不怕我说要那一国之主的王座来么?他是太过于自信认为我是一个天真白痴的傻姑娘还是另有图谋?要知道,我之所以傻,那也只是对容年而已。

      刚想开口拒绝他这般挖墙脚的行为,却不想余光撇见墙角的主人就站在几步之外,玄色的衣袍有风鼓动,好似一方泼洒水中的浓墨。容年目光淡然,踏着沉缓的步子朝我们走来。鼻尖有冷香缭绕,容年抬手弹开横在我面前的玉折扇,斜了一眼公子秦尧,我听见两个字在寒风中荡漾开来,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说:“我的。”

      半晌,我打了个喷嚏,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公子秦尧将扇子插入腰间,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水蓝色的锦袍带着温暖,使得我舒服地叹了口气,抬头正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打量着我:“小乐子,你是不是喜欢他?”

      第一片雪花自空中飘落的时候,身后的小屋被人推开了门。我回过头,正好就看见身披貂皮大氅的容年,好看的眉眼蕴藏着一股雍容的气势,目光流转之间无一不透露着这名翩翩贵公子并非池中之物的讯息。

      那一日公子秦尧问我是否喜欢容年,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做的回答,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我却是记得他说我若喜欢容年,那便是我此生的悲哀。我问他为何,他反问我:“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说:“他是容年。”

      他扯动嘴角,划出一个寓意不明的笑容:“他的确是容年,可他的身份呢,他的背景呢,你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容年,你还知道什么?”

      我头一歪,疑惑道:“我还需要知道什么?”

      他噎了一下,瞪着我:“你是不是傻了?你就不怕他只是想要利用你?”

      我瞪回去:“那正好,若是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我还怎么能够留下来?”

      “他若是让你去杀人呢?”

      我诧异,摊开双手伸到他面前:“秦公子,我看傻了的人是你吧,就我这样能自杀都不错了还妄想去杀人?你借把刀来,看我能不能拿得稳?”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吟道:“若他另有喜欢的人,或是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呢?”

      我说:“只要他喜欢的人不是你就好。”

      最终,他败下阵来,扶着额头猛叹气:“小乐子,你无药可救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这句话说得有道理,我的确是无药可救了,世上有人把情称之为毒,说情毒是最厉害的毒药,一旦沾染,终身无医,就如林嫣然那般。早在喜欢上容年的那一刻,我便是无药可救了。

      他的名字叫做容年,从容的容,千年的年。我只需要知道我心上人的名字叫做容年便已足够了。我喜欢他,便是喜欢他的全部,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要做些什么便做,我会拼尽全力去帮他,他要杀人便杀,他杀一个人,我便渡一缕魂,他放心地杀,我虽然拿不稳刀子,但是往生咒还是会背的。我若是什么都不能够为他做,那还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他?

      若容年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却不是我,那只能证明我们两之间的缘分尚浅,纵然是我一往情深,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但现在,至少趁着现在一切都还未定数,能多一刻待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就好比此时此刻,我一回头便能看见他,看见他对我招手,白玉瓷般的指尖带着幽幽的冷香,他说:“阿乐,过来。”

      白雾自他口中蔓开,将他的眉眼笼罩着一片朦胧之中,雪花接二连三地飘落,白絮在风中纷飞,好似簌簌落下的白梨花。

      我起身飞快地朝他跑去,寒风夹着飘雪灌入领口,冰冷得彻骨,我来不及去哆嗦,只想着将手中那第一枚落下的雪花送到他的面前,奈何摊开手来,却空无一物。

      容年转身将我带入屋内,我还来不及去可惜那朵逝去的雪花,抬眼便看见公子秦尧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扇柄抵着下巴,一副怜悯的模样看着我。

      情况有些不对劲。

      我回头,容年站在我的身后,他说:“阿乐,你跟秦公子回王宫吧。”

      手上一松,汤婆子跌落在地,好半晌才听到自己黯哑的嗓音带着颤抖:“容年,你不要我了?”

      腊月初六,苍国王都邺城大雪纷飞,枝丫屋檐覆满白皑,山河银装素裹,预示着来年定是个祥瑞丰年。

      被换上宫装,随着公子秦尧一同入了王宫,身份是进献给老苍侯的美人。当然,这是假扮的。

      回想前几日,那着实是把我吓得不轻。容年让我跟秦尧回王宫,我的心上人那般轻浅地一句话就要把我送去给别人。我问他:“容年,你不要我了?”话音未落,泪珠子便毫无征兆地吧嗒吧嗒砸落下来。

      我看见容年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而公子秦尧似乎给我这还没说来就来了的眼泪给惊着了,扇子自他手中滑落,羊脂玉的扇柄跌在地上硬生生裂开了一条纹路。

      一直觉得,梨花带雨这样的形容词只有林嫣然那样的美人才受得起。我不知道自己哭泣的模样,但却见过街角的小奶娃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相着实骇人。我将脸藏在袖袍下,忍着心中那哇凉哇凉的酸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容年,你当真不要阿乐了?”

      他抽了一下嘴角,语气颇为无奈道:“阿乐,你哭什么?”

      “我没哭!”衣袖狠狠擦过眼角:“风太大罢了!”

      他默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看了一眼暖意盎然的炉子,而后点头:“嗯,风是大了些。”

      傻掉了的秦尧终于回神,一脸惊愕道:“小乐子,你这是作甚,让你跟我回王宫去转悠转悠,又不是让你赶赴沙场去送死。”

      我不理他,继续捂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容年:“容年……”

      他叹了口气,拉开我捂着脸的衣袖,带着凉气的指尖将眼角的泪珠一点点抹去:“我何时说要将你送人了?况且你我之间并无签下卖身的契约,我如何能将你送给别人……你的脸怎么这么冰?”

      扯着他衣襟的一角,我哽咽道:“那、那你让我跟秦公子回王宫……”

      “嗯。”他抬起另一只手,宽大的手掌捂上我的脸颊,掌心不似指尖那般,温暖一点点自脸上渗入心房,“让你去王宫,只是有件事想你帮忙罢了,你若是不想去也无妨,只……”

      “我去!”

      容年:“……”

      秦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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