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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十 章 你……是否 ...

  •   容年给我布置下的第一件任务便是去对沧侯施术,让他亲笔写下诏书,立公子秦尧为储,成为下一任王位的继承人。由此可见,我之前的想法是对的,容年他们的确在策划一件天大的秘密,一件牵扯到王位,一不小心便会掉脑袋的大事。

      说来也是奇怪,王室向来重视子嗣问题,美女夫人纳了一波又一波,为的就是能多生出几个带把儿的来。当今沧侯年岁四十有余,已过不惑,其后宫夫人多不胜数,可是所出子嗣却是寥寥数人,其中更是只有秦尧一个公子。虽然说生男生女或男女都生不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加缘分的事情并不是人能够完美操控的,可是,既然只有一个公子秦尧,那么为何直到现在老侯王还不将秦尧立为王储?他是舍不得王位呢还是想再继续努力一把再蹦个带把儿的出来。

      我想,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均是不大合理的事情。沧侯将自己的儿子立为储君又不代表他就得立马让位,储君仅仅也只是储君而已。如若是他不喜欢秦尧这个儿子,真想再生另外一个出来,那么以我认为,那王座上的人想必是傻掉了。

      现下公子秦尧已过弱冠,老侯王在王位上顶多也只能再坐个十来年,就算真的能再多生一个儿子出来,那么也不可能将之立为王储,先不说生不生得出来,但是公子尧也不会对此善罢甘休的。

      两方都行不通,难不成沧侯是想传位于他远在边疆守卫的兄弟?

      不过,无论沧侯作何打算,他的儿子秦尧开始密谋逼宫已是箭在弦上的事情。

      沧国与姜国的战争刚刚停歇,秦尧不可能,也不敢贸然大动干戈地调兵遣将直接逼宫,这若是有什么差池,沧国便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被周边虎视眈眈的各国一齐瓜分入腹。既然不能动武,那么秦尧的意思便是直接从内部下手。

      从他们的讨论中隐约得知,朝堂上的各个要职都已换上他们的人,老侯王等于是已经被架空了,王位宝座搓手可得。但是为了今后能在史册上记以美名,公子秦尧便轻易不敢逼宫,事到如今就差一道盖有玺印的王后亲笔旨意,而我,便是完成那最后一道工序的最佳人选。

      摄魂之术并不难,而秦尧他们也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我所担心的是一份诏书书写的时间需要多久。我是否能够支撑得住强行施术所带来的反噬。

      行与不行。这其实是没有得选择的,就像想要活命的人不会选择去死一般。秦尧想要王位,这件事就得成。如若不然,那就不是砍几个脑袋那么简单的事情了,所以,我不会让容年被砍脑袋,自然,这件事必须得做成。

      马车的轮子骨碌碌地往前滚,带着我们穿过了高耸巍峨的宫墙。

      秦尧问我:“小乐子,你真想清楚了吗,怎么答应得如此干脆,咱们可不是真的去玩的。”我知道他在好奇什么。潇湘一脉自古便秉承着顺应天命的观念,师父也一直教导我,天理不可违,命理不得逆。

      可是,这对与错,顺与逆的问题,从来便没有一个准确的衡量尺度。就好比师父认为人之将死是命里注定好了的,若是擅自续命,这便是违逆了天命的行为,这便是错了,所以我受到了惩罚,被他封了术法。

      秦尧说:“密谋造反是逆天大罪,小乐子,你们术士不都有一些说法的么,什么天罚,什么历劫的。你这般作为,老天爷会不会一道雷把你给劈喽?”

      我说:“胜者王,败者寇,你若赢了,你便是天道。”

      “那若是一个不小心输掉了呢?”

      输?

      腰封束得着实太紧,几乎勒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所谓肩平腰挺,首颔步盈,淑女窈窕,玉立亭亭,贵族就喜这般作态,使得原本美美的衣服生生成了束缚的枷锁。

      挺着腰杆正襟危坐,刺骨的寒风不时从隔帘的底缝里钻入车厢内,我说:“若是如此,我也会拽着你一道被雷劈的。”

      “嗯……?”他拉了一个寓意不明的长音,眉尾撩起:“我还以为你会希望跟他死在一起,毕竟你那么喜欢他……哎呀,生同衾,死同穴,你拉我一道赴死,难不成你原来对我是……”

      “秦公子,你想在文武百官面前跳脱衣舞吗?”右手捏着一个诀悬在他眉心前,拉耸着眼皮子瞅着他,心里想着拉你一起死是怕你去染指容年。

      “哎呀……”他轻轻拉开我的手,一脸讨好:“女孩子家家,不要动手动脚的,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我收回手,看他半天:“你终于意识到我是个女孩子了吗?”

      他讶然不解:“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女孩子啊。”

      我说:“既然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个女孩子你还粘着我作甚?”

      他笑:“小乐子你那么可爱,我粘着你自然是喜欢你啊。”

      鸡皮疙瘩瞬间爬上了脑门,我一个哆嗦:“你……你不是断袖吗?”

      沉默半晌,只听“咔嚓”一声,那把爬有裂痕的玉折扇终究如我所愿,折成了两半,磨牙声随之而道:“……谁告诉你我是断袖了?”

      据说,这永乐宫里美人无数,各方搜罗进贡的女子都会被安置于此。有人说永乐宫是一个能使麻雀变凤凰的地方,也有人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锁住了无数豆蔻的年华与日渐憔悴的芳心。这偌大的宫殿就像是另一个蔷薇楼,只不过这里的恩客只有一个人罢了。

      其实像永乐宫这样的地方在各个诸侯国的王宫里都有的,并且谁也说不准究竟有多少美人被收入其中。自古以来女子就被视为是男性的附属品,却是有权有势的男人能娶的妻妾就越是多,因此,妻妾成群也成了男人一个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只是,侯王毕竟只是侯王,身份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帝都皇位上的天子。都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实则有名有份的也不过那么寥寥。所以,诸侯们虽然有心想多收纳些美人,但也没胆子敢去与天子较劲,特别是十几年前那场讨伐之后,文国的覆灭使得余下的诸侯们各个都心惊胆战,以至于明面上记名的夫人就那么几人,暗地里的小妾就藏在了永乐宫这样的地方。

      秦尧将我送入了永乐宫,为我安排了一个身份混入了一干美人当中。我看见他的目光之中带有凌冽的寒光,如同深山野林里伺机蛰伏的野兽一般,他望着议政殿的方向,那里有他想要的王座,他说:“君长乐,我们,不能失败。”

      这是秦尧第一回连名带姓地唤我,语气沉得压抑,不复往日的纨绔轻佻。我顺着他的目光,只看到天地一片白芒,日光灼烈,晃得刺眼。银装素裹,道不出这纯白的妆点下究竟藏了多少阴谋,突然之间开始想念蔷薇楼上那绯红的瓦片。

      我原本想问他为什么想要那个王位,但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坐上王位后他想要干什么。男儿心怀有大志,秦尧既然身为男儿,又生在王侯家,自然一生都无法脱离那谋权夺利的漩涡,自然他追逐名利王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公子秦尧想要的东西是权利,那么容年不辞危险参与其中,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秦尧思考着我的问题,眉宇间透出了几丝迷茫与寂寞,而他自己却未发觉。

      我继续道:“你会杀了你的父王吗,杀了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原本以为他会纠结挣扎一番,都说战场无父子,血缘的羁绊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从人性中剥离而去的,可不想却是又见那副欠调教的表情从新爬上他的脸颊:“小乐子,我坐上王位后娶你当王后可好?”

      好你妹。

      他藏蓝色的锦袍上被我狠狠地留下了一个脚印。

      月色如水,繁星璀璨,我裹着狐裘大衣坐在望月阁上,双脚悬在栏杆之外,冒着夜里的寒潮,断断续续地吹着竹笛。脚下数尺是白芒的积雪,头顶万丈是浩瀚的夜空,寒冷的空气自口中一转,再出来变成了袅袅的白烟。

      秦尧制定了很多争宠上位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的父王从百花丛中看到我继而招我去侍寝,待到那个时候便能有机会实施计划。

      他说这事急不得,得看沧侯的心情。所谓小不忍而乱大谋,我明白个中的道理,但却还是想着赶紧把任务完成然后回到容年身边去。在我看来,沧侯以何种方式召见我都不是重点,完成这个任务所要满足的条件便是能够单独与他见面,所以沧侯是中意我还是恼怒我都无所谓,只要愿意见我就成。

      于是我便大半夜地扰人清梦,登上望月阁吹笛子扰民来了。我还记得容年曾经听我吹奏菩提后了一句“说此等绝技,不要轻易示人,以免招到无妄之灾”。想来他说的并非没有到底,就好比此时一首好好的曲子被我吹地坑坑洼洼有气无力地,在这夜半寒风之中根本与鬼哭狼嚎无异。

      这当然不是故意的,谁让天气那么冷,几乎要把喉咙给冻住。

      好在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首曲子还未吹完,就有一位神情古怪的公公将我请下了阁楼,他说沧侯要见我。

      我被带到了一个放有很多书架的地方,满屋子都是书卷墨砚的味道。传说中的沧侯就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云雕案桌后,执笔俯身,在白宣上描绘着笔画。将我带来的那为公公悄然离去,只留下我与那位君王共处一室。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笔墨纸砚都一应俱全了。我低着头,跪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模样看上去端庄恭敬,脑子里实则正飞快地思考着一会该如何接近沧侯。

      良久,久到两只膝盖几乎都没了知觉,终于听到笔杆搁下的声音:“你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到望月阁一通胡闹是想作甚?”

      将额头抵在指尖,我说:“陛下恕罪,奴婢只是想家了。”他的声音与秦尧有几分相似,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我听他这般责备的语气,竟不自觉地想起很久以前我熬夜玩耍也是被师父这般责备。

      他说:“哦?想家?你家在哪?”

      “回陛下,奴婢家在姜国,离邺城很是遥远。”

      “哦,这么说来方才你吹的那什么调子就是你家乡的曲子?你,好好再给孤吹一次。”

      我跪在地上,周围是通明的灯火,鼻尖有书卷的墨香,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屋外的寒风一丝也灌不进来。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四个字——无妄之灾。

      咽了下口水,嗓子里干哑得厉害,我怯怯地说道:“陛下,奴婢这番浊音还是不要扰了陛下的清静吧。”

      “哼。”沧侯一声冷哼:“若还是如方才那番,孤就摘了你的脑袋。”

      我讶然,只得点头称是。都是君王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我算是知道秦尧为什么想当侯王了,因为可以不讲道理。你想啊,如果今天跪在沧侯面前的姑娘真的是一个因为思乡而无眠的小宫女,一个只会吹几个调子的解解忧愁的小女孩,那岂不是真死定了。

      不讲理,真是不讲理。可他是一国之君,在他的地盘他的后宫里有谁敢指着他说他不讲道理,要跟他理论。只怕是会死得更快吧。于是,为了我的脑袋,只得将菩提尽心尽力地奏了一番。

      一曲末,打更的队伍正好经过。竹节的敲击声好似曲末的延续。嗒,嗒,嗒,在寂静的夜晚中缭绕。

      沧侯说:“把头抬起来。”

      我想,这番作为是成功了,接下来只要装作娇羞的模样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便可。找他所说抬起头来,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双震惊的眼眸,他的眼角已经攀上了细细的纹路,与秦尧几分相似的眉宇间悲喜交加,他抖了抖嘴角,颤声道:“……雉……欣?”

      雉欣?

      谁?

      沧侯朝我走来,一步一步,伴随着玉饰相碰的脆响。他认得我……的脸?

      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神情里带着震惊与喜悦,而后又转成茫然与悲切,最后在我面前站定,锐利的目光中只剩下浓浓的怀疑与探究。

      这……不好的预感自心头划过,心想着会不会出什么变故,便听到沧侯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哼,尧儿真是好手段啊。”

      我不说话,只是无辜地望着他,暗自强压下内心的慌张。相由心生,心乱,则满盘皆乱,师父教我修习潇湘秘术,其最主要的就是修行自己的心智,师父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对什么样的人,只要你不露出破绽来,那么便还有一丝胜算。不能让敌人看透自己的心。

      大眼瞪小眼,看谁斗鸡眼。我佯装疑惑道:“陛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沧侯半眯着眼睛,满身戾气:“哦?你不是孤那个不孝子派来行刺孤的?”

      我将袖子挽起,双手摊开来:“陛下冤枉啊,奴婢半点功夫都不会,更没有携带兵刃,如何能够行刺陛下,请陛下明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说。”

      我缩了下脖子,尽量将自己抖得跟秋风落叶似的:“是……是……关于公子尧……奴婢怕隔墙有耳……”

      沧侯直接就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左手给卸下来,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说。”

      等的便是这一遭,趁着挣扎,早已凝好字诀的手便点上了他的眉心。

      “放开我。”一击得手,脑中席卷而来的疼痛与身体跌落地面的撞击让我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给噎死过去。拍着胸口,几步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任寒风呜呜地灌入屋内。头痛瞬间减轻不少,我说:“写诏书,立公子秦尧为世子。”

      沧侯没动,站在原地,不难看出眉宇间有挣扎之色。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对付普通的的招数若能直接将这位一国之君给制服,那么他便不配容年他们那么大费周章部署一切来对付了。

      又施下一道字诀后,沧侯终于动身往案台走去。本想回到窗边继续吹冷风,却见沧侯走到桌前的身子一顿,而后俯身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声闷响自屋顶传来,随后两个卷轴掉落了下来。

      捆束的穗子松开来,橙黄的锦帛滚开几圈,我看见上面殷红的朱砂墨写的正是要立公子秦尧为储的诏言。

      这是一早就策划好的结局没有错,只是,过程似乎有些不大对劲。那卷锦帛确实是立储的招数没有错,所立之人是秦尧也没有错,这件事怪就怪在沧侯明明就已经拟好了诏书为何却又不颁布,从墨迹来看这份诏书写下已经有些年份,这……这究竟……

      将诏书收入怀中,捡起另外一卷卷轴打开来,是一幅画卷,画中绘有一颗巨大的梨花树,满枝的花盏锦簇动人,树下女子广袖云罗,淡紫色的披帛上银丝织绣着大片的芙蓉花,那眉,那眼,我似乎明白了沧侯看到我的脸时为何会如此动容。

      脑子里混乱不堪,寒风也渐渐失去了镇痛的作用。解下发带系在窗栏上,那是与秦尧约定好的信号。天上的星辉藏入了云中,夜风一阵一阵,夹杂着雪霜,将本就散开来的头发吹得肆意飞扬。努力忍住遭封印反噬的痛楚,咬着牙,转身看着目光呆滞的沧侯,一字一顿地问:“说,雉欣是谁,你,你……”

      你……是否就是十六年前狠心将我遗弃的,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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