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会稽山人

3、引子

　　当刘仁易再回到家时夜已深沉。他轻轻推开院门，返身又把门关上插好。他听见花匠的咳嗽并轻声地喊了一句“老爷”，他答应着。他感到浑身没劲，还是快步走进屋里，橘红揉着惺松的眼睛，“老爷”，他挥了挥手，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了衣服，摸黑胡乱抓了床上的被子倒身就睡着了。
　　早晨，菊英一骨碌爬起床来，天是灰蒙蒙的，菊英想着：又是个阴天。“大小姐起来了”，柏嫂招呼着。很快，伯妈端过洗脸水，橘红拿着盛满水的漱口杯、牙膏粉之类和毛巾。菊英漱洗起来。柏嫂叫着“长庚、长庚”，长庚睁开眼看了一下，翻了身继续睡。菊英看弟弟和妹妹揉搓着眼睛，柏嫂仍在叫，她走过去到长庚的房间轻轻喊了一声，长庚只好坐起来。
　　每人吃完一碗腊肉丁、豆豉、辣椒抄米饭后，菊英带着长庚、赛兰到新学堂上课。等到放学时，弟弟、妹妹由桂嫂接走，菊英独自一人悠闲自在地去老祖家。桂嫂曾经一再坚持要来接她，她却执拗地要自己回家。学校离家是远了些，可离老祖家近，只要下午不上课或者课程少，她就去老祖家。
　　菊英自幼就生活在老祖家，对那里十分熟悉，到了那里自由自在。她曾经看过伙计们在旁边的大院里轧药材，切药材，也有剪的，也有捣的，也有磨的，有晾的，有收的，忙忙碌碌。她也同丫头依了聊天。要找小老祖要到前院和中院相隔的一排房里，贵重的药材放在这排似走廊房间里的药柜中，用防潮纸或锡纸隔开或者包起来，老祖也经常在这里分类，拿货。
　　老祖家的院落有三进，第一进院，有七间房，紧靠着街。前院分成两个院落。一个院由克勤老爷爷住，它和整个院字的大门连通，有一间算灶房，其余由佣人住着。最尽头有间小茅厕。衔接前院和中院的侧西房，这一大间放着老祖寿材，每年开一次。不开门也能从漏空的玻璃门窗看到里面放着的棺木。进大门的第一个院子很小，由克勤爷爷住着，它和大门自连成一个外院，门前摆满了花盆。这是由木板和木门隔成第一层院子的里外院。而第二进院落很大，连着第一进院的一排廊房是放名贵药材的地方。大老祖住在第二层院落的靠北边三间大房里，舅外公住东厢三间，西厢由小老祖住着。东厢房后门向东向北另辟有一个小院，有灶房、有茅厕，自成一户。西厢房西北处也有一个很小的空间，原敞着口同中院相连，后修上一道门与西院药场相通。院中把角处种有树，有橘树、有茶花。在中院南面的药厢房和北房之间的院里，有四口大缸摆成一排，里面盛满了水，不断有人舀出水来浇树，又向缸里注满清水。北房正东和西厢房北面的空挡有一条走廊通往后院和后花园。这天，菊英进了大门，叫了声“克勤祖爷”。克勤正在看花，听到声音，还没转过头来，“呵呵，菊小姐回来了。”她轻快地跨过门槛向里院走。中院静悄悄，她径直插过院，从东北走廊走进后院。凌霄的枝叶爬上并越过东面墙，枝头高高杨起；院中一株腊梅，几株山茶在后院的房前。中院正房后，后院的前面有高高大大的一排银杏树，粗粗壮壮矗立着。丫头依了撩着围裙擦手，从西耳房迎出来，“我一猜，就是你。”“你做什么呢？”“洗衣服。”“小老祖呢？”“在隔壁。”菊英把书包递给依了，穿过中院和西墙门到药场。药场的伙计们各干各的，只有走到跟前，他们才招呼，“菊小姐来了”。院子很大，有两排房，切药、磨末工序有工棚，晾晒的药材放在空场上，下面有的垫席、有的垫布、有的架凳，有的直接放在地上；天气不好时，药材要进烤房。小老祖说过‘药材最怕窜味，乱了药性；又怕散味，减了药性；还怕发霉，坏了药性。’烘烤、包装、放置很是严格。菊英穿过工棚，用眼扫过晒场，走进烤房，小老祖果真在这里，有个伙计称着几味药，包上三包给了一个躬着腰，满面堆笑，皱纹深深的老头。只见小老祖同那个人轻声说了几句话，那人直点头，把药揣进怀里，抬起胳膊，用袖口擦着眼角，嘴里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老祖推着他，让他快走。在菊英的眼里，小老祖可是个大知大能的人，不仅懂药材，还会看病；一般常见病，她直接开方用药。周围的人，求到她的，她尽量帮助，还施舍一些草药给穷苦的人。可能刚走的那人就是一个。小老祖用眼睛在摊开的药材上巡视着。菊英走上前叫了声“小老祖”，小老祖把头转过来笑着说：“菊英回来了！”又掉过头对伙计和药工说：“一会儿，天要阴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哎，再称上使君子一钱五、百部一钱五研粉，松针五两、桂枝、羌活各二两给我送来，和刚才的药一同记在帐上。”说完这才和菊英离开药材西大院，从侧门回到自己家的院来。
　　小老祖和菊英进了中院的堂屋，屋内北墙正中，供着祖爷端坐的大画像，穿着清朝的朝服。方长脸、浓眉大眼、端正的鼻子、略大的嘴，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眼睛似很慈祥地望着她们。旁边还有张大老祖的画像，可比祖爷的小得多。小老祖坐到供像前的枣红色桌旁的椅子上，菊英拿了个小凳坐在小老祖旁边。小老祖问：“菊英，学堂里的功课多不多？”“不多”，菊英歪了一下头答道。“明年毕业，爸爸让我学湘绣，说是以后自己学点本事，能养活自己。”“确实噢，现在湘绣比不得从前，要办专门的作坊，还要有专门设计花稿的人。哪像过去，自己边想边绣，随意绣来；或者花些钱，到大富人家去拓出几个花稿样来，再拓到布上自己绣，现时不行了，小打小闹的小式作坊不行了。现在是和过去不一样喽！”菊英并不喜欢绣花，她看过比她大的女孩子，常拿着绣花用的圈绷，里面绷块布，绣个花鸟鱼虫，她从来也不瞄上一眼，让她学湘绣，她没兴趣。她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老祖说。“我去捡蛋去。”这是菊英在老祖家最喜欢做的事，说完，起身要走。“菊英，先别去捡蛋，老祖要同你说说话，比捡蛋要紧，菊英你坐在椅子上。”菊英只好坐在枣红木桌旁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上椅子菊英感到很不自在。“转过年来，你要十二周岁，你妈去世得早。菊英啦！今后下了学，别往老祖家跑了，回你爸爸那里去。不是老祖不欢迎你，是因为呢，你在你家是老大，你妈不在了，你要当家。你们家雇着几个人呢？”“七个”，“就是啦，你要安排他们干活。”“老祖，他们自己会做活的。”“菊英，活计是由他们在做。家里有什么事没有做好或者没做到，得有人去说的啊。有的时候，有的事情没有分配清楚，有的人就不清楚由谁去做；有的时候，他们做得不符合你的心意、或是不符合你爸的心意，也要有个人去说，应该怎么做才符合你们的意思；再者呢，弟弟、妹妹还小，你得管他们，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家里的事要管起来。”菊英挑起山形眉，睁大了杏眼望着老祖。只听老祖继续说：“今后碰到什么难事，你尽管找老祖，老祖会帮你解决的，你晓得了吗！”菊英好象是明白些，老祖已经把她当大人看待，要她象妈妈那样地管事；又好象不明白，要管什么？似乎什么也不用管，任由柏嫂领着他们去做。“老祖，有柏嫂，我应该怎么去管？”“先管弟弟、妹妹的穿衣、吃饭。冷了、热了，要添置衣物。这些不要跟下人讲，直接找你爸爸讲。家里的柴、米、油、盐化的钱，要过问一下，就象老祖问你舅公、舅婆一样，让他们一件一件地报帐，居家过日子，要盘算的。”老祖停下来，用眼盯着菊英，“菊英，老祖刚才说的，你重复一遍。”菊英眼睛眨了两下，眼睛在眼眶里慢慢转动着，脑子搜索着记忆，“老祖说要管弟弟、妹妹的吃饭、穿衣……呃，要做新衣服同爸爸讲，要问问柏嫂买菜买米的钱是怎么花的。”“不错！菊英的脑筋好。记住了。有什么难事，找老祖来。你怎么也叫柏嫂？”“柏嫂说，叫柏妈会同我家伯妈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大家说柏嫂是我家的官称，这样称呼好，所以我们家不管大人小孩全称她为柏嫂。”“呵、呵”老祖笑着，“对啊，是个官称。你到后院找依了玩儿去吧。”菊英早就坐烦了，一溜烟地跑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