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32、意外重逢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下班后，紫莉来到医院，换万阿姨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陪床。万阿姨前脚刚走，万江后脚就进来了，他说紫莉白天干活儿累着了，让她回去休息。紫莉硬是不答应，说干了喉咙，才让他走了，临走前还塞给她一个信封，紫莉放在手里掂了掂，估计是钱。她怕不收的话，万江又要跟她拉拉扯扯的，便考虑先临时收下，过后再找机会还给他。万江见紫莉收下了，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可那天夜里，紫莉却一点都没睡好，杨国柱在病床上咳嗽了一夜，紫莉躺在旁边的椅子上。虽然老头子竭力想忍住，但往往憋久了，就会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紫莉不放心，一夜没敢睡。杨国柱觉得自己影响了女儿休息，显得诚惶诚恐的，让紫莉听了心里更加难受。她爬起来去找值班的护士，那个睡眼惺忪的护士，打着呵欠来查看了几回，声称要等医生开了处方才能配药，紫莉着急却又毫无办法，只得眼睁睁地盼着天亮。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的时候，杨老头子又仿佛咳嗽得累了，沉沉睡着了。
　　早晨起来后，紫莉就觉得有点头昏脑胀的，父亲睡得倒是很沉，她没有打扰他，去楼下买来早点放在一边，又跟同病房的一个大妈交代了一下，就准备去上班了。因为差一些原料，她到厂里呆了一会儿，就骑上自行车向着建材市场出发。建材市场在河那边，大约有五六里地里地。
　　秋天的太阳也有点火，她刚走了一段路，就觉得汗津津的。沿路的人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都觉得好奇，不断地朝她张望，她怕被人认出，尽量靠在路边上低着头。可自行车的一个轮子大概生锈了，发出有节奏的尖利的摩擦声。引得本来没看她的路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她只得加快速度，只想快点办完事，好马上回去。
　　因为低着头，她没注意到前面路面上的一个大坑。等发现的时侯，马上刹车已经晚了，由于惯性，车子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带着她向前冲去，她连人带车全都掉进了那个肮脏的坑里。不过万幸的是，自行车没有压在她的身上，而是翻到在她的一侧，两个轮子朝天还在不断地转着，像两只很大的电风扇，翻在那里不停地转动着。她听到有路人惊叫起来，心想今天丢丑丢大了，便连忙爬起来。这时候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腿上传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腿肚子上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正从那儿汩汩流出。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耳边忽然有个声音喊道：“紫莉，伤得严重吗？“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谁了。她腾地一下红了脸，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刚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跑来了。
　　陈斌走到那个大坑前，拉着紫莉的一只手，把她拉出了那个大坑。然后又纵身跳进去，握住车把，把那个轱辘乱转的自行车也拉了上来。
　　紫莉红着脸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正好路过这儿。”他把自行车推到路边一个平坦的地方，又走近紫莉身边，拉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查看她是否受伤。她难堪得要命，裤子膝盖那里跌破了，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血肉模糊的腿。他开始没注意到，紫莉赶紧把那条腿往后缩了缩，谁知这样一动，反倒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狐疑地盯着她的腿问：“那儿怎么了？伤着了吗？”

　　“没有，只是蹭破了一点皮。”她用裤子把脚罩着，但那血还是沿着腿肚留下来，滴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变成黑红的点子。他出其不意地蹲下来一把抓住她一只脚踝，正好碰在了伤口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挣扎了两下，但没挣脱。他感觉到手中湿湿的，松开手，摊开的手掌上满是鲜红的血迹。他看着自己的手低声叫：“紫莉，你受伤了，赶紧让我看看吧！”
　　“不要紧的，只是碰破了一点皮，不碍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擦拭着她腿上的血迹。可那里一擦干，就有新的血迹渗出来。他想找个什么东西帮她包扎，可翻遍了口袋都没有，情急之下他忽然站起身来，紫莉听到撕拉一声脆响，就看到他已经撕开了自己的衣服，撕成几块布条，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了起来。
　　紫莉站在那儿，看见他弯腰蹲在那儿，眉头皱得紧紧的。她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穿了件长袖的灰色T恤，但这时候已经被他撕坏了，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小臂上的肌肉也鼓鼓地露出来，咋一看像穿着一件嬉皮装，很滑稽的样子。
　　他忙活了一阵，终于包扎好了，并用力打了个结，那个洁抽得很紧，紧得紫莉那条腿都没法动弹了。然后他站起来，说：“走，我们到医院去。”
　　她不肯去：“到医院去干什么？只要去药店”
　　“你流了这么多的血，肯定划得很深，一定要去医院缝两针的，还要打一针破伤风，搞不好会感染的——”
　　“不会的，我没那么娇气，我以前也这样过，从没去医院，不是也没怎样吗？”
　　他固执地说：“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但现在既然我看到了，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别犟了，跟我到医院去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突然抱了起来，走到路边那辆自行车边，把她放到车后座上，然后自己掌着车龙头。她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没等她弄明白，他已经推着车走了起来。她吓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一边推车，一边气喘吁吁地道：“我们快去医院吧！你还在流血——如果血流光了，你就会——死的。”
　　她作势要往下跳，一边说：“我同意去医院，你放我下来吧！”
　　“你不能下来，你脚不方便，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呆着，我们到最近的一家医院。”他加快了速度，那个车轱辘响得更大声了，她只得扭过头朝着路的另一边，省得看到路人异样的目光。
　　幸亏没多久就到了医院，他一停住车，就抱着她去了急诊室。急症室刚好没有别的病人，一个医生很快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腿，然后叫她坐到一个凳子上，让一个护士帮她把腿洗干净，先涂了消毒药，然后又用纱布包了起来，陈斌在一边看着护士包扎，不放心地问道：“你确定不要缝针吗？血留得很多呢！”
　　“口子不大，不要缝针，但戳得有点深，等会儿再给她打一针。”护士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这才放了心，紫莉包扎好了，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开了一些消炎的药，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他马上去药房拿了药，回来对紫莉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等会儿再回去。”
　　紫莉说：“我已经不碍事了，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陈斌一听，马上又过来要接着抱她，可紫莉说什么也不让他抱了，一骨碌从椅子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陈斌拗不过她，只好赶紧到门口去找自行车，把车子推到门口，示意紫莉坐上去。
　　紫莉不肯坐，一瘸一拐地侧身从旁边走了过去。他着急地说：“你脚这么肿，怎么走路？你坐上来，我会挑人少的路段走，没人会注意到你的。”
　　紫莉看到他急成那个样子，身上那件破了的衣服，被一阵风掀起来，几道破布条飘飘荡荡的，忽然觉得一丝感动，便不由自主地听了他的话，慢吞吞坐到了车上。
　　他推起自行车，向医院门口那边望望，发现左边那里没人，便紧走几步，单脚着地一蹬，就骑上了车子，车子猛烈地一颠簸，子莉一下子没留神，本能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刚想松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放在他的腰上。紫莉挣了两挣，没能挣脱，只好作罢。
　　紫莉发现他不是往来的方向走的，便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这不是挑人少的地方走吗？我注意到，这些路面上一般行人很少的。”
　　紫莉不由得迷惑地说道：“人是少了，但这不是我回去的方向啊？”
　　他说：“就是多绕了一些路，会送你回去的。”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这哪里是多绕了路，分明是南辕北辙嘛。不过，看到他累得气喘吁吁的，也没好意思点破。
　　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就比较好走了，一路都是沿着江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小树林旁，不远处有个亭子。陈斌建议说：“歇会儿，反正你今天也干不了活儿了，现在才十点多钟，我们坐会吧。休息完了我直接送你回家。”
　　两个人就把车停在亭子旁边，他过来搀扶着她也走到亭子里休息。两个人坐到一张石凳上，陈斌问：“你父亲怎样了？”

　　紫莉本来还有点怀疑，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肯定了心里的猜测，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生病的事的？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高远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你？”

　　陈斌一脸无辜：“高远是谁？”

　　紫莉说：“你就别装了，装得一点儿都不像！”
　　“不像吗？”陈斌摸了摸脸，歪着头说，“那你为什么不暂时先把我的钱收下？等你有了钱再还我也行啊？我看你打工也太辛苦了，干嘛那么拼命呢？你跟你姐还真是不同——”他自觉失口，马上闭了嘴。

　　“我姐怎么了？”紫莉好奇地问。

　　“没什么，” 他连忙改口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姐不好，只是她——没你这么——”

　　“其实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你跟她在一起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说给我听听吗？”紫莉托起下巴，做出一副凝神静听的姿势。

　　“这——这叫我怎么说好呢？”他赶紧岔开话题，看了一下表说：“没觉得时间，都到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紫莉不肯：“我现在不饿，你去吃吧，我就在这里看着车。你吃完了再过来。”

　　他想了想，说：“好，那我去买些东西过来吃，你在这等我，别偷偷跑了啊。”
　　她点头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跑？”
　　他见她答应了，就跑去买东西。
　　过了一会，他抱了一堆吃的东西回来，有鸡腿汉堡饮料，装了满满一袋。紫莉忽然记得他曾经说过，紫茉是比较喜欢吃这些东西的。
　　陈斌看到她紧盯着这些吃的出神，马上想到自己又犯错了，他拿了一只汉堡递给她说：“趁热吃吧，这附近没别的东西买，就买了这个。”
　　他见紫莉没有拒绝，心情一下子就舒展了。两个人坐在亭子里吃饭，别有一番情调。
　　吃完了饭，陈斌还想再赖在那儿一会儿，他很珍惜跟紫莉在一起的这几个小时的时间，但紫莉却不断催着他走，他不想惹得她不高兴，就又拉着车子走出了那片小树林。
　　他依然挑那些七拐八拐的小路走，紫莉见这些地方比较偏僻，走的人少，即使有人，也大都是些不认识的人，而且都是些年纪偏大的人，她渐渐也放心起来，大大方方地歪坐在自行车上。
　　她看到陈斌的那件衣服似乎撕开得更大了，露出里面的肉。她发现他的皮肤不是很白，但是那种健康的颜色。他的背很宽。前面是一座石桥，上桥时，他站在车上，屁股都离开了车座，像一头牛，伸长了脖子，身体前倾，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气把车子骑到到了桥上。到了下桥时，他又向后仰着身子，一只脚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紫莉忽然想到这老爷车刹车根本不灵，他这样是在尽量减慢速度，但车子的轱辘还是一跳一跳地滚动着，紫莉感觉好像坐在碰碰车上。路边一个行人见到这架势，赶紧站到一边，尽量把身子贴在旁边的桥墩上，好像生怕被他们碰到。
　　等车子快到那个行人旁边，紫莉一抬头，吓得脸都白了，因为她发现那这个行人不是别人，而是万江。她低声对前面的陈斌说：“糟了，那个万江来了，我下来，你快跑吧。”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还笑嘻嘻的问：“万江是谁？你的前男友？”
　　她想起自己还坐在他车上，急忙往车下跳，好让他逃跑。他堵住她，小声说：“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万江这时候也看出是他们，呆呆地立在那儿，用不相信的目光盯着他们问：“紫莉？你——你们怎么在一起了？你这是——到哪里去了？”
　　紫莉嗫嚅地说：“我——我们去医院看腿——腿了。”
　　陈斌自我介绍说：“您好，我叫陈斌，”同时伸出手去准备跟他握手，可万江没理，他那只手悬在空中一会儿，只得尴尬地收回。
　　万江说：“紫莉，你先回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紫莉没答应，依然赖在车上不下来。
　　陈斌连忙说：“那您先让我把她送回去一下，她脚都肿了，走路不方便——”
　　万江忽然一反常态，走过来笑嘻嘻地低声对紫莉说：“怎么了？你忘记他是谁了？怎么快就跟人家和解了？”

　　她连忙声明：“哪里是和解？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吗？半路上摔——摔伤了。”

　　“噢，那现在已经没事了。这样吧！你叫他先回去，我来推你行吗？”万江依然堆着一脸的笑，但紫莉却觉得那笑容很恐怖。

　　“那个不用了，”她说，“你现在一定没时间，我反正也快到了，我自己下来走吧！”说着，她已经挣扎着从车上下来了。

　　“怎么？你信不过我吗？别人可以拉你，我就不可以吗？”他马上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短袖，再把裤脚也卷起来,做出一副批命的架势。

　　紫莉一看觉得他胡搅蛮缠，就生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故意要这样，什么事不都有个前因后果吗？”

　　“你别忘了，你爸爸还躺在医院里，你倒好，还优哉游哉地在这里跟别的人我叫逛街？”

　　“我什么时候跟他逛街了？”
　　万江好像比她还生气：“我以为你对你姐姐的感情有多深呢？弄半天也就是在我面前装装样子。现在跟人家打得火热呢！”
　　紫莉气急了说：“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对我管东管西的？”
　　她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扭头就朝来的路上走去，把他们两人撂在那里，只恨自己腿痛，走得太慢，同时又恨自己太没骨气了。如果那天坚持没收他的钱，也许他今天就不会这样猖狂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只想找个地方，远远地躲开他们，陈斌在身后焦急地喊着她，虽然她是背对着他们，似乎还能感觉到他朝自己走来，但被万江挡住了去路，两个人似乎发生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