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29、门前的茉莉 茂密的树

　　茂密的树枝纵横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使她站着的地方变成了一处阴暗的巢穴。她背对着他走的方向站在那儿,本想回头望一望离去的背影，但脖子僵硬了一样没法动弹。头顶风呼啦啦吹过，吹得树枝嘎嘎作响，听起来就像他在附近发出的声音，感觉他还站在自己的背后，踌躇着不愿离去。但风一停歇下来，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周围又恢复了平静，静得只听见几只鸟儿低低的啁啾。看来他应该走远了，她这才艰难地转过身来，他果然不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本应该恨他才对。用万江的话说，他就是个花花公子，是个玩弄女性的高手。为什么她从他的身上看不出来呢？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显得那样清澈无辜。也许是她的心肠太软了，或者是他的演技太高明了，如果被她这么单纯的人看出来，那就称不上高手了。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陷进他的圈套了。想到这儿，她给自己打气一样挺了挺颈背。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她觉得自己真是不可救药，一个曾经害死姐姐的仇人,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对他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了呢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就跌跌绊绊地下山了。她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走得那样急，好像是在追着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她一路小跑着，穿过茉莉园和那个破庙，一直往小石桥那里往走。
　　到了小石桥那儿，没有看得到他的身影，也没看到他的车。看来他真的走了，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省得自己总是下不了决心，到了抽身而退的时候了，只要能够理性一点，一切都会过去的，但心里却莫名地一阵绞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间好像也没有回城的公共汽车了。她觉得筋疲力尽了，是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就像干了一天的重活儿，累得一点都不想动弹了。看来只能回去再住一宿，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走了。她站在河边发了一会儿呆，看着小石桥那个缺了一块的那个豁口，莫名地就想到那次的落水的事。
　　她记得是她先掉下河的，陈斌是跟着她掉下去的。起初，因为事出突然，她没反应过来，连着给呛了好几口水。就在她调整好姿态打算潜出水面时，就觉得水中有人猛地一把抓住了她，卯足了劲批命扑打着水花。是陈斌在试图救她，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她从小就是个游泳高手。
　　第一次发现她的水性特好，还是在她十岁左右的时候。在一个寒假里。母亲和继父为了一件事吵了一架，她一个人瑟瑟地躲在她的小房间里，紧紧关着门，可依然关不住他们的吵架声。她不敢出声，一个人坐在床沿边，把作业本上的纸撕下来，在上面写上字，然后就开始叠小船。他们吵了多久，她就叠了多久。等到他们吵架完了，她大约叠了有十几只小船。
　　吵架声停歇了下来，房间外面也安静了，紫莉这才偷偷打开房门，刚探出头去，就被站在门口的高远吓了一跳。高元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口，看到她气咻咻地喝道：“你这个小野中，快滚出我们家，和你的妈妈一起滚吧！”
　　紫莉不敢吱声，每次都是这样，他们大人吵完架，就轮到他们这两个小孩子吵架。高远说，都是他们母女来到他们家，害得他妈妈跟他爸爸分开了，所以他狠他们母女。
　　大人们的事，紫莉不太理解，但潜意识里一直认为是自己和母亲是鸠占鹊巢，觉得理亏。所以每次高远跟自己蛮横无理时，她都是忍气吞声的。那家里的大人吵完架就出去了，没有谁来给他们全价，高远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了吵架的一套本领，一旦蛮横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停，所以紫莉别无他法，只好拿着自己刚刚叠的十几只小船，来到家门前的河边。
　　她把那些小船一只接一只地放到水面上，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船飘在河面上，那些小船里写着字，有的上面写着“快乐”，有的写着“幸福”，还有的写着“不吵架”等等，反正都是一些她那时候的一些愿望。她曾经听到同学说，这个法子很灵验的。
　　那些快乐幸福的小船承载着她的儿时的全部愿望，渐渐顺流飘远了。可是仍然有几只小船被河边的杂草挡住了，不能向河中心飘。她一下子着了急，伸长手臂去够那几只小船，想拨开那些杂草给小船开道。
　　谁料脚下一滑，她一头栽倒在水里。起初她的脚还能踩得到河底软绵绵的淤泥，可刚扑腾了两下，脚下就悬空了，她的身子随着水流一下子就被冲到了河中心。河岸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了，有几个女人发出惊叫。但因为冬天的水太冷，或者因为是几个不会游泳的女人，好像并没有人有跳下来救她的意思。耳边只听到恐怖的尖叫声。
　　眼看着自己就要沉入水底，惊恐在心里无限被放大，她不能就这么死了，也许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她脑海里依稀想起平日在河边看到一些男人游泳的招式，因为觉得有趣，她一直比较关注他们的动作。现在她知道着急也没用，反倒安静了下来，依葫芦画瓢地尝试着那些动作。让她觉得惊喜的是，她发现这样做了以后，自己的身子不再下沉了。就这样，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没有任何援助的情况下，竟然奇迹般地成功自救了。
　　从那以后，紫莉就开始有意识地学游泳了。她是担心再遇到一次落水的危险，所以她学得很认真。没几年后，她什么蛙泳、蝶泳、自由泳、仰泳，全都游得顺溜极了。因为是女孩子，她母亲也曾经反对她游泳，所以她每次游泳，大都是在那条河里训练的。不像陈斌。虽然他也会游泳，但都是在城里风平浪静的游泳池里训练的，跟她是没法比的。
　　陈斌那会儿死死地拖住了她，拼命划着水向前游，因为被她抱得太紧，她的手臂被束缚着，根本使不上劲儿。就在这时候，忽然一个浪头打来，他手上一滑，她才得以脱身。但那个救人的人却很快不行了，等紫莉露出水面时，都看不到他的头顶了。那时候，她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只要自己不积极去营救他，不就正好替姐姐报仇了吗？还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刚才落水时，在那种情况下他还奋力救自己，如果她这么做了的话，这仇是报了，可她一辈子都会生活在痛苦自责的深渊里。
　　她最终还是救起了他，把他救上岸后，他的脸都发紫了。幸亏他懂得一些急救常识，终于把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可是，看到他苏醒过来后，她心里又很懊恼。懊恼自己这么优柔寡断，而且没敢告诉万江，万江知道了一定会责骂她的。所以，她的心里很矛盾。而且，她还忘记了一件事——紫茉是不会水的，差一点就暴露了自己。

　　紫莉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到了她家门口。没进院子就就闻到一阵香味儿。在厨房里，她看到父亲一下一下地揉面，好像在擀面条。她刚一走进去，就看到火塘那里蹲着个人，一看大吃一惊，那人竟然是陈斌，原来他没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她家的，还像模像样地蹲在那儿在给父亲烧火。他是城里人，什么时候学会烧火了？紫莉正惊讶着，就看到他不小心把一根柴禾弄掉在火塘外，火苗一下子窜出来老高，吓得他一下子蹦起来，拼命用脚踱着火，忙活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踩灭了火。他的样子狼狈不堪，脸上也全是黑灰。
　　紫莉装着没看到，悄悄躲回到房间里，躺倒床上装模作样睡觉。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在外面喊她吃饭，她不理他。房门被推开了，乡下的那种门都没锁，她也没办法锁门。然后就听到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接着听到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刚做的手擀面条，你爸爸说你最喜欢吃的，多少吃点吧！我这就走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远了，她知道他真的走了，赶紧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只想看他的背影一下。不料正好他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就相交了，她尴尬万分，啪的一声赶紧关上门，再也没有打开
　　第二天，她天没亮就起来了，查看了一下带的东西，该带的好像都带了，只是本想带走的那盆紫茉莉还留在茉莉园里。但到了这会儿也没时间去拿了，只能等下次了。
　　她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想到马上就要走了，真的很舍不得这个地方，舍不得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她默默在心里想，等到自己的情况好一点，就把他接到自己的身边。
　　她最后一次环视了一下房间里，这间房间原先是姐姐的房间，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衣柜里依然挂着姐姐生前的衣服，写字台上的玻璃板下还是姐姐的照片。她走到写字台边，想取一张她的照片带走。还没走过去，就看到昨晚陈斌端进来的那只盛着面条的碗还搁在那儿，她后来因为疲惫，根本没吃那碗面条。她刚把那只很大的碗端开，蓦然发现碗的下面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她觉得奇怪，拿起来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封信，陈斌留下来的。
　　她慢慢展开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段话：
　　“我就要走了，你不理我，我也不怪你。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你姐姐的死确实是和我有着很大的关系的，这是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赎罪的话，我一定会不惜一切来弥补，以减轻我的罪过。
　　虽然这样说狠自私，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以前确实对不起你姐姐，因为我玩弄了她的感情，我不是一个好男人。而你是个聪明智慧的人，请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不愿意理我，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你不希望看到我，我一定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的。但如果你遇到了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过得平平安安……”

　　信还没看完，万江忽然进来了，紫莉急忙把信藏到身后。
　　万江背着一大袋东西，说是他妈妈让他给她捎带的。父亲和万阿姨，还有村里的左领右舍都过来帮忙。万江一定要送紫莉回去，万阿姨也在一边说东西太多，她一个女孩子背不动，坚持让万江送她回家，还说是顺路，说万江正好要去城里办事。紫莉也不好扫了他们的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已经是八月底了，沿路的那些紫茉还开着花。姹紫嫣红的非常好看。过了小石桥，趁大家都在谈论公交车的时候，她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没看到陈斌，也没看到他那辆黑色的轿车。她朝他上次站过的地方望了半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到了城里后，万江把紫莉送到家门口，因为忌惮碰到她的继父和高远，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紫莉一个人拎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吃力地往家门口走去。她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平房，房子前有个小小的院落。她刚一走到院门前，有几个小孩子正在她的家门口玩，见到她呼啦啦地四散逃跑了。她抬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花盆，正是自己遗留在茉莉园的那只花盆。里面插着几束花，紫红紫红的的开得很是鲜艳。盆子已经倒在地上，里面的泥土洒了出来。有一株花已经被人从瓶子里拔了出来，扔在地上。可能那些孩子看见了这束花，就想偷一枝，刚抽出来，她就出来了，所以他们扔了花跑掉了。

　　她愣了片刻，意识到这可能陈斌送来的。她的心砰砰乱跳，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她把洒出来的泥土重新装回花盆里，把那两株紫茉莉花插好，放到屋檐下的水泥地上，又蹲在那儿盯着那花看了好一阵，觉得心里酸酸的的。也许他是一路跟着她后面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她家住哪里呢？她忽然想起他一定还在这周围没有走远，连忙站起来四处查看，刚走到院门口，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去。她刚刚经过的时候，这辆车就应该是停在路边的，只是自己刚才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