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13、不眠之夜 再次遇到

　　再次遇到杨紫茉，只在陈斌的生活里起了一点点涟漪。等回到城里后，他很快就把偶遇杨紫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外婆的事办完了，进入深秋的天气也渐渐凉爽了，好像再也没有什么理由拖延婚期了。于是他们的婚事再度被双方父母提上了日程。
　　日子很快定了下来，一个月后，他们的婚礼就在这个城里最豪华的大酒店——金城大酒店拉开了序幕。那天晚上，大酒店是空前绝后地热闹。各界的来宾就不要多说了，光是电视台的记者就把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地对着他们，搞得两人比戛纳电影上走红地毯的明星还要风光。
　　新娘可谓出尽了风头。举行仪式时，她身着量身定做的婚纱，裙摆拖了十几米远，由几个金童玉女牵着。刚一出场，台下就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新娘满面春风，而新郎却是面无表情，站在台前活脱脱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他们家也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有市里的领导为他们做了新婚致辞，主持人慷慨激昂地讲述着他们的恋爱史，现场好不热闹，单单一个仪式就举行了个把钟头。好不容易结束了，酒宴才正式开始，一阵杯盘碰撞声中，许娜在又换上一身大红丝绒的旗袍，看着既喜庆又漂亮。
　　高远是伴郎，另外一个女孩子做的伴娘。照理说新郎新娘应当成双入对招待客人的，但是陈斌这个人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一会儿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会儿又太过于活跃，他走到哪一桌，那一桌就热闹起来，闹酒闹得很凶，忙得他无暇顾及新娘，倒把许娜撂在那儿和高远站在一块儿，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高远和许娜是一对新人呢！弄得许娜甚是尴尬。
　　陈斌平时就爱疯，酒量并不大，又不肯服输，结果是他喝得最多。酒席吃到一半，他这个新郎都已经抢先半醉了。到了一对新人一起敬酒的程序，许娜因为觉得被陈斌冷落生了气，只管低着头坐在那里，陈斌又懒得解释，还是高远在旁边替他们解围，他硬把许娜一拉，推到陈斌的面前。许娜纵使再爱使小性子，但觉得总归是在自己的婚礼上，只得妥协了。
　　散席的时候，新郎和新娘以及双方的父母就都在酒店外面送客。一拨一拨的客人鱼贯而出，新娘新郎都要礼节性地跟每一位客人鞠躬握手道别，搞得很累。等到大家都散去以后，他们才精疲力竭地收拾了回去。有几个朋友要去看新房，便一起等在那里。因为陈斌的车在地下停车场，所以一众人等就侯在门口，陈斌醉意朦胧地去停车场取车。
　　通向停车场的那条甬道虽然开着灯，但灯光比较黯淡。淡墨色的天光下，只感觉一阵阵的凉风吹上身来，分外觉得寒冷。停车场静悄悄的，只听到他穿着皮鞋的脚步声格外响亮。他记得是他的车是停在九号车位的，他一路认着数字走了过去，在靠近出口处忽然缓慢开出一辆红色的车，车子的两只大灯发出雪亮的光，两束强烈的光束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在那惨白的影里，也看得不很清晰，陈斌却吃了一惊。也许是那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熟悉，竟然是她——杨紫茉。
　　她大概并没有看见他。陈斌却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在碰到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连忙拿掉自己别在礼服口袋上标着“新郎”字样的红色标牌。
　　杨紫茉走到前面一段地方，因为有两家服装店里并排着，里面灯火通明的，照到路面上，光线也很亮，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她身上穿的好像是酒店的工作服，一只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桶，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一只很重的拖把，她好像是在这里上班的，可是他还是不太相信愿意相信。
　　虽然这都是一瞬间的事，就只看见是杨紫茉，他心里已经有点莫名紧张慌。他悄悄跟过去，而她一点都没发觉，只管匆匆地往前走，径直朝出口处走去，刚刚那辆车很快地越过她身边，同时使劲儿按了一声喇叭。她一惊，就很仓皇地穿过车子前面，向对面马路走去。斜刺里忽然来了一辆卡车，轰隆隆地一下子就已经到了眼前，车头上两盏大灯白茫茫地照得人眼花缭乱，像一头怪兽一样向她直冲过来。陈斌吓酒醒了一半，失声惊叫起来，同时只听见“吱嘎”一声刺耳的尖叫，杨紫茉的人吓傻了一样，站在那儿不知道动弹了，陈斌一下子冲过去，猛地拉了她一把，卡车贴着他们身边开过去，他们两个人同时跌倒在路边，然后就听见那司机破口大骂：“作死吗？要死到别处死去！”
　　杨紫茉浑身都在颤抖，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陈斌却也吓得不轻，心里擂鼓一样砰砰的狂跳个不停。她终于颤巍巍地爬起来，回头一看是他，一下子愣住了。
　　陈斌身上的那件结婚礼服已经全毁了，因他正好跌在地上的一处水渍处，他一边理了理衣服，一边惊讶地问：“杨紫茉，你在这儿干什么？”
　　杨紫茉惊魂未定，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塑料桶，四下里一看，发现那只垃圾桶已经被卡车压了个稀巴烂，变成一堆破塑料片散落在马路中间。而刚刚拿在手里那根拖把，也被扔到几米开外的绿化带里。她走过去，拾起那根拖把，拿在手里检查了一下，除了柄有点弯曲外，别的好像没有什么损伤。她腾出一只手，把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对陈斌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说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我刚才——没看到那车——”她手指着已经远去的卡车。
　　“你现在认识我了？”陈斌想起她一个月前，在那个小石桥上对自己的冷漠，嘴边露出个促狭的笑。
　　“恩！”杨紫茉低着玩着着拖把的布条。
　　“那你上次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那是因为天太黑，我没看清楚！”
　　“真的是这样吗？”他不相信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找出答案。这时候他的手机里忽然响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许娜还等在酒店的门口，而自己只顾着“英雄救美”，竟然是空手出来的，车还停在停车场里。他对着手机说了句“马上就到！”就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盖子。
　　“你就不要再狡辩了，我不相信你是没认出我。”他朝酒店停车场走去，杨紫茉还跟在他后面。
　　“你准备去哪里？”陈斌一边走一边问。
　　“去停车场！”杨紫茉回答。
　　“那一起走吧！”陈斌说着，又回头朝她看，“你在这儿干嘛？”
　　“上班！”杨紫茉简洁明了地说。
　　“在这儿上班？”陈斌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但看她穿着这一身行头似乎又不像是在说谎。按说，这个女人现在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但看到她落魄的样子，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好歹她也是个大学生，像她这样的学历，加上这个外表，最起码也能找个文员之类的工作。为什么她要贬低身份来做这样的工作呢？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更让他觉得困惑的是，从前的杨紫茉也虽是农村出来的，却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房间里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的。要是实在脏得不行了，她就找保洁的人来打扫一下。饭也不太会做，其实他也是没有机会吃她做的饭，因为一般都是在饭店吃的。
　　那次去乡下就看到她穿着很寒酸，一定是境况不太好吧？不过，她不是有了男朋友了吗？她的男朋友怎么就同意她来干这儿工作呢？看着已经快走到车子边了，他停下来问了一句：“这么大的停车场都要你一个人打扫吗？其他的人呢？”
　　“因为我也是新来的，一个月还不到。正在实习期，所以被派来打扫这个地方。”
　　她把陈斌撇在那里，兀自弯下身子，用力提着那个很大的拖把，在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划拉起来，一边拖一边往后退着。纤细的腰肢随着拖把的挥舞，好看地扭动着，真担心她一不小心扭断了那细细的腰肢。
　　陈斌已经坐上了车子，看着她的背影，仿佛有点不忍，远远地朝他喊道：“你男朋友知道你干这个吗？”
　　“我男朋友？”杨紫茉停了下来，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对啊！上次在那个桥上，那个不是你男朋友吗？”陈斌讪笑了一下，看杨紫茉因为用力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
　　“哦——吹——吹了！”杨紫茉愣了一下才说。
　　“啊——”
　　“这才几天的事？怎么说吹就吹了？我看你也不要再挑三拣四的了，也不小了，怎么还——”他脸上一副看起来假惺惺的关切的样子。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怎么又跟我扯上关系了？你别跟我来着一套，这事也能讹我？”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女朋友都说了什么？”杨紫茉抬起头来， “她那天说话那么难听，换了哪个男人也会受不了的。”
　　陈斌讪笑着挠头：“这——这也不能全怪她，再说了，咱们那都是过去的事，那小子如果还耿耿于怀的话，那就证明他对你不是真心的。我们这——这其实还帮了你的忙呢！”
　　“帮我忙？”
　　“对了，我这不是帮你试出了他的真心了吗？”
　　杨紫茉不搭理他，一手提起拖把，一手提起那只桶，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陈斌忽然喊住她。
　　“又怎么了？”紫茉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这样吧！这事我们确实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那我下次请你吃饭，算我向你赔罪行吗？是不是到这儿就能找到你？”
　　杨紫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另一边，继续拖着地。
　　陈斌把车子从里面倒了出来，转动方向盘准备开出去，回头再去找杨紫茉时，她已经像个幽灵一样，在一辆车子后一闪就不见了。陈斌只得高声喊了她一下，寂静的停车场里，只听到自己声音的回音，她大概是去水池边清洗拖把去了。
　　陈斌回到酒店前门时，许娜已经在那儿等好久了，因为碍着有要去看新房房的人在，她没有怎么发火。回到家里，闹新房的人一直闹到很晚才走。本来挤满了一屋子的人，人都走了，就觉得房间特别空落。这间房原来是陈斌的卧室，装修得极为极为奢华。结婚前只是小小地改装了一下，融合了一点欧式的风格，也有了一点新房的新意。
　　陈斌歪坐在床上看杂志，床头开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玫瑰红色的，从罩子里泄露出来的光便也成了玫瑰红红色的，整个房间里便都变红了，平添了一些浪漫的气氛。许娜坐在镜子前梳理头发，因为盘了头，头发上又有人家撒的彩纸屑，梳理起来特别麻烦。她就喊陈斌过来帮忙。可陈斌只是嘴里答应了一声，身子根本没动。许娜见他慢吞吞的，又想到晚宴上他的表现令人失望，不由得恼了起来，走过去啪的一声关了台灯，满屋子玫瑰红的光瞬间消失，顿时眼前一黑。
　　陈斌倒是很平静，一伸手又打开了台灯，依旧看他的书。许娜突然就冲过来，一把抢过那本书，使劲儿朝地板上一摔，冲口而出地说：“你今天是什么意思？大结婚的给我什么脸色？我告诉你，今天我就得给你来个“约法三章”，如果你再像从前一样拈花惹草的话，我就和你新账老账一起算！”
　　要照迷信的说法，新婚之夜吵架这是不吉利的，陈斌虽然不相信这些，但是家里的长辈会忌讳的。照他以往的脾气，两个人又少不得一顿吵，但今天他愣是忍住了，不和她起争执，甩开许娜的手，抱着枕头睡到沙发上去了。眼见得酒劲儿上来了，眼皮直打架，可偏偏就是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晃动着杨紫茉拖地时吃力扭动的腰肢。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件事，他一直就怀疑这个女人是想用孩子来要挟自己，觉得她太工于心计了。后来她不辞而别，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她怎样处理的。有时候想起这件事，良心上会稍稍感到不安。反过来又一想，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怀上孩子，只是用怀孕骗自己而已，这样一想，那份愧疚感就减轻了一些。但有一件事让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的印象里，杨紫茉是一个很现实甚至有点贪婪的女人，如果她是拿孩子来要挟和自己结婚，或者用孩子来讹诈自己一笔钱的话，怎么后来又中途放弃了呢？依她那样的个性，应该不会那样轻易妥协的，怎么就那样一点没跟自己闹腾，悄无声息地走掉了呢？那张银行卡里少说也有二十万元，她就愣是一分钱没要，房间里一样东西都没有带走，这多多少少让他有点疑惑。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心情压抑的原因了，感情还是为了杨紫茉。看到她如今这样落魄，心里还是满不是滋味的。可是，跟自己好过的女人多如牛毛，和她们分开后再怎么遇见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失落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说自己对她旧情为了？黑暗中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陈斌绝不是这种多情的人。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不安呢？也许是同情吧？他终于为自己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不过她为什么会落得现在这个地步呢？这里面一定有个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吧？他虽然不是个好男友，但一定是个个富有正义感的好男人，什么时候一定要再去见她一次，把事情高清楚了。如果能帮她一点就是一点，这样一想，他才稍微宽了心，随着酒精在身体里有了一些反应，温馨的新房里渐渐响起了他的鼾声。
　　许娜正坐在床上流泪，她是对他非常失望的。在她的设想里，这个新婚之夜一定是极尽浪漫的，没想到竟弄得这样的不堪，甚至有点悲凉。想想她也是个优秀的女孩子，那么多的追求者她都不看一眼，一心扑在他的身上。之前他惹的那些花花事也就罢了，总以为她一旦嫁了他，日子长了，他当然就收心了。男人再贪玩，终究还是会回归家庭的。可这新婚第一天就弄成这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她甚至于觉得是上了他的当的，想到这儿，便觉得万分委屈，呜呜哭了起来，她的哭，原意是想着他会跟他道歉，或者哄她一下也行。但是她这边哭得这么大声，他那边还在笑，后来却发出了鼾声。她再用力哭，那边依旧鼾声如雷。她哭着哭着就真悲从中来，哭得稀里哗啦的，只觉得自己前途渺茫。
　　窗外已经天色大亮了，房间里那盏台灯还一直开着，撒了一屋子玫瑰红的光，竟是一夜灯火通明。这新婚之夜，对许娜来说，竟是个有点龌蹉的吧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