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14、物非人是 新婚之夜

　　新婚之夜虽然不尽人意，但许娜天生的是小孩脾气，虽然心里憋着气，第二天却但还是按照原计划去旅行了。他们选择了去海南岛新婚旅行，两口子依然是吵吵闹闹的，但因为去那儿的主要任务就是玩，无关紧要的事分歧也不会太大，也就没有闹出比较激烈的矛盾，呆了了一个星期也还算相安无事。等到他们从海南岛回来，已经是十二月底了，从温暖如春的地方骤然回到省城，才感觉冬天是真的来临了。
　　隔了有一星期，陈斌才忽然想起杨紫茉来，于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就开车来到金城大酒店。他自己也还是第二次踏进这个地方，第一次就是结婚的时候。也就是在那天遇见了杨紫茉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偏偏能在那天遇见她。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个很热闹的地段，沿马路的两面全是些高级酒店，大门都面对着这条马路，一家比一家气派。当然金城大酒店是显得尤其突出。
　　陈斌从金城大酒店的东侧径直开向地下停车场，在入口处看到个玻璃亭子，那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有人，陈斌下车前去敲了敲门，没人应，正要推门进去，这时候从停车场的甬道里出来个保洁工模样的中年妇女，陈斌扭身向她点点头笑笑，说：“阿姨，你认识一个叫杨紫茉的女孩子吗？她也是在这里上班的。”
　　中年妇喃喃地说：“女孩子？”楞了一楞，肯定地说：“我们这种工作岂是女孩子做得来的？你一定是弄错了吧？这儿可从来没有年轻女孩子来过。”
　　女人的嗓门很大，使陈斌觉得有些难堪，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笑道：“阿姨，我没有骗你，她是我的朋友，我半个月前可是亲眼看到她在这儿工作的。”
　　女人又向他观察了一番，方转身跑进旁边的玻璃亭子里，一叠声喊着：“老王！老王！我们这儿什么时候有过年轻女孩子了？”
　　一个中年男子从玻璃亭子里走了出来。陈斌向他点头招呼着，又问了一声：“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杨紫茉的女孩子吗？”
　　中年男子想了一想，说道：“不认识！”
　　女人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刚来可能不知道，但他呆的时间长一些，如果真的有这个人，八成是认识的，既然他都不认识，那就说明肯定没这个人了。”
　　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说：“绝对没有，我们这地方别说年轻的女孩子，就是年纪大的女人都很少。”
　　中年女人又在旁边补充说：“我们这儿的活儿别提多累了，年轻的女孩子哪里做得来？”
　　陈斌糊涂了，心想不会杨紫茉辞职了吧？但即使辞职了，这儿的人总该听说过她吧？怎么好像全都不认识她这个人呢？这时候，正好有车子开过来，使劲儿按着喇叭，因他的车子正好堵在入口处，陈斌只好跟那两人道了谢，马上开车离开了那儿。
　　车子出了大门，向西的那条马路却是黑沉沉的，沿途听到过路的人在说，那一条路的线路出了什么故障，因而停电了。他又往前开过两条马路，才看到一片光明，他也不知道朝哪儿开，心下有点懊悔，既不知道杨紫茉的住址，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只怪上次没有问清楚。忽然他又想，杨紫茉会不会还在用三年前的那个电话，这样一想不由得激动起来，赶紧把车子停在路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了一通，幸亏当年没有删除她的电话，他抱着试一试的心里拨了那个号码，竟然打通了。一阵音乐声过后，真的有人接了电话，但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陈斌心里一沉，心想原来这个号码已经被移动公司卖给别人了。他懊悔打这个电话，刚想要挂断，电话里的男人瓮声翁气声音道：“你找谁？”
　　陈斌只好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个号码本来是我一个朋友用的，是我打错了，打扰你了！”
　　那边忽然说道：“你是不是找杨紫茉？你等一下。”
　　真的是她，陈斌心里一阵高兴，原来她还在用这个电话，但这个接电话的男人是谁呢？是她的男朋友吗？不过她上回不是说跟她的男朋友分手了吗？兴许又和好了呢？就像他和许娜一样，不也是三天两头地吵，三天两头地和吗？电话里闹哄哄的，他猜测那地方可能是个工厂，或者一间什么店铺。正在仔细辨别着，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杨紫茉的声音：“喂！”
　　依旧是那个人，依旧用的那个手机号码，但在陈斌听来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的声音和从前好像有点区别，具体有什么区别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他说道：“我去停车场找你了，怎么你已经不在那儿干了吗？”
　　杨紫茉在电话里咳嗽了一声，才轻轻说：“哦，我感冒了，在家里休息了几天，老板就把我给辞了。”
　　陈斌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她本来就已经那样了，现在再被炒鱿鱼，不是更加雪上加霜？要见到她的心里就更加急迫，沉默了几秒钟才问道：“那你现在在哪儿？我怎样才能找到你？”
　　杨紫茉说：“我这个地方太逼仄了，还是我去你那儿吧！”
　　陈斌就说：“你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去接你！”
　　杨紫茉说了一个地址，陈斌调转车头就开了过去。她说的那个地方其实很靠近，车子开了几分钟就到达了。远远看到她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身穿一件紫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这个情景猛地让陈斌想起三年前，他和杨紫茉初次相识的时候，也是在一棵梧桐树下的——学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三年前的时光不会重返，三年前的人就站在那儿，但怎么总有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呢？也许用“人事是物非”更贴切吧？她憔悴多了，幸而她那种鹅蛋型的脸，倒是越瘦越好看些，只是她的神色不似以前那样神采飞扬的，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女孩子该有的神情，倒有了一点中年人的沧桑感。
　　陈斌要载杨紫茉出去，但她说不想走远，于是，陈斌就把车子停在附近，陪着她一路走着，他没有问她上哪儿去，两人都似乎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会儿，陈斌才打破沉默问：“刚才接电话的那个男的是谁？”
　　杨紫茉说：“哦，是我室友的男朋友，那会儿我正好去了厕所。”
　　陈斌狐疑：“室友？”
　　杨紫茉淡淡地说：“是的，我们几个女孩子合租的一套房子。”
　　陈斌哦了一声，心里陡然觉得一松。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自己还紧张她有没有男朋友？
　　拐了一道弯，看见前面有个饭馆，陈斌便说：“一块吃饭去，正好可以聊一会儿。”杨紫茉笑道：“我得回去了，还有点事。这饭还是以后有机会再吃吧！”
　　陈斌便说道：“反正你饭总归要吃的，进去吧，吃饭花不了多少时间，不会耽误你的正事的。”
　　她就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便走了进去。里面地方不大，但还算干净。陈斌率先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帮杨紫茉拉开一张椅子，自己则坐到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竟找不到要说的话题，竟不约而同地朝着窗外看去。窗外是黑通通的天，霓虹灯闪烁的马路边长着高大的梧桐树，一阵风吹来，满树的枯叶呼啦啦地掉成一片，门前一群等红绿灯的行人全都冷得缩着脖子。
　　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拿了一张菜单给他们。陈斌让杨紫茉点菜，但杨紫茉说自己随便，又推给陈斌点。陈斌看了一下菜单，都是些家常菜。他平常不在怎么光临这种小饭馆的，一时竟不知道从何下手，最后还是服务员向他推荐了几个菜，说是这儿的招牌菜，说了一句“马上就到”，随即就离开了。
　　眼前的杨紫茉显得特别安静，这让陈斌有点恍惚，有点不太适应她的这种变化，明明是个很熟悉的人，却像个陌生人坐在对面。她不怎么朝他看，眼睛一直茫然地看着窗外，两只手捧着茶杯在捂手。陈斌宁愿她还是以前那个吵吵闹闹、神采飞扬的女孩子，她的性格变化得太厉害了，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试探地问道：“你这几年是在那里的？我还以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两个曾经的恋人最后闹得分崩离析，现在却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时间真是会作弄人，他想找个话题，引导她说出这三年的情况，可是不知道怎么引导，如果再往深处说的话，势必就要挑起那些不快的记忆。这时候突然有一种静默的空气，使他不能不承认他们之间没有联系的这三年，是肯定发生过一些事件在她身上的。但是她如果不告诉他，他也没有办法，他是决心帮她一把的，就是不知道该怎样打开这个入口。
　　杨紫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好像很口渴的样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面前的大麦茶。一度沉默过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带着微笑说道：“自从离开你以后，我就回了老家。我老家里有我父亲，我母亲很早就离开我们了，剩下我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所以我就回去了，打算就那样过一辈子的。但是，在老家呆了一段时间后，工作总是不尽人意。所以，我后来又回来了这里。”
　　陈斌吃惊地说道：“怎么？这么说你这两年是一直呆在这边的，怎么我一次都没碰到你？”
　　杨紫茉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下去，道：“是的，因为父亲的身体不怎么好？除了家里的开支外，他的医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开始找了几份工作，工资都不高不够我养家的。所以，我就找那些工资高的，比较苦的工作去做，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陈斌说道：“既然你缺钱用，为什么临走的时候不要那张卡？”
　　杨紫茉茫然道：“什么卡？”
　　陈斌提醒她说：“你忘了，我们那天吵架后，我不是——扔给你一张银行卡吗？那上面有一笔钱。”他讪笑了两声，他自己也觉得主动提起吵架的事有点扫兴。
　　杨紫茉莉顿了一顿，方才微笑着说：“我又不是那种人，那毕竟是你的钱，我是不会要的，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不能——用你的钱。”
　　陈斌心里不由得发笑，什么她不是那种人，三年前她就差快掉钱眼儿里了，现在还装起清高来了。不过，看她的表情有点哀伤，他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以为他的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微笑着说了声：“你不要难过，这件事，我其实也有责任。”
　　杨紫茉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拿纸巾擦着筷子，陈斌又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杨紫茉说：“我再试试别的工作吧？实在不行，只好回老家了。”
　　陈斌说道：“我那里你去是不方便的，许娜的性格你也知道，不过，我认识一些熟人，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杨紫茉抬了抬眼皮说道：“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这时候，他们的菜上来了，两个人便住了声。别看这小饭馆，做的几道菜还是有模有样的，看着就有食欲。陈斌也真是有点饿了，但看着杨紫茉没动筷子，自己也不好太积极，也许她还有话没说完，自己也不好过早截下她的话头。
　　但是杨紫茉并没有接下去说，赶紧叫他吃菜，说过一会儿凉了不好吃。陈斌也就机械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肘子给杨紫茉，她也没有拒绝，隔了一会陈斌方低声道：“你那时候在怎么就那样走了的？我后来还去找过你几次，但没有找到。”
　　杨紫茉忽然别过脸去，陈斌心想她一定是落泪了，不由得一阵心酸。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她流泪，之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他和紫茉之间三年前就不存在什么深厚的感情，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但是他又觉得疑惑，因为自己是真的在心酸，而且一阵阵的绞痛。他陈斌一向对女人提得起放得下，虽说是阅女人无数，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正儿八经地认真过。现在的这种心情也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那天两人分开后，他的心情一直郁郁的，又不想回家面对许娜，就弯路来到以前经常光顾的那个酒吧。酒吧里人声鼎沸，一片欢腾。几个以前玩得很好的妖艳女郎见到他都惊喜万分，千娇百媚地围过来，他左拥右抱地抱着那些美女，跟他们喝酒跳舞打情骂俏，一直玩到下半夜。
　　可是他发现，自己再也提不起从前的兴趣了，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难道说杨紫茉的坏心情影响到自己，而且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不对，三年前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爱情，纯属于一个狂妄的男人迎合了一个虚荣的女人罢了，他可以肯定的是，三年前紫茉对自己也不是真心的。其实让他觉得悲哀的是，他身边虽然围着那么多女人，或许也没有谁是对他一片真心的。都是冲着他的身家地位来的。他也不傻，所以对谁都是走马观花式的恋爱，也没有对谁感情泛滥。但现在的这种心情却是不一样的，这让他觉得既无奈又疑惑。
　　一定是看到她现在这样落魄这样贫穷，才激起了自己的同情心吧？他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说服自己，根本不敢用别的词语来定义这种心情。他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使点小手腕女孩子就骗到手了，很多时候，不需要自己主动去骗，那些女孩子都是主动投怀送抱的，像自己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一个曾经被自己抛弃的女人旧情复燃呢？一定是对她有着愧疚的心里，才搞成这样心情沉重吧？
　　他决定不再去挖空心思弄清这份感情的性质，这时候他已经到了自己家楼下，晚风吹着院子里的落叶，带起来一阵风沙，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在在楼下徘徊了一阵，终于跨进电梯的门。也许，只要自己明天帮她找一份工作，再找个机会在经济上接济她一下，这份愧疚感就会减轻的。他甩了甩头，心里想着，一定要恢复到遇到她之前的样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