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12、不辞而别 外面正在

　　外面正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一片浅灰色。杨紫茉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上，此时周围的景色同她自己的心情一样阴沉。往日所见到的那种喧闹繁华似乎荡然无存，眼前只有凄风冷雨，更让她觉得孤寂无比。
　　雨越下越大，她没有带伞，雨水顺着衣领不断往脖子里渗水，一会儿浑身都淋透了，但她毫无知觉。陈斌的父母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缉令，要她尽快搬出那栋别墅。陈斌的母亲是那一种人，表面上看和蔼慈祥的，但说起话来却是绵里藏针。她就是用这样的温和的语气说：“姑娘，是陈斌不对，我们家都会补偿你的。你暂且先去找房子，找到了房子就尽快搬出去吧！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杨紫茉心里发出一阵冷笑，补偿？他们补偿得了吗？想到自己刚刚搬到这里那个高兴劲儿，想不到才短短数月，就得这样灰溜溜的离开，心里觉得万分悲凉。可是这么急乎乎的，她上哪儿找房子去？她白天转了一天，也没有认真去看房子，她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也许会有转机的。一路上碰到几个打着伞的路人，都奇怪地看着她。大概看她被雨淋得那样，觉得她有点神经失常吧！
　　天大黑了，她才回到家中，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依然是富丽堂皇的。可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像是一座豪华的墓穴。她轻轻咳嗦了一声，整个房间里便响起此起披伏的回音，让人觉得空空渺渺的恐怖。她晚饭也不吃，就上床睡了。预料这又是一个特别漫长的不眠之夜。
　　陈斌自从那次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不知道是迫于许娜和家里的压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从小就怕黑，尤其是怕一个人的漫漫长夜，那灯光一灭，无边的黑便包裹过来，自己就像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隧道，她觉得害怕恐惧，但是没有办法，黑夜还是照样黑下去，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钻。

　　她打开了床头的那盏台灯，只要开着这盏灯，也许会驱散一点恐惧。忽然听到信息提示声，抬头一看是台灯边放着的手机。虽然昨天被许娜摔过，手机壳都摔裂开了，左侧还豁了一块，但居然还能接听电话。看到它她就觉得心烦，一伸手，就把手机拿起来，打算收到抽屉里去。

　　一开抽屉，却看见一堆药，是避孕药。她只觉得伤心。陈斌从一开始就逼着她服药，意思很明了，怕她怀孕。不过，她留了个心眼，从上个月开始，她就偷偷把药藏了起来。现在，她一看到这些药片，心里就窝火，一把抓起那些药，一股脑儿往垃圾桶里扔。有几片药掉在地板上，她蹲下来在地板上找。地板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刺鼻，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心里突地一跳，莫名一阵紧张，手心里都出汗了，等到有了黏糊糊的感觉，才发觉自己兀自拽着那药片，已经坐到地板上好久了。她不禁微笑起来，这微笑是稍微带着点狞笑的意味的，她从对面衣柜上的镜子里看到了。
　　现在，他们谁也不会来管她的死活。但是，也许能发生点什么，就会有奇迹出现的。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名正言顺地和他结婚。一个女孩子要是想结婚，有的是为了爱情，还有的是为了别的。杨紫茉知道，自己并不纯粹是为了哪一样？既有爱情也有别的原因掺杂在里面。一个穷光蛋再怎么着，杨紫茉也不会爱上他的，这一点她非常清楚。这也许是跟她的成长环境有关。她父亲是个老实人，老实得甚至有点窝囊，如果不是他太老实的话，母亲也不会抛弃他们父女了。所以，杨紫茉从小就憎恨父亲的老实窝囊，总觉得就是因为他的老实才造成了自己不幸的人生。对于那个打小就离开她的母亲，她已经没有记忆了。她发誓，她一定会去找她的。不过，不是现在。还要等她混出点人样来的时候。到那时，她一定会携着她的乘龙快婿，盛气凌人地站在她的面前，跟她说，没有你我一样过得好好的，让她羞愧、让她自责、让她无地自容。
　　所以她一定要嫁得体体面面的，这才是她计划的第一步。不过，她心里也明白，陈斌这样的花花公子是很难驾驭的，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又太多，他很难把心放在某一个女人身上的。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万江对她是真心的。
　　虽然她一直不愿承认，万江倒确实是她的初恋，青梅竹马的初恋。万江和她是邻居，她从小没有妈，而万江从小没有爸爸，两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一直都是孤单的。小时候，他们在一起在河滩上捉泥鳅，在山上割草，她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男孩子。直到后来有一天一天，杨紫茉在山上被一条蛇咬了，当时的万江吓得面如土色，奔过来立即抱起她。她当时也吓坏了，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死掉的，所以她一直在哭。万江用瘦弱的肩膀背着她，一边不停地安慰说：“别怕紫茉，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杨紫茉哭着说：“可是我中毒了，很快就会死的。村西口的张大爷不是也被毒蛇咬了一口，回家后就死了吗？”
　　万江把头一低，用嘴巴洗去了伤口上的血，她看到他满嘴都是黑黑血，又哭着说：“可是你吸了我的有毒的血，你说不定也会死的。”
　　万江吐出嘴里的血说：“傻瓜，我只是帮你把那有毒的血洗出来了，又没咽下去，不会死的。”
　　她一直在哭，一边说：“我的腿好痛，可能来不及了，我马上就会死，了我好害怕。”
　　万江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好了。”说完，他就跑了起来。
　　十三四岁的杨紫茉体重也不算轻了，而万江又很瘦弱，杨紫茉趴在他的背上，感觉他背上的两块突出的肩胛骨很刺人。刚跑了一会儿，他就气喘吁吁的，杨紫茉也觉得过意不去，就让他放她下来。万江不肯，仍然气喘如牛地背着她慢跑。
　　杨紫茉觉得腿越来越痛，似乎觉得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无助地说：“万江哥，假如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万江忽然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你不会死的紫茉，如果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杨紫茉很感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天真地想，即便就是死，也不会一个人孤独地去死的，还有万江陪着她呢。
　　天黑得时候，万江终于跑到了村里的卫生室那里，那个赤脚医生看了看紫茉的伤口说：“没事，是被水蛇咬了，这种蛇没毒。”
　　两个人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却真正经历了一次死亡的考验。直到今天，她还记得那天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他身上的那件圆领汗衫破了无数个小洞洞，她趴在他的背上，手指就一直在扣着那些洞洞，直到把那些小洞洞扣成了大洞洞。
　　回到家后，因为这件事，万江还被她母亲打了一顿。杨紫茉躲在自己的家里，听到他母亲一边哭一边打他一边骂道：“你这个死东西，万一你吸了蛇毒死了咋办？你不是想跟你那死鬼爸爸一起去吗？你们这对死鬼父子，还嫌害的老娘不够惨吗？”
　　几年以后，杨紫茉考上了大学，而万江却没能考上。可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每次杨紫茉放假回去，万江会提前几个小时在县城里的汽车站等着她。他最初在县城里面做小生意，还小小地赚了一点钱。每次，都是他陪着她在县里各处走动，买些女孩子喜欢的小东西，但是很贵的东西，她也从来不要，她知道他家里也不宽裕，不想让他花太多的钱。这种日子倒也过得自得其乐，直到杨紫茉遇到了陈斌，这一切就都改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万江，她只知道她需要他，但是她不想嫁给他。如果她嫁给了他，那么她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永无出头之日了。所以，在遇到陈斌之后，她有意无意地与他疏远了。万江不是个傻瓜，也感觉到了，后来也渐渐与她联系少了。杨紫茉冷静地意识到，恋爱是一回事，结婚是另外一回事。
　　她每每想到万江，就会把他和陈斌比较。可是万江纵有万般好，也是穷光蛋一个。世上的事就是这么难缠，假如万江也像陈斌一样有钱，或者假如陈斌也像万江一样，把自己当公主一样爱惜，那么自己就不会遇到眼前这个困境了。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一切还是靠自己吧！
　　夜深了，窗外是墨黑的天，雨已经停了，天边竟隐约出来一个模糊的弯月。可是她却忐忑得再也睡不着了，虽然头晕目眩的，但她觉得两只脚稍微有点劲，下地能够站得住。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可能是白天淋雨的原因，但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急于要知道结果，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弄个明白，她这一夜休想睡得着的。于是就悄悄起来了溜出去了，她记得出了别墅区往左一拐，大概几十步地地方有个诊所。之前，有一次感冒发烧，她曾经在那儿打过点滴。
　　她从诊所里里走出来时，简直觉得天地变色，真想不到自己就快要走到绝境时，竟然出现了奇迹——她怀孕了。别的未婚女孩子见到这样的事，也许会吓得花容失色，但这件事对杨紫茉来说，就是天大的喜讯。
　　她在一排明亮的街灯下走着，走了很远才发现走岔了，走到了通向湖边的那条路上去了。再折回头又要绕很远，她只能往前一直走，想从另一个入口进去。雨虽然停了，但地下依旧是潮湿。快到湖边时，远远望见湖面上有条船，船上的灯点得雪亮的，一个夜钓的人端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鱼竿，在灰黄色的湖面上投下一道黑影，随着水面的波动不断晃荡着，看得她头晕目眩。
　　一辆辆汽车轰隆隆开过去，脚下的地面颤抖着，震得人脚底心发麻。她背着身子站在湖边，心里的快乐就像这湖面上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有一种绝境逢生的喜悦，白天她一直在想，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找不到房子，她是不是应该回老家了？这是她最不愿意要的结果。
　　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去的。冷静下来后，她蓦地里想到，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喜讯，但对陈斌家来说恐怕就是劫难了。她原本没想到陈斌是这样无情的一个人，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想花钱来摆平，也许之前他们家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处理他的风流韵事的。然而她如果迁就了他，不但前功尽弃，以后更是永无翻身之日了。不过，现在有了这个孩子就不一样了，即使跟他结不了婚，也带了较优的议和条件。现在她也是迫不得已，都是他们家给逼的，她现在除了用这个方法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她想象着他们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揣测着各种可能的矛盾，一直到天亮才盹了一会儿。人既然活着，也就要选择一个有意义的活法，她决不能让他们家轻易赶走自己的，她想她必须和他谈谈了。
　　第二天，她打了个电话，约他过来。陈斌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杨紫茉就冷冰冰地说：“我身体不舒服，你总该过来看一下吧？”
　　天渐渐黑了，约摸六七点钟的光景，她便收拾了一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将那张化验单子搁在面前的茶几上，似乎又生怕它不翼而飞似得，拿了一只细瓷茶杯压在上面。外面又下雨了，而且下得大了。雨中有汽车泼喇泼喇行驶的声音，有一对男女合用一把伞挽着手从门口经过。他们俩刚走过去，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开进来，停下后从上面下来一个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他终于来了。
　　进了屋子，他收了伞在地上一甩，便洒了一地的水。然后走了进来，掏出手绢子来不住的擦他身上脸上的水渍子。杨紫茉冷冷地注视着他，也懒得和他他寒暄了，准备跟他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陈斌坐了下来道：“我可是冒着危险来的，你哪儿不舒服？赶紧说吧！”
　　杨紫茉道：“是女人，就会不舒服的。”
　　陈斌道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听这话，马上扭头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脸，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杨紫茉把面前的化验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问：“这是什么？“
　　杨紫茉淡淡地说：“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他的面孔忽然变得很严肃，两眼有些茫然地盯着那张浅绿色的化验单。一只手伸到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支烟，打火机打着了火点了几次才点上，猛吸了两口，霍地一下站起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半响才说：“紫茉，说实话！你是骗我的对吧？”
　　“你认为我会用这种事骗你吗？”杨紫茉盘腿坐在沙发上冷冷地说。
　　“可是我们不是一直在避孕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几次——我忘记了吃药。”
　　他猛地转过身来吼道：“你怎么这么粗心？这种事也能糊涂，难道不知道——我压根儿就——没想——，你说你准备怎么办？ ”他恼怒地把手里的香烟掐灭在茶几上的一只烟灰缸里，那烟蒂已经灭了，他还在用力掐着，直掐的那跟烟蒂粉身碎骨，变成一堆黄色的烟丝。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办的？"
　　他又掏出一支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屋子里安静得有点可怕，只听得他抽烟发出的吮吸声，等到那一团团白色夹带着烟草香气的的雾渐渐散去，才现出一副狰狞的面孔，他面目可憎斜视着她的脸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在计划这件事？”
　　杨紫茉不由得恼了起来说道：“你干脆说不要这个孩子不就得了，还得绕着弯子污蔑人？什么我在计划这件事？难道吃饱了撑的，平白无故地想要个孩子当宠物养？ ”
　　陈斌冷冷地道：“你根本就不爱我，我为什么要这个孩子？”
　　杨紫茉道：“你怎知道我不爱你？”
　　陈斌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你是爱我的人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我犯不着和一个没有真心的女人结婚生子。听我一句劝，去医院做掉吧！”
　　杨紫茉不等他说完，拍的一声把一只茶杯摔在地上，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手划破了，有殷洪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她顾不得手上的伤口，冷笑着逼近陈斌，咬牙切齿地说：“拿掉他？你怎么轻易说出这样的话，他可不单是你的孩子。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活着，就休想拿掉我的孩子！”
　　陈斌气得说不出话来，举着一只手指着她，结巴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你——这个处心积虑的女人，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忽然翻着口袋，从里面拿出几张银行卡，挑出其中的一张，甩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气急了说：“这里面的钱足够你去办好这件事的。”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走到衣架那里拿了自己的外套，披上后就扬长而去。出了门才发现忘记拿伞了。那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他的外套马上淋湿了，可是他不愿意再回去，小跑着冲到汽车边发动了车子，使劲儿一踩油门，车子像一头受惊的野马，嘶叫着冲进了雨幕。
　　他离开后，杨紫茉就一直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他因为正在气头上，就没接她的电话。可她就一直不停的打，后来他干脆关机了。
　　第二天，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的做法未免有点过激，心下有点懊悔，便再次回到别墅，打算跟她好好谈一下。到了那儿却发现杨紫茉不在那儿，屋子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地板上上有打碎的茶杯瓷片，还有淡淡的血迹。那张银行卡还静静地躺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以为她就出去一会儿，就等在那儿。可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看到她回来。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几天都没有回来。后来，陈斌又去了几次，还是没有遇到她，她就这样不辞而别了。
　　从那以后，杨紫茉就突然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直到三年后，他在那个偏僻的地方，在那个小石桥上再次遇见了她。一切都恍如梦中，可是三年的时光却能把一个人改变得这样巨大，三年后的杨紫茉与三年前根本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