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桃蹊柳陌

6、第四章 纵使相逢却不识（二）

　　待璎珞跑到宴客厅，宴会早已结束，下人们收拾着一桌桌残羹冷炙，麒玉正跟二管家苏禄交代什么，见璎珞慌慌张张跑过来，神色严峻，麒玉忙迎上去，“怎么了？”

　　“客人们呢？”苏璎珞根本没听到麒玉那个问句，双手叉腰，气喘吁吁，皱着眉头看着杂乱的客厅问道。

　　麒玉一愕，“你找人？”

　　璎珞点点头，目光梭巡四周，焦急地问：“客人都在哪儿？”

　　麒玉脸一沉，轻声问道：“今日来的除去高官显贵便是青年才俊，都是非富即贵之人，却不知你要找谁？”

　　璎珞急道：“你真啰嗦，告诉我在哪就行了。”

　　“你不说，休想让我告诉你。”麒玉微怒，话中加重了语气。

　　璎珞无奈，只得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我看到了那个有缘人。”

　　麒玉倒吸一口凉气，“是你寻了七年的那个？”

　　璎珞嘴角含笑，不停点头，脸上泛着掩不住的兴奋，“就是他，我刚刚远远瞧着像，可惜没追上，只好到这儿来找了。”

　　麒玉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言语。

　　见麒玉面带犹豫，璎珞在旁催促道：“哥，你赶紧告诉我人都去哪儿了，我好去找。”

　　麒玉想了想，方道：“大人们多数去了书斋，公子、少爷都被引去花厅品茶。”

　　璎珞眼神一亮，转身还没迈出一步就被麒玉拽住。

　　“珞儿，今日的来客，并没有姓夏之人。”

　　璎珞有些愕然，可她咬了咬唇，没做声，两人僵了一会儿，只听麒玉轻叹一声，唤来小厮合熙，低声吩咐几句后，拉着璎珞走进一间厢房。

　　“甭管是不是他，那里面全是男子，你若这样冒失进去，让别人怎么瞧你？”正说着，叩门声响起，麒玉打开门，接过合熙送来的衣服，顺手递与璎珞：“把衣服换了。”话落，他跨出厢房，将门重重阖上。

　　璎珞捧着衣服，方明白自己刚才鲁莽了，若真不管不顾冲去，指不定会生出多少麻烦。

　　合熙送来的是套家丁装束，虽说按男子的尺码算是小号，可璎珞穿上，还是既肥又大，只得扎紧腰带，把袖角裤口挽了好几圈，饶是如此邋遢扮相，仍做贼心虚怕人认出，随手从地上蹭了点土，狠狠抹在脸上，方安心步出房间。

　　一路上，璎珞紧跟在麒玉身后，眼瞧着越走越近，她紧张的难以自持，连呼吸都急迫起来。

　　“待会儿你可要瞧仔细了。”距花厅还有十余步的距离，麒玉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轻轻浅浅地说道。

　　璎珞微微点头。

　　苏府的花厅一般为会客所用，呈矩形，左右两侧各摆放一行精致木椅，座位间有木几相隔，放置茶盏、帕巾等物，正中两个位子略宽大一些，因是主座，样式也较复杂华丽。厅内两角放置两扇画屏，皆为水墨花鸟，除此之外，再无装饰繁琐之物，显得更加空旷。

　　今日这花厅一扫空荡，坐满了各家公子少爷，大伙儿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当苏麒玉踏入花厅，众人皆住了口，招呼他入座，麒玉只是在门前笑着寒暄，并不曾移步，众人明白他是有事要办，便不再邀。

　　麒玉边与众人微笑招呼，边薄唇轻启问道：“有没有？”

　　璎珞立在麒玉身后，把每个人都细细看了一遍，迟疑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不死心地在各人脸上梭巡。

　　麒玉低声交代道：“你自个儿回去吧，我还要应酬。”边说边挂起招牌笑容。

　　“我要去书房。”清澈坚定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低语。

　　若不是有人在看，麒玉定会当即惊呼加跳脚，唇角的笑意迅速凝结，匆匆向厅内众位拱了拱手，转身将她拽到门侧，走了几步，方喝道：“你疯了！”

　　璎珞坚定的说：“他真的在，不信让我把所有客人都看一遍，绝对能找到！”

　　“你知道不知道，爹现在就在书房？你这么去了，旁人不清楚，爹还看不出吗，你又如何跟爹解释？”

　　璎珞螓首低垂，依旧坚持道：“谁也拦不住我。”

　　麒玉犹豫了会儿，只得叹道：“罢了，我先去跟里面打声招呼，你等一等……”

　　“没想到苏大少爷和下人关系这么好，说话都软言细语的。”一个男声趾高气扬地扬起，麒玉脸色微变，迅速绷住脸，转身冷声道：“裴六少爷怎么不在厅内饮茶，是茶水不合少爷的意还是下人招呼不周？”

　　裴六一双眼珠不停在璎珞身上瞄来瞅去，意有所指地道：“大少爷多虑了，堂堂忠武将军府还能待客不周么？只是在下看见大少爷身边换了个新人，想来认识认识。”

　　璎珞曾听麒玉提起过他这个天字第一号仇家，由于裴大人和苏铉同是武将，二人素有嫌隙，如今苏铉深得皇恩，裴大人自然眼红的紧，裴六本就是心术不正之人，受了老爹的影响，凡是能遇到苏麒玉的场合必会参加，好似挤兑上几句才能解心中之气，今日怕亦是如此。

　　麒玉对这个处处给他使绊子的人也从没摆过好脸，冷哼一声：“六爷对麒玉关注有加，麒玉谢过了，六爷若是惦记合熙，麒玉现就把他唤来陪六爷说说话，可好？”

　　“合熙那小子在下怕是无福消受，”裴六扬起手，指着璎珞道，“苏大少爷要是诚心，就让他陪在下解解闷好了。”

　　“不可能。”麒玉斩钉截铁地拒绝，移了几步，用身躯将璎珞挡得严严实实。

　　裴六一愕，脸上现出惹人嫌的贼笑，拱手道：“这位小哥果然是苏少爷的人，裴六唐突了。”

　　“麒玉早闻裴少爷喜好不同，麒玉倒是不大热衷，这是老家的一位远方亲戚的独子，送入府谋个活计罢了。”

　　“哦？”裴六一挑眉，颇不识趣的踱步走到苏麒玉身边，俯下身，在璎珞耳边说道：“既是谋生，不如去我府里，苏府给你多少工钱，我出十倍。”

　　麒玉侧身将裴六与璎珞隔开，说道：“我这远亲头脑愚钝，去了怕是应付不来，他与麒玉也有手足之情，还请裴少爷自重。”

　　裴六听出麒玉话中的火药味，笑的愈发张狂，“好好好，裴六也不做那不识趣之人，只是可惜啊……”他啧啧舌，两眼放光看着璎珞道：“我们裴家就没有如此俊俏的远亲，你说是不是啊，小兄弟？”边说边抬手搭上了璎珞的肩膀。

　　裴六刚说两句话，璎珞就明白他来意不善，不过这里不是自己能出声的地方，只能低头噤声，一切交与麒玉周旋，被裴六冷不防一拍，十成十吓了个哆嗦，麒玉抬手狠狠挥开裴六的胳膊，怒喝道：“放开你的脏手！”

　　裴六眯着眼，阴森森地道：“苏大少爷是要跟裴六动手么？”

　　情势从明嘲暗讽突然急转直下到剑拔弩张，璎珞忙拽住麒玉衣襟，想劝他忍一时风平浪静，万一惊动了苏铉，非但更难收场，自己这身装扮也难以给出合理解释。眼瞅着局势不能控制，一旁突然有人插来凉凉一句，“裴六爷既然缺少下人，不如把天祥送过去伺候，不知裴六爷意下如何？”

　　话音一出，三人皆惊，璎珞循声瞧去，只见一紫袍男子从花厅正前方的假山后面慢悠悠走出来，惊为天人这四个字在她看到他时，就在脑中自然呈现。

　　任谁第一眼看过去都会被他美到毫无缺陷的脸孔和完美高挑的身姿吸引，只是这男子表情太过淡漠，如黑曜似玛瑙的眸子清凉如水，波澜不惊，周身泛着倨傲的寒冷气息，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苏麒玉和裴六看到，神情骤变，忙抱拳作揖：“参见小王爷。”

　　小王爷？原来他就是鼎鼎有名的小王爷沈拓，怪不得贵气逼人，只是没想到竟是个如此英俊之人，璎珞暗暗惊叹，下跪行礼。

　　沈拓慢悠悠地道：“平身吧。”

　　“谢王爷。”二人礼毕，璎珞也跟着站了起来。

　　“裴少爷可同意刚刚本王的提议？”问话时表情依旧气定神闲，语气倨傲似目空一切。

　　裴六脸色苍白地道：“小王爷折煞小人了，谁不知天祥是小王爷的左膀右臂，小人身份卑贱，万不敢收。“

　　麒玉在旁轻哼一声，鄙夷地斜斜瞥着裴六。

　　轻轻巧巧一句话，局面霎时间峰回路转，即便是苏铉来了，也难以达到这样效果，璎珞不得不惊叹小王爷的权势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时，假山后又现出一抹白影，璎珞只扫了一眼，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两千多个魂牵梦萦的夜晚，那张记忆中不曾忘却的熟悉脸孔，就这样不期而遇地在璎珞面前。

　　发如黑墨，目若朗星，五官是那样熟悉，就连蜜色的肌肤也和前世一模一样。她从不知道他穿古装竟会这般好看，仿若一颗明珠，熠熠生辉，雍雅夺目。

　　“怎么不继续看热闹了？”沈拓不羁的声音将璎珞从出神中唤醒，只见那男子微微一笑，“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璎珞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

　　温润如水，和煦如风，只一句就令她泪流满面，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机场，他摸着她的头，也是这样微微一笑着说：“等我回来。”

　　那是他们的永别。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沈拓牵牵唇角，又看向脸色灰白的裴六，“裴少爷执意不肯，本王就不勉强了，本王觉得，还是进去安安生生喝茶的好。”

　　“是，是。”裴六唯唯诺诺答应着，转身便走。

　　麒玉拽着手脚僵硬的璎珞，快步走了上去，抱拳道：“多谢小王爷。”

　　沈拓只扫了他们一眼，昂着头，目不斜视从麒玉身边走过，仿佛没听到一般，白衣男子紧随其后。

　　眼看着夏言往厅内走去，璎珞鬼使神差般地跟上去，刚想唤他，嘴巴就被麒玉的大手牢牢捂住，紧接着从耳畔传来他温热的气息和急促的话语，“在这里大呼小叫，你不想活了？我记下是哪个了，人都露面了，还怕跑了不成？你赶紧回去，晚上我自会去找你。”

　　璎珞方如梦初醒般看了看麒玉，不情愿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