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桃蹊柳陌

7、第五章 纵使相逢却不识（三）

　　回到房间，璎珞如大病一场，浑身虚脱无力，不一会儿麒玉派人送来她平日爱吃的点心，璎珞也毫无胃口，打发下人出去，自己抱膝坐在床上，一个下午，时哭时笑时发呆，心中则是欣喜若狂。

　　七年光阴，她终于可以安心留在这里，她和夏言前世未尽的缘，今生绝不再虚度。

　　晚饭后，客人逐渐散去，苏麒玉交代大管家苏福好生送客后，飞快去到璎珞房间。后脚还没迈进门，就听璎珞问道：“怎么才来？等你好久了。”

　　麒玉道：“客人都还未走，我怎好意思先行离开，总得交代好了才是。”

　　璎珞忙问：“他走了没？”

　　麒玉怔了怔，黯黯地道：“早走了。”

　　“哦。”

　　“他不姓夏，他姓步，”麒玉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璎珞的眼，似哀伤似叹息地问，“珞儿，你究竟瞒我多少？”

　　璎珞忐忑地道：“我没有瞒你，我确实只知道那男子姓夏，并不知他改了姓。”

　　“改姓？”麒玉皱眉，“那你如何认定是他？”

　　璎珞本想说那张脸肯定不会错，但说了又怕会问从何得知对方相貌，只好说道：“直觉。”

　　麒玉无言，午后见璎珞时，她所有反应均看在眼里，喜悦、激动、恰如与至亲重逢的表情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只是这人之前与璎珞并无交集，为何能如此笃定？

　　“他叫什么？”

　　麒玉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璎珞下床凑过去盯着那水痕认真地念：“步，谌，逸。”

　　“他父亲是京都之中鼎鼎有名的富商步云盛，二叔是中书侍郎步云继。”

　　璎珞低呼一声，没料到步谌逸居然有如此优渥深厚的背景，“他可有官位？”

　　“据说他不谙官道，是个商界奇才。”

　　“他多大了？可有婚配？”璎珞话刚出口，便觉后悔。

　　麒玉脸色微沉，不过须臾便恢复往常，“与我同岁，尚无妻妾。”

　　璎珞顿觉踏实下来，想继续追问更多，却又怕露出马脚。好在关键问题都已知晓，其余琐事改日再问或许能有更多收获。想到此，她有意扯远话题，轻轻笑道：“那个小王爷很厉害么？怎么裴六一见到他就吓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麒玉道：“以前我跟你说这些王孙公子的事，你都不曾在意，怎么今日倒有了兴趣？”

　　璎珞撒娇道：“好奇而已，以前你给我讲的时候，我并不认得，今儿见了本尊，再听这些事情自然生动不少。”

　　麒玉微笑道：“小王爷的母亲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胞妹。圣上与长公主自幼就在一起，感情甚笃，小王爷尚在襁褓，就被圣上赐了静王的封号。虽然圣上有众位皇子，可最爱的却是小王爷，再加上小王爷聪慧机敏，能文能武，更让圣上赞赏有加，所以朝中大臣宁可开罪皇子，也不敢得罪小王爷。”

　　“这么厉害？”璎珞惊呼道，怪不得他如此倨傲，若她有皇上做后盾，恐怕比那个小王爷还要拽上三分。

　　“小王爷的父亲，是步谌逸的舅父。”

　　“啊？”璎珞歪着脑袋问道，“他跟小王爷是表兄弟？”

　　麒玉点点头，忽然问道：“你说你和步谌逸前世有缘，可为何他见到你毫无反应？”

　　“呃，”璎珞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颊，道：“我一开始也为此难过了许久，回来后偶然照着镜子才明白他不认得我是应该的，这张脸并不是我前世模样，他改了名字，我变了容貌。”

　　麒玉听的糊里糊涂，“前世的你，不是这个样子？”

　　璎珞苦笑着点点头。

　　“那你如何得知？”

　　“在梦中聆听大士指点的我，是另一个样子。”璎珞暗骂自己当初的不坦白，现在也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

　　麒玉盯着璎珞的眼，认真地问：“找到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让他记起我。”

　　“然后呢？”

　　然后与他成亲，游山玩水，白头偕老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的。璎珞顿了顿，讷讷道：“那就要看缘分了。”

　　静了一会儿，麒玉淡淡地道：“我会找机会安排你跟他见面，不过一旦发现他不是你要寻的人，你必须马上同他断绝来往。”

　　“为何？”璎珞不明白为何他要视步谌逸为虎狼，须如此提防。

　　“珞儿，你可知在朝为官，所犯何罪必死无疑吗？”

　　璎珞想了想，道：“贪污。”

　　“不对。”

　　“谋反。”

　　“谋反只是个笼统的概念，不是只有揭竿而起，集兵讨伐才算，而且那种程度，一般官员是做不到的。圣上怕的不是谋反，而是蠢蠢欲动。官员若犯了错，无论渎职、贪污还是徇私、玩忽职守，只要有耐心、有人脉、有银子打点，熬上几年还可以东山再起，但边将结交近臣则必死无疑，只因这透露着不轨的意图。爹虽为京官，可年年在边界征战与边将无异，更何况爹手中还有一支精良的铁骑，骁勇善战、威名远扬，圣上一直对爹礼遇有加却不敢授予爹过高官职，也是碍于这支铁骑。步谌逸不为官，但是他二叔却是官拜二品的侍郎大人，极可能成为未来的宰相。你和步谌逸即便只是泛泛之交，也会引起很多人不必要的猜测，现在七皇子和九皇子为了太子之位争得不可开交，爹与步云继作为武将文官中的佼佼者，自然是皇子们争抢拉拢的对象，苏步两家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给朝堂带来影响……”麒玉抬起头，认真地道，“所以，若他不是你的前世之缘，我就不许你卷入这个漩涡。”

　　璎珞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没想到自己与夏言的身后，竟牵扯到如此深晦莫测的宫廷之争。

　　“爹爹如果知道，会不会阻拦我？”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麒玉笑着道：“爹那么疼你，不会干涉你的，如果步谌逸真是你要寻的人，只怕爹高兴还来不及。”

　　“七皇子和九皇子，爹站在哪一边？”

　　麒玉想了想，说道：“七皇子文采卓越、乐善好施，九皇子骁勇好战、功绩赫赫，朝中文官皆拥立七皇子，并称‘自古君不立长，天下必有大乱’，而武将则支持九皇子，他们几乎都曾与九皇子一同征战沙场，九皇子成为太子肯定会念同袍之情而重用他们，步家是拥护七皇子的，爹从没有表明过立场，我也不太清楚。”

　　“七皇子既然没什么缺点，为何不立长？”璎珞问。

　　“因为九皇子的娘亲豫妃，生前深得圣上宠爱，据说豫妃离世前，曾力求皇上日后立九皇子为太子，若九皇子是个无能的废物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精明的主儿，文韬虽不及七皇子，武略却令人刮目，圣上怕是也为此头疼吧。”

　　璎珞若有所思地说：“既然武将都支持九皇子，爹一直不表态，会不会被他们排挤？”

　　麒玉不以为意地摇头道：“你当有几个是像裴六那种不懂事的糊涂鬼？他不过是仗着他爹，可他爹在朝中早已不得宠，即使见到爹也不敢放肆，爹上有皇上护着，下有精兵铁骑，那些官员不敢明目张胆与爹作对，你大可放心。”

　　璎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麒玉笑着摸摸她的头，起身道：“你该歇息了，今日跟你说的话，不要告诉爹，不然他又会怪我让你知道太多‘女儿家不该知道的事’了。”

　　璎珞道：“今日，多谢兄长了。”

　　麒玉脸上绽出更深笑靥，“早点睡吧。”说罢转身出门。

　　璎珞坐回床上，向后一仰，身体重重摔在柔软的被中，不禁喃喃道：“夏言，步谌逸，夏言，步谌逸……”

　　沉沉黑夜，万籁俱寂，璎珞辗转反侧许久，麒玉的话依旧在她脑中盘旋。

　　“近臣不得结交武将……文官拥立七皇子，武官拥护九皇子……爹意向不明……步家支持七皇子……你和步谌逸……”

　　璎珞突然挺身坐起，好似明白了什么。

　　步家支持七皇子，如果自己和步谌逸走得太近，定会被认为爹与步家联手拥立七皇子，到时万一武将上书参奏步云继与爹结交，欲夺权扶七皇子登太子位，那岂不是要被满门抄斩……

　　璎珞忙跳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子跑了出去。

　　“叩叩叩。”璎珞急急叩着麒玉房门，没一会儿，纸窗透出橘色的微光。

　　“谁呀？”小厮合熙不耐烦地开门，看到璎珞，登时改了口气，“小姐，这么晚……”

　　璎珞一把推开他，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卧房，却不想麒玉早听到动静，率先一步开了门。他把脸色不善的璎珞拉进房，凝视着她的脸，关切地问道：“大晚上的，怎么这么不高兴？梦魇着了还是受了谁的气？”

　　璎珞直直盯着他，一双星眸闪动着晶亮光芒，“如果有一天，爹或你因我所累，请你一定劝爹将我逐出苏家。”

　　麒玉凝望着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叹口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绝不会丢下你。”

　　“可你……”

　　“我是爹的儿子，我不会让爹陷入危难，但我也是你的兄长，是福是祸，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