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桃蹊柳陌

5、第三章 纵使相逢却不识（一）

　　日子飞快得如夜空中滑落的流星，转瞬即逝，初以为自己只是这里的过客，不知不觉竟已度过了七个春秋。

　　两千五百多次日升日落，璎珞一直在寻找夏言，有几次麒玉曾兴冲冲领回来条件相当的男子，可没有一个让她认定，她隐隐害怕夏言真得不在此处，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可若没有这丝希望，她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只能安慰自己时候未到。

　　另一方面，对于真正的苏璎珞病前发生的事，她也不得而知，还未着手调查，身边伺候的人包括王妈在内，都被换掉了，府里上上下下重新添了许多新人，璎珞感觉得出苏铉和麒玉对此颇为忌讳，但因无亲信之人，只得将疑惑暂且搁在心里，待时机成熟再做详查。

　　阳春三月，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季节。晌午十分，璎珞在花园的凉亭里小憩。微风和煦，绿柳含烟，花朵竞相开放，春光灿烂满园，五颜六色的鲜艳直教人瞅花了眼，她倚着栏杆漫无目的的远眺，放眼之处皆是一片心旷神怡的苍翠，心叹饶是神仙看到此般美景也会流连忘返。正看着出神，眼帘忽然跳进一抹极雪亮的白，亮得耀眼夺目，纯的恍如谪仙，定睛一瞧，不是苏麒玉又是谁？俊美的相貌，颀长清朗的身姿再加上考究精致的衣裳，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整个人宛若从画中走下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来人由远及近行至眼前，璎珞叹道：“你就不能收敛一些？非要如此招摇？”

　　麒玉大摇大摆坐下来，不在乎地道：“我都许你看我，你还不许我穿么？”

　　璎珞别过脸，“谁爱瞧你？”

　　式微端着刚沏好的茶来到亭内，双手奉上道：“少爷请尝尝新摘的毛尖。”

　　“有劳小微了。”麒玉笑眯眯接过茶，唇角轻抿，神采飞扬，式微脸一红，低着头匆忙退下。

　　璎珞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道：“你花名在外也就罢了，就别再祸害家里人了。”

　　麒玉浅呷清茶，咕哝道：“珞儿为何总冤枉我？不过随口喊了一声，哪里谈得上祸害？我又不是处处留情之人，那些花名多半都是流言，你可莫要当真。”

　　璎珞冷眼睨着，轻哼一声：“好歹把你每日回来身上带的脂粉香洗去了，再说自己清白吧。”

　　麒玉挑起前襟低头嗅了嗅，好看的眉心微微打了个结，“这脂粉太过浓艳，倒贬低了这身衣裳。”

　　“今儿去陪哪家的姑娘了？”

　　“和李家的二小姐去看戏了，那戏子唱的真不错，你要想听，赶明儿我带你去。”

　　璎珞摇头道：“我不爱看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李家的二小姐好看吗？”

　　麒玉挑挑眉：“勉强入眼。”

　　见璎珞怀疑地看着他，麒玉忙道：“别说我眼界高，谁让我这妹子出落得如此好看，旁人都被生生比下去了。”

　　璎珞笑啐道：“就你嘴甜。”

　　麒玉面露得意之色，“平阳城内的王孙公子都知道咱家藏了个美貌无边的大美女，你不爱出门就已被传得人尽皆知，若多出去走动几回，恐怕未到及笄，提亲的人就得挤破苏家大门了。”

　　璎珞神色一敛，麒玉这一句无心之说正中了自己的心事，每每看到铜镜中那张比自己前世明艳百倍的容颜，她不喜反忧。她已找了七年，等不到下一个七年便要面临谈婚论嫁，自己心有所属，定不会嫁作他人妇，也曾想过一走了之，隐姓埋名于市井民巷，可如今饶有苏家庇佑，寻人尚无成果，若自己离家出走，别说找人如大海捞针，怕是连自保都难，璎珞想不出好法子，当下只能深居府中，鲜与外人接触，即便出门，也尽量低调，从不讲究排场，饶是如此，流言依旧不胫而走，苏家小姐的美名还是在都城中悄然蔓延开来。

　　璎珞暗叹一声，思前想后，终忍不住问道：“若我一直未找到意中之人，你和爹爹会不会……逼我嫁？”

　　麒玉愕然，旋即笑道：“你放心，爹这么疼你，你若不愿，他绝不会逼你，我巴不得能多留你几年，就算咱们三个守着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松的表态，璎珞只觉得心口像是捂了个热烘烘的暖炉，她舒眉一笑，“净唬弄我，你早晚是要娶妻的，哪能守着过一辈子？”

　　麒玉不答，只静静地凝睇着璎珞，深瞳清凉如水，闪动的涟漪如璀璨的明星。璎珞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干咳了几声。

　　两人无话默默坐了一会儿，忽听麒玉问道：“爹五日之后就回来了，这次大胜而归，估计免不了赐宴，你又不去吗？”

　　“嗯，”璎珞舒了口气，轻摇摇头，“我不懂那些繁文缛节，也懒得去学，你陪着爹爹就好。”

　　“你啊。”麒玉浅浅叹气，语气中却无责怪。

　　璎珞不在意地笑笑，心中却是有另一桩打算，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最容易出状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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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朝文武怕是谁也没想到，赐宴的地点竟然选在苏府，皇上不仅派来御膳房三分之一的人力，还在朝堂上笑言此战意义重大，普天子民皆应庆贺，命众大臣都去赴宴，这下纵使谁有个嫌隙也不敢拂了皇上的意。

　　“主子，多吃点吧，好歹是御厨做的，正经的宫里手艺呢。”式微夹了一块点心过来，璎珞摇摇头，紧蹙的眉间透着烦躁，“先搁下，等一会儿饿了再说。”

　　一早醒来，璎珞就觉得胸口跳动着莫名慌乱，无论是深呼吸还是看书习字，都无法平静心绪，最后索性由着乱去。午时，麒玉打发人来送了几样菜，瞧着那花里胡哨的样式，她竟提不起半分胃口，随意拨拉几筷子就放下了。上等的美食竟遭如此冷落，难怪式微看不过去。

　　“今儿个还去花园散步吗？”式微收了碗筷，问道。

　　璎珞想了想，“今儿府里到处都是人，吃完了饭大抵会去花园瞧瞧，万一碰上了少不了麻烦。咱们去镜湖后面的林子里走一圈就回来。”

　　镜湖在苏府的东南处，据说是苏夫人生前极爱的。

　　当时皇上赐这座宅子时并无水源，苏铉第一次带夫人来时，苏夫人无意说到若府中有方小湖则是最好，只因这一句，苏铉拿出了为官几年的积蓄和祖本将府后的空地买下，建了镜湖。

　　既是花光了祖本，工程质量自然不含糊，看多了花园的姹紫嫣红，定会被镜湖的宁远平静打动，湖水如玉镜清澈剔透，湖畔皆种满了大片清新怡目的苍翠，微风吹过，湖面金粼轻褶，畔边杨柳依依，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苏璎珞的住处离镜湖不远，当初也是看中了这里的安静的环境才特意搬过来的。通过树木间的缝隙向镜湖望去，湖面静如玉盘，像极了沉稳的隐士，不动声色看尽花开花落，璎珞想到自己七年从未停止的寻寻觅觅，不由怅惘一叹：早知做人尝尽悲欢离合，还不如选择做一方小湖，求得恬静安然。

　　“小姐，奴婢有件事想问您。”一直不声不响跟在身后的式微轻声道。

　　璎珞头未回地道：“你说。”

　　“小姐可有注意过，少爷从不直唤奴婢，奴婢斗胆向大少爷提过几次，大少爷每次听完，都会沉下脸，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奴婢不知这名字哪里惹到……”

　　璎珞浅笑着说：“你可知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式微点点头，“奴婢对小时候的事记不大清了，不过听旁人说过。”

　　璎珞望着不远处的镜湖道：“你幼时经历战火，可能是吓到了，所以才不记得，你被爹手下的兵士发现，带了回来，爹把你给了我，让我给你起名，当时看着你离开家乡，无依无靠，就想起一首诗，‘式微，式微，胡不归……’”

　　正说着，对岸隐约现出几个高挑身影，三五结群，沿湖而行，这必是赴宴的客人。璎珞咽下未说完的话，快速将身体隐于树后。璎珞示意式微噤声，只待他们走远，自己再离开。宴客厅距这里并不近，也不知是何人居然肯舍近求远，选了镜湖赏景。璎珞好奇谁竟有如此雅兴，虽觉不妥，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窥视，只看了一眼，就如被施了巫术般登时石化，动不得半分。

　　遥遥望去，虽不能端看清楚，可那芝兰玉树般的熟悉身姿，不是夏言，又能有谁？

　　一身月华白长袍，勾勒出修长的身材，并非麒玉往日所着纯白，而像是将三月馨香的杏花捣碎，揉入和煦舒雅的春晖晕染而成，柔美清疏，浑然天成。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衫拢在袍服外，衣角流淌着淡淡金光，轻盈明耀。

　　眼泪不声不响溢出眼眶，凝成一颗饱满的晶莹，顺着脸颊静静滑落。怔忡之际，竟痴得未发现远处那几抹身影已隐约不见。

　　“小，小姐……人都去了。”

　　“呃？”璎珞茫茫然回头，式微只得又说了一遍，璎珞终于清醒过来，她一掐大腿，疼得钻心却证明自己所见非梦，心底涌起的喜悦如涛天巨浪的海潮，她想都没想拔腿就往湖对面奔去。

　　“主子！”式微惊呼一声，忙跑着追上。

　　顾不得理身后的丫头，璎珞眼中早被那白色占得满满的，待她跑过去，早没了人影，夏言仿若人间蒸发般消失于镜湖湖畔。

　　苏璎珞茫茫然环顾一周，确定来人已走远，扭身一溜烟往北面的宴客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