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桃蹊柳陌

4、第二章 千岩万转路不定（二）

　　这天早上，璎珞洗漱梳妆完毕，开始看书识字，穿越前的导游工作使她熟识国内的各大景点胜地，由于业务需要，基本的繁体字也认得一些，可若要在此久居，她肚里那点墨水还远远不够，还好这身子才七岁，正是识字的年纪，即使抱着书猛啃也不会招人起疑。

　　璎珞注意到，这里的历史是从汉末开始改变，春秋战国时期的著作仍在，她拿了本诗经靠在软榻上细细翻读，刚看没两页，麒玉就大大方方推门进来，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爹来信了。”麒玉坐到她身旁说道。

　　“爹？”璎珞念着这个并不熟悉的称呼，回想起刚穿来时，苏府因自己苏醒而乱作一团，大夫、家丁、丫鬟站了一屋子，她由于疼痛渐缓，疲惫来袭而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只记得那天有个中年男子，紧紧将她抱在坚实的胸膛中，不停喃喃道：“爹终于可以安心了……终于安心了……”

　　“你也觉得奇怪吧？”

　　“呃……嗯。”璎珞回忆着，含糊应下后，转而问道：“爹是我病刚显好时就走的？”

　　麒玉点点头：“是啊，一转眼都快三个月了，头你醒来前一天，爹曾说此去百越路途遥远，恐怕你……还考虑去向兵部告假，请求替换将领。

　　璎珞问道：“爹，真的……很疼我。”

　　麒玉笑道：“那是自然，爹爹平素带兵出征，并不曾有过书信，我猜此次怕是源于你的病情，刚大致看了一眼，内容果然以你为主，来信就是问你是否大好了，让管家仔细照顾，还说他在当地捡了个小女娃给你带回来，猜是怕你在府里没有玩伴，闷坏了身子。”

　　璎珞默默垂下头，看得出来，苏将军是极疼爱这小女儿的，若他知道女儿真魂已香消玉殒，真不知会难过成何种模样，想到自己还曾起过自杀的念头，更觉得草率得紧。

　　“爹什么时候回家？”

　　“估计还得过些日子，信上说百越各部族内乱严重，不好平息。”

　　苏璎珞突然想到自己尚不知苏家在这都城中的地位，问道：“爹的官衔很大吗？”

　　“不算很大，但也不小，爹临行前被封为宣威将军，从四品上，这次若能处理好百越的事，兴许会有封赏。”提起父亲，麒玉语气中带着浓烈的自豪和骄傲。

　　璎珞并没有忽略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耀的向往，笑问道：“你也想上战场，当将军吧？”

　　“好没规矩的丫头，你来你去的，要叫哥哥！”似是被她看出心事，麒玉佯装生气地道。

　　璎珞不理他，继续说：“既然想上战场，为何这次不跟着爹同去？”

　　麒玉道：“你当战场是谁想去就去的吗？爹说我年纪尚轻，把学问做好为首要，而且你身子弱，年纪又小，总需要人照看，那些婆子们哪个是真从心眼里去关心主子的，有我和管家在府里，最起码不会生什么乱子。”

　　璎珞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打击他：“你还真当自己是一家之主不成？”

　　麒玉顽皮地眨眨眼，瞬间又恢复正色道：“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最主要是因为爹手握重兵。这朝中的武将，家眷几乎都安置在平阳，皇上疑心很重，总认为留下家眷会对武将有所牵制，而武将们为了避嫌也愿意把家安在这里，爹出征在外，把我留在家里也是这个意思。”

　　璎珞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能体会到这些帝王之术，不禁暗暗佩服，“那你岂不是永远没有上战场的机会了？”

　　“不会，”他摇摇头，“只要我有将帅之才，被皇上认可，便会有出头之日，不过到时候就要委屈妹妹你了。”他冲璎珞促狭地挤了挤眼。

　　璎珞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由初夏至盛夏，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起来，璎珞怕热，仗着自己年纪小没太多避讳，在府中走动时只着一件亵衣，王妈劝过几次，但毫无效果，加上苏家大少爷的纵容，府里上上下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嘴。

　　这天早上，璎珞睡意正酣，突然被奶娘婆子从床上挖起来，惺忪之际，只听得有人在耳畔急急的道：“老爷回来了！”她一个激灵，心陡然惶惶起来，之前虽然整日和与苏麒玉以及奶娘在一起生活，却不曾担心穿帮，一个年纪还小，糊弄几句便能蒙混过去，一个是仆人，饶是主子和病前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多言，可现在要见的是苏璎珞的爹，恐怕自己表现稍有差池就会被察觉。

　　正遐想着，王妈已经给她穿好衣服，在旁催促道：“小姐请坐，让丫鬟们给您梳头，老爷这会儿怕是已从宫里复命回府了，得快些才是。”

　　“哦。”璎珞讷讷地坐下，任由她们折腾，脑中想理出个对策，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只怪自己这些日子光顾着寻找夏言，忘了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需要应付。

　　“珞儿，来，到爹这儿来。”看得出刚处理完战事回朝的苏铉心情大好，冲着杵在门口的璎珞招了招手。

　　虽不是第一次见面，可却是璎珞首次真切清晰地见到苏铉。她怯怯地走到他身旁，明知不该，却仍止不住好奇，偷偷打量着他：年纪约摸三十不到，眉目清朗，鼻峰挺拔，无比契合的唇微抿着，五官立体如雕琢一般，无可挑剔。即使身着素色青衫，她也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理和内敛的力道。与她想象中的武将不同，苏铉举手投足皆散发着儒雅稳重的迷人气质，没有丝毫粗鲁莽撞，璎珞不禁暗叹，若是他再年轻几分，足可以媲美传说中的北齐兰陵。想到此，她眼波流转看向旁边气宇轩昂、清扬俊发的苏麒玉，他显然继承了苏铉的英俊相貌，虽未长成，可现在已然崭露头角，再待几年，也定能成为这城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怎么只看着不说话？”苏铉笑问，深邃的眸中溢满关爱。

　　经他一唤，璎珞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脸一红，忙道：“好久未见爹爹，太想念了。”

　　苏铉哈哈大笑两声，将她抱坐在他大腿上，细细打量道：“爹也想你，病大好了，可还是瘦了一大圈，是不是玉儿又欺负你了？”

　　苏璎珞只觉得体内有股热气“嗡”下子直冲大脑，她虽只有七岁，可骨子里却是个二十四岁的女子，苏铉和她年纪差不了几岁，又是个美男子，被他如此亲密的抱在怀里，真真令她既尴尬又窘迫，璎珞下意识想躲，可她孩童之力，怎敌得过大人，更何况还是朝廷的大将军，没几秒，璎珞就觉得全身是汗，仿佛坐在蒸箱里，脸也烫的似发烧一般。

　　“爹，自从妹妹生病后，玉儿就再也不敢了。”苏麒玉忙上前回答。

　　“珞儿，你哥哥说的可是真的？”苏铉侧过脸盯着璎珞问道。

　　璎珞此刻管不上是真是假，胡乱点点头，只想早点离开。

　　“真是那样最好，对了珞儿，爹给你带回来一个礼物。”苏铉看了看管家，管家会意，出去不一会儿就领了一个看似五六岁的小女孩进来。

　　苏铉指了指立于堂中的女孩道：“爹把她送给你当丫鬟，好不好？”

　　璎珞扭着身子，极艰难地轻声道：“爹，我想下去瞧瞧。”

　　“好。”苏铉笑笑，将璎珞轻轻放下，璎珞暗舒一口气，顿觉得头脑爽利不少，她走过去打量着那个小女孩，记得前几天听麒玉说过，百越族人五官深刻，皮肤偏黑，而这个小姑娘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相貌同汉人无异，于是回头问道：“她不是百越族的？”

　　苏铉点头道：“她的父母都是汉人，在百越族生活，这次百越各部内战，她父母因部族纠纷被杀红了眼的其他部族士兵杀掉了，她一直躲在马厩里方死里逃生，直到我们的士兵赶到发现了她后，才将她救出。”

　　璎珞转回去同情地看着她，小女孩清灵灵的大眼睛中透出的无助令她不由得心疼，她们是那样相似，她家破人亡，背井离乡，而她也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听天由命。

　　“珞儿，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了，你给她取个名字吧。”苏铉走到她身后，弯腰附耳道。

　　璎珞回头看了苏铉一眼，侧头认真琢磨着，再度对上那双清灵灵的眸子时，她突然脱口道：“式微。”

　　“式微？”苏铉快速皱了下眉，又立即舒展开了，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好，待她把该学的学好，就送到你那儿去。”

　　“谢谢爹爹。”璎珞挂出一个甜甜的笑。

　　“你站住！”璎珞从中厅出来行至花园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她转过身，不明白这位挂名兄长又抽哪门子疯。

　　“干嘛？”她站定，凉凉地问。

　　“你究竟在想什么？”麒玉阴着脸走到她面前，不悦地问道。

　　“什么想什么？”她茫然地问。

　　麒玉怒道：“‘式微，式微，胡不归！’你当我不明白么？”

　　璎珞一惊，暗呼不好，自己一时大意，被他瞧出破绽，发现了身份？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脑中飞速想着各种借口，只听头顶传来一声长叹：“你莫再为身世烦扰，也别去理会那些婆子们嚼舌，我认定你是，你就是，你自小就住在这里，怎么如今就偏偏觉得待不下了？难道爹和我对你来说，还不及那些流言么？你生病那几日，我才觉出你性子竟如此要强，也明白平素可能对你不够关心还常刻薄你，但我的心是疼你的，你若恼我，大不了我拿出今后所有，赔罪于你，只求你莫再纠结于此，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其他的，就交给爹和我处理吧。”说罢，他拍了她头一下，转身而去。

　　额？麒玉一席话听得璎珞稀里糊涂，她抬头看着麒玉远去的背影，难道他并没有发现她的身份？那段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正的苏璎珞死前还有一段隐情？那场大病也是由此而生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却越想越糊涂，只得用食指揉着太阳穴，感叹麻烦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