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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代的故事 ...

  •   且说两个轿夫一炷香抬着,走的飞快,不大一时望见翡翠打着一把红伞迎在蓝桥上。芳馨叫歇轿,下来问道:“我妈病得怎样了”翡翠迎上扶住道:“上次你回来,头疼尚时作时休,你走后渐渐重了,自端午节这些日起,一疼就是半个时辰,疼起来又呕又吐。目今躺在床上眼也不大看见了,吃药也不管事。老夫人说怕眼瞎了见不着奶奶们了,今日差人都去叫来见见。”说着走到门前。芳馨见门顶檐上插着艾,两扇门贴的神荼、郁垒二门神,暗语道:“虽如此也不能避邪,何也”
      夫妇二人进宅里,见过郦汉等,径来大房里见乐夫人。房里香烟袅绕,供着天师符。乐夫人靠在床上,头上围一条素巾。乐夫人一见女儿、女婿,便道:“我不晓得作了甚么孽”说着,泪珠儿滚下来。芳馨也跟着哭。才居见这般光景,念及丈母好处,甚是鼻酸,强忍泪相劝,方令母女止住哭。
      才居留了两日,因郦汉冷漠,道文夫妇傲慢无礼,心里不快,暗思要捉弄这父子一番,又恐芳馨面上不好看,因不愿漫留,辞了乐夫人等回去,留下芳馨伴她母亲。
      过了几日,芳馨长姐道琛,二姐道珠相继从夫家回来,母女们相见都大哭。道琛三十六岁,嫁于丹阳董世思。此人经商营生,常年在外买卖,家境颇殷实。夫妇生五男二女,三子信亮一十二岁,聪敏有志,深得母亲欢喜。二姐道珠二十八九,十七岁适雍家集雍维,生有三男三女。夫家广有田产,人丁繁众。雍维先后娶了四妾,有子女共一十九人;第四妾尚在妊中。
      一日乐夫人头痛稍好些儿,和三个女儿谈心,偶问道珠道:“你比道琛近,她又隔着一条江,本该你先到才是呢。”道珠戚然道:“妈不要见气,不是女儿不孝心,只因父亲一力主张,将我嫁给那个畜生!”乐夫人素知雍维无赖,夫妻隔阂已久,悔不该说出这话,叹了一声,闭目沉默。道琛因也有苦衷,劝她一回,说道:“我们三姐妹只芳馨是福中人了!”
      母女们正说着话,忽有小鬟喜娘送茶来——她原是村民吴长贵典卖的第四女来弟,郦汉因怕她认家,更名唤做喜娘。喜娘虽贫家出身,年龄娇小,却是天生的一副丽质,犹如二月早桃,虽才萌芽出落,已是暗香浮动,枝梢风流。这喜娘送罢茶出来,正撞上信亮手提八哥笼在庭间逗鹦鹉说话,便立着看。他见信亮说一句,鹦鹉学一句,在一侧道:“你说客来。”信亮试语一声却听鹦鹉响亮一声叫:“倒茶!”笼里八哥也学舌:“倒茶。”信亮笑道:“有趣!我正口渴,你去倒碗茶来我喝。”喜娘道:“茶才倒了给奶奶们送去了,要喝等我沏了来。”信亮见她眉眼有趣,便道:“我不喝了,陪我去逮虫子喂它。”喜娘道:“我还有事呢;我也不敢。”信亮道:“怕甚么,有我担着。”
      喜娘乃搁起托盘,随信亮去野外寻虫子。因听那边有一声没一声“咯咚,咯咚”的鸟叫,信亮问:“ 甚么鸟,叫的这么响彻”喜娘道:“是布谷鸟叫。”信亮道:“过去瞧瞧。”两人翻过一道高坎,前面是一片水田,阡陌交错,禾苗泛青。信亮只顾往鸣声处寻去,却未察喜娘停住了,拐过一条田埂,始见她立在那里不动。因问道:“做甚么不过来”喜娘不说话,只掩着嘴张望,忽转身跑了。原来是她望见父母与两个姐姐坐在前面田埂上吃饭,心里即悲又羞,说不出的滋味,又不敢去相见,因此跑了。
      当下信亮不明其因,撵着了她一同回来,欲待问她,恰被郦汉在窗里看见,顿生怒火,走出来愤愤喝散。郦汉转回斋房,自思道:“这小婢子几番试她都知情解意,若信亮久留在此必生出事来,不如从早打发他娘儿们去,免得生了茬子。”如此一想,寻个计策,过了数日便将道琛母子支使回家。这郦汉虽年过五旬,然性本好色,只是乐夫人把的紧,况喜娘年齿幼小,且有柳氏可狎,未曾下手,近因柳氏有喜回了娘家,他打熬不住,便动了李代桃僵之念。
      且说时值梅雨季节,那雨滴滴哒哒,不紧不慢的一连下了数日,郦汉闲在家里无事,生起邪念。他见女儿们在乐夫人房中,便唤喜娘来斋房掸尘,赚她进来,插了门,即捉住她往嘴里塞了一块布,就势按在地上,就要行奸。此时翡翠瞧见喜娘进郦汉斋房,又听见响动,暗语道:“这老色鬼早存心不良,今日果然做了。”忙过去叫门道:“喜娘,老夫人叫你,快去哩!”里头郦汉扯开喜娘裤子正要顶人,不意吃此一喊,意趣惊散大半,去了她嘴里布,令整衣出去。这喜娘如脱虎口一般,急忙开门出来,被翡翠拉住,在她耳边低语道:“不要多语,给老夫人捶背去。”喜娘点头去了。
      翡翠回厢房,一时道文捧着茶杯进来笑道:“好啊,你冲了老爷这场好事,你要仔细着!如今老太太也护不着你了。”翡翠道:“爷说甚么,我听不明白。”道文嘻嘻笑道:“你莫装呆卖傻,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呢,甚么事瞒过我的眼 如今实话说了,你要从了我,万事大吉,不然,老太太就是要入土的人,一过世再没人庇护你了。”翡翠默不作声,只在心里冷笑。道文见她不语,又道:“你到底从我不从”翡翠由他说,只像个哑巴似不开口。道文便有些不耐烦,伸手来往她□□摸。翡翠惊叫一声,转身跑到堂间。适值芳馨从母亲房里过来,看见她慌慌张张,问:“你叫唤甚么”翡翠忙定住神,恐实告难为情,便扯个谎道:“适才在厢房里打扫,猛见门拐上盘着一条蛇。奶奶不要进去,且回老夫人房里,我叫人把蛇弄了来。”芳馨本欲与翡翠说话儿,听说有蛇,吓得汗毛竖起,转回老夫人房里。这里道文在门后躲着,深恐妹子知道,见翡翠糊了她去,放松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一时喜娘过来,问道:“三奶奶问蛇弄走了没有”翡翠道:“弄走了,你去叫奶奶过来。”说毕,拉住她低语道:“往后老爷再欺你,你只哭叫起来。”忽觉窗外人影晃动,翡翠抬眼看见是郦汉立在桃树下盯着,一双三角黄眼珠子,配着几根细细的黄髭须,饿虎一般。翡翠不敢看他,死死低住头。正惶怵间,恰巧管家汪发自外走进庭间,望见郦汉,嘿然笑道:“老爷请进斋房里说话。”
      当下郦汉走进斋房,汪发随进来把门牢牢关上,脸皮上笑着道:“赵篾匠从外县买一个新妇来家了。这夫人三十岁上下,生一脸的好皮肉,模样着实惹人。赵篾匠藏在家里不与见人,我去要债,他死活捱不过,才叫出来倒茶。我看这妇人态度言语处处风流,只要老爷稍费心计,便可赚来消愁解闷了。”正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郦汉喜的是偷香窃玉,闻言欢喜非常,只恐难得到手,因道:“纵然这妇人好说,赵篾匠如何肯依”汪发道:“这个无妨。赵篾匠前年借的二十两赌债虽还了五两,还欠着十五两,如今过了两年,按他八分加一算上,头一年利钱也有十四两,况又加五年复利,本利对翻,他如何还清”遂又附耳数语,郦汉听了点头笑道:“这事你去办。”汪发道:“老爷单等好音。”
      当下议定,汪发去帐房拿了算盘,夹着帐簿子,招呼两个从奴,撑着伞径往赵篾匠家去,赵篾匠手艺人家,况又一味好赌,哪有大宗银子还债过了几日,赵篾匠吃逼不过,留着老婆做押,挑着一担篾丝他乡去了。
      原来这妇人姓姚名双,当涂采石人氏,十九岁嫁于同街做豆腐的王来为妻,不曾生育。这姚双虽无十分颜色,却也身段窈窕,形态风骚,更兼两颊一对深魇,一双似喜非喜的杏儿眼,平常见她总似笑的一般,着人倾爱。只因她生就这副貌相,那采石街上寻花问柳之徒怎肯放过,渐与勾引,久之她那鬼头儿心如何不动。因她前夫总要半夜去作坊做豆腐,她得此方便放野汉子来,天长日久街坊无人不知,唤她做夜来香,后因前夫知晓这事,屡打不改,又嫌不育,遂卖与赵篾匠。这是前话。
      且说汪发虽是助纣为虐之徒,颇也有鸡鸣狗盗之能,自逼走了赵篾匠,不两日工夫,赚姚氏过来交郦汉狎玩。姚氏思念故欢,虽不情愿,到底身不由已,白白赔了玉锦一般身子。郦汉每来,必尽欢而去。
      却说一日破晓,郦汉狎罢离去,忽有一人进来道:“大嫂真是遍体风流,小弟在窗外窥看多时了。”姚氏问道:“你是甚么人”道文扯谎道:“本村的卢秀才,因闻大嫂艳名,特来拜访!”说着,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奉递。姚氏见了,自下思忖:“我虽放荡,并非无度,那老色鬼软逼硬占,今日这秀才又来纠缠,可恨可恶!且收着这十两银子,使个计策叫两个狗咬狗做对,待两败俱伤时去采石街寻我七郎去,做个长久夫妻,了我夙愿,也可解解这恨。”乃接了银子,斟茶款待。道文渐渐与她调笑,说到人情处哪里忍的住,拦腰将她搂住,欲要媾合。姚双推开他道:“我今日没了兴致,你先回去,可在明晚掌灯时分来,必不推辞。”道文道:“大嫂不是害我你姘头每晚必来,你约我明晚掌灯时分来,是何用心”姚双道:“你莫见疑,那老色鬼今晚来时,我只推经水来了。这两日他必不来,况且他年老精衰,岂可夜夜拖累”道文道:“这样最好,只怕未必不来。”姚双道:“你放心,我这张嘴保管说的他水能点灯。就是来了,必然敲门,那时你从窗子出去,待我开门时,你早去远了,有甚么顾虑!”道文听了笑道:“大嫂果然里手,明晚必来!”于是离去。姚双看他背着手去远,只在心里冷笑。
      次日晚上,道文探得父亲在斋房里饮茶养性,料无大差,瞒着银芝,放心出来赴约。姚双见道文果然来了,暗暗欢喜。便道:“你先去房里坐着,我就来陪你。”道文去房里,灯下里看时,床洁几净,有几件陈设是自家物件,知道是父亲拿来的,心里欢喜道:“老爷向来小气,这回也忒大方了。”正看着,姚双拿着两双箸,两只酒杯,托着四碗菜,一壶酒进来。道文本在家喝了酒,见她多情多意,欢喜非常,就桌旁坐下共饮。两人说情逗笑,不觉将一壶酒喝尽。姚双道:“少等。”又去烫一壶酒来,道文连忙摆手道:“大嫂海量,我陪不得了。”姚双道:“酒逢知情干杯少,我与你一醉方休,再去快活。”道文不得已,又强饮了数杯。
      此时道文酒已过量,把一双醉眼直盯姚双,姚双也笑着觑他。道文只当她有意,先解了自己裤带,便来抱住她,扯她上床,怎奈姚双一鼓劲的挣扎,撕扯一回,道文不胜酒力,肚里翻滚要吐。忽听门外一声推门响,道文失惊道:“老爷来了!”便翻窗,因窗子窄小,急切不能翻越,况且又醉了,头手爬出窗外,腰身竟被卡住;窗外是笔陡的墙,又无物可撑,一时进退不能,急得两条腿在窗内乱蹬,把下身的内衣也蹬脱了,露出一盘屁股朝天。
      道文正两难之际,姚双早开门放郦汉进来。叫声:“这秀才欺我!”郦汉一径跑到房里,见了这般光景,大怒一声,绰起杌凳半空中打下来,只一杌凳,皮肉绽裂。道文不及叫唤,酒又涌上来,“哇”的声吐出来,灌了一鼻子浊物,淋得满头满脸皆是,苦不堪言。郦汉未料及是道文,只顾一阵猛打,直至不能动弹。正要拖下来认人,只见姚双握着一柄破竹刀自背后叫道:“老色鬼,我自有情郎,岂容你霸占!”说话间早一刀砍下,正中郦汉肩胛,姚双丢了刀,转过来锁了门,黑暗里跑了。
      半夜时候,这父子二人伤痛稍止,父子二人无颜顾视,不得已合力下了大门,各回斋房。这郦汉暗恨不已,一面叫驼子治伤,一面差人搜捉姚双,过了一日俱来回话道:“不曾见着。”郦汉要泄一刀之恨,又着两个精明的去采石探听,去了六七日,两个回来禀:“姚双已随野汉子走了,不知去向。”郦汉骂了一通,只好作罢,然心里犹念姚双一身好皮肉,只转恨道文。自此父子反目。
      却说此事一出,家里奴仆辈都在背下议论,芳馨也略有耳闻,羞惭无以自容,因托故辞了母亲,坐着一乘凉轿回去。先见过艾母,转来房里见才居。才居问:“老人家的病怎样了。”芳馨戚然道:“老样子。”才居因见她愁眉不展,伸手摸她肚子道:“我出个谜子你猜。”便笑道:“在家三百日,出外不思家,脱了红袍袄,换过青罗纱。”芳馨忽觉肚子动弹,亦笑道:“你看,想他是听见了,要急着出来呢!”夫妻勉强逗趣一回,芳馨便去见钟氏。
      一时红淼从学堂回家,见舅母在,欢喜着请叫了,郑雁随在后头——他已与红淼和好——因见芳馨肚大如鼓,背过脸忍不住的笑。忽有自睿来寻红淼,见郑雁在,拉两人到门外小语道:“桃园里桃子正熟,今晚去摘些如何”郑雁道:“我去。”红淼道:“那两个老儿一向看的紧,一道去摘,不晓得桃园深浅,恐被捉着,不如装着去玩,料两个老儿必摘些相送,要是小气,顺手摘些出园。”两人听了都叫好。
      是晚,三人趁着朦胧月色往桃园里去。这桃园中央三间草屋既矮又旧。三人进去,见冯和尚、余货郎正对坐饮茶,先道个礼,略静一时,便放肆起来,自睿嚷着叫冯和尚讲经,红淼只要他打一趟拳耍,扯袖摇肘的纠缠不休。一旁余货郎不耐烦,指着灶台上油灯道:“都看那盏灯。”出掌一推,那盏灯相隔丈余,忽地灭了。三人黑暗里惊的张口结舌,不敢放肆。红淼惊定思忖道:“早听说过这两个老儿一身好功夫,果然不凡。昔日爹教我些拳脚,我只学得些皮毛,爹一死再没人教了。我何不拜这两个老儿做师父,也好深造。”这么一想,他便点着了灯,退在一边打主意。
      冯和尚见三人有些惧色。因去树上摘了六枚熟桃来,一人分了两枚,自睿贴着郑雁耳朵道:“好小气的和尚!”三人吃完桃子告回,自睿见无人跟随,就在两人耳边叽咕几句。红淼因另有心思,道:“你们摘罢,我在一边望风。”郑雁、自睿即动起手来,一人摘了十来枚儿放在衣襟上。三人正要走,忽见余道人立在跟前。郑雁、自睿吓得屁滚尿流,丢了桃子便跑。余道人撵过去,老鹰抓兔似捉住二人,拧着一人一只耳朵,着实教训一顿,又转来抓红淼。红淼道:“不干我事。”余道人立住脚道:“且饶你这一回,去罢!”红淼追上郑雁、自睿,三人埋怨一番,各自散讫。
      只说红淼回家,即取出平日的积攒,数了一遍。统共不上一百二十纹钱,自思道:“要拜两个老儿为师,这么几个钱能买甚么贽见。”欲向母亲要些儿,料必不给,因转来向艾母要。艾母道:“你要多少”红淼道:“没个定数,越多越好。”艾母道:“我这里倒有几两银子。预备着你舅母月子里用,你要顶多给你二百钱。”红淼听了这话,又嫌少,便不要了,寻思另谋他策。翌日红淼去学堂早读,没奈何,因向郑雁求借半吊子钱。郑雁道:“派甚么用场,正经的就借。”红淼道:“借便借,不借便休,何必装腔作势!”郑雁道:“不借!”
      二人说话间,被一旁典娘听见,当下记在心里,值中午散学回家,忙忙的吃过午饭,揣了半吊积攒在袖里,早早去树林里躲着,专等红淼上学路过。一时看见红淼自那边来了,她见前后无人,把钱往路边一撂,躲在一棵大树后。这红淼满腹心思,低头走来,忽见路边半吊子钱,便拾在手里,乐得手舞足蹈,笑着自语道:“我想要半吊子钱,就拾了半吊,可见天也成人之美!”把钱揣在怀里,蹦蹦跳跳往学堂里去。典娘在树后看见,亦暗自欢喜,见红淼去远,遂来学堂,装做没事人一般。原来典娘虽订与芜湖孙家,乃是父母主张,实非心之所愿。她心里暗喜着红淼,每见他辄心舍激荡,未语脸红,因家法森严,又有男女之嫌,
      故而不敢与他交结。
      红淼散学回家,一径来托说书的冯铁嘴,请他在街上买两件绸缎衣裳。这冯铁嘴原是个孤老儿,因他鼓书讲的好,凡在秋冬两季,足不出户,只在自家屋里设台说书,附近村坊百姓都喜来听。春夏两季农忙时,他便去西津街上设台,听者如市。他平素最肯帮忙,因村里人凡有事请他,有求必应。彼时红淼进他家里请教一声,说了来意。冯铁嘴听了笑道:“你要买两件好料子衣裳,这点子钱买甚么”红淼听了瞠目半日,因又问:“布衣裳要多少”冯铁嘴道:“布衣裳也只紧巴巴的。”红淼暗思:“我去再凑些来请他。”返来便向钟氏要。钟氏道:“你读书到如今也该知事了,自你爹过世以来,我无财无产的一个妇人,全靠纺织待度,养你还吃紧,又供你上学,你又来要钱,叫我做叫花子不成”红淼听了这番言语,无可奈何。
      次日晚下过一场雨,红淼不得已来寻舅舅。才居问道:“可是你妈叫你来借的”红淼道:“我要用。”便一五一十说了心中所想。芳馨一旁听了,视才居道:“红淼既有这个志向,倒是一桩好事,如今世上歹人出没,想我出门那日,要不是张四六凭着本事赶散了群匪,我也早赴黄泉了。”才居道:“你说的是。我姐夫在日也有此意,也曾教过他。”遂取几钱银子给了。红淼谢过,又道:“还烦舅舅去讲个情。”才居道:“你备好了礼物去拜师是了,要是不肯纳你,再跟我说。”
      红淼退出来,回家将钱一总揣在怀里来找冯铁嘴,见他家门前围着一群人听书,冯铁嘴坐在凉床上,弹着蒲扇讲的眉飞色舞,把一转的人听得忘了蚊叮虫咬。红淼坐在一旁,渐渐也听入了迷,正讲到关紧处,忽一阵风刮下来,把门前两棵大椿树的枝儿一摇,树叶上的雨水全抖下来,打在众人头上。冯铁嘴晚上喝了几杯酒,有些倦了,趁此把那书卖个关子收场。
      红淼见众人散去,把钱摆在凉床上道:“又凑了几钱银子,老爹过目。”冯铁嘴道:“你放着。”一双眼不看钱,只审着红淼。忽而道:“你爹在世一身的好拳脚,可惜殁了。想当初他跟你妈的媒还是我做的呢!你外公虽说好赌,倒是个好人,我一说他就定了。那阵子你爹穷的甚么似的,你外公周济他不少;可怜都是短命。一眨眼二十几年下来,如今你这么大了!你有这个志气把冯老爹、余老爹那份本事学到身,也是你爹的造化了。”红淼本不爱听这些话,又不敢造次就走,只得坐在凉床上,听他说完方才离去。
      过了两天,冯铁嘴果然买了两件簇新的布袍回来.一青一蓝。红淼见了欢喜的了不得,笑着道:“不想当铺里还有这样好货色,一水没下,我原先只当是旧的呢,大小也适合,极好!不晓得是哪家死了号的当头,倒是成全了我。”笑着,谢过就走。冯铁嘴道:“慢着,有些剩的钱我都买了酒、茶叶,你也拿去。”红淼只拿过酒,把茶叶留着谢他。乃一经跑回家,把两件衣裳,一葫芦酒藏起来,看过一回书睡觉了。半夜里听见鸡笼里鸡叫,翻身下床,将一条带子束在腰上,取出父亲的遗剑,就在篱院翻滚腾挪,将父亲教的本事从头儿练一遍。鸡叫三遍时分,红淼盥洗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衫,打扮整齐,取出那两件衣裳和酒,又去
      瓦罐里抓了些锅粑,一路吃着往桃园里去。
      那时晨月落下山去了,天色微明,桃园里愈显静谧,只是红淼惊动了栖枝的麻雀,纷纷乱飞,把枝梢上的桃子撞的一晃一晃摇铃儿一般。红淼走到草屋前,隐约见冯和尚在门前立着的碌碡上趺坐。红淼即叫唤起来,冯和尚似未听见;又摇他,他也不动,竟如木刻泥塑。因不敢造次,转身推门寻余道人,屋里屋外也未寻着,料去街上卖桃子去了,于是坐在一边托着下颏儿静候。园东面有一条路径没甚么遮碍,他睁着一双眼看着。只见东边天上白光愈显,缥缈几片白云,天底深蓝处缀着一颗烂星。少时,灿星渐隐,红霞渐浓,俄尔半天皆红,那几片云如火燎一般,又移时,一轮血盘似红日冉冉升起来。
      红淼正看的入神,忽听冯和尚道:“红淼,你有甚么事,大惊小怪,险些误我做功。”红淼着忙就地跪着,禀明来意。这冯和尚自才居喜事闹房那日,见他有些胆识,兼有喜幼之心,又为一身功夫无人传授,心里早已应了,只恐他意志不坚,故而要试他一试,推三辞四的不授,把红淼打发回去。
      红淼没奈何,回来请舅舅前去说情。才居道:“你明日再去。”他听了舅舅言语,次日把几件礼物又带了去,不期被冯和尚一顿喝叱,垂头丧气的回来。红淼肚里寻思:“这老儿平日乐乐呵呵,原来却恁古怪!”又来寻舅舅。才居笑道:“你明日再去,这番全包在我身上。”又教了他一句。
      这日清早红淼又去,见冯和尚、余货郎各自做功,便托着衣裳、酒葫芦在地上长跪。一时天明,冯和尚翕然睁眼道:“红淼,我三番两次说过,你为何又来”红淼道:“老爹今日不收我做徒,我断乎不起了!”冯和尚默然半响,道:“你既有诚心,且试一路我看。”红淼闻言,就地跳起来,做了一趟罗汉软功。冯和尚略点一点头,待他做毕道:“你既跟我学武功,只不许半途而废。”红淼道:“听师父教诲!”就地拜了几拜。红淼又拜余货郎。余货郎初时不肯,终因禁不住他苦苦央求,漫应道:“日后再说。”也纳了一领青袍。自此红淼随冯和尚学艺,后亦尝得余货郎点拔。这且慢表。
      却说一日早间,才居分派农活回来,就见芳馨迎出院子来道:“方才媒婆去张杨村说媒回来,传言远家的慧敏去塘里洗澡淹死了,她风闻是他弟媳引诱所致。也不知是真是假,你该去看看才是呢。”才居愕然道:“她们妯娌们向来反目,就是他们兄弟们也不和气,或许是真。我便去叫孟先生同去。”芳馨道:“你去时顺便看看我妈。”才居道:“当然。”于是换了一身衣裳,去招呼孟先生同往。孟先生放了学生一日假,与才居去了。
      且说张夫人因听了这件事,不禁为言远伤悲,吃过午饭,携念光来与芳馨议论,一时钟氏也聚的来,都感叹人间无常。这念光在旁默听多时,不忍再听,便来寻典娘说话,见她绾着头发在后园树荫下与妹妹抓子,便要一同抓。典娘道:“你少歇一会子,让我们把这盘子抓了。”念光不耐烦等,见她小弟在豆架下蹑手蹑脚的捏蜻蜒,每一走近,那只蜻蜒就飞了,凡此数四,总捏不着,不禁技痒。念光乃在典娘头上拽了一根头发,又在樱桃树上拍了一个牛虻,将头发系住这虫的颈子,嘴里念念有词,摇着过去。及近豆架,惊动了那只蜻蜒,飞起绕着牛虻转了数圈,一口咬住不放。念光趁势收了头发,捉住蜻蜒。这孩子要过蜻蜒,又指那边屋檐下的一只蜻蜒叫着。念光道:“你去钓罢。”给了他钓丝,返来亭下抓子。典娘道:“我抓厌了,不如去你家墩子上下盘棋,那里凉快。”念光笑着打她一掌道:“你怎不早说。”
      于是二人出来,走进树林,顿觉凉气爽肤,树上蝉鸣频频,甚是静寂幽悄。二人正走着,只见郑雁猴精似站在树丫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端绑一个柳条圈子,网着蛛丝,正在粘知了呢。红淼立在树下拿着一个装知了的袋儿,含着一片树叶吹着歌。典娘见红淼站在前头,便立住了。念光指着道:“瞧他的纱袋里粘着好些知了呢,我们去要一只来玩。”典娘道:“我不爱玩那东西,又脏,又怕它。”念光道:“那虫子不会咬人,有甚么可怕,况且食露过活,
      是极干净的。”典娘道:“我不去你家了。”念光见她要走,拉住她笑道:“我看你是脸薄,怕见他们,这有甚么了不得的?”拦住她扯拉多时,眼见得挣脱了,念光回过头来喊:“快来呀!”这典娘急的叫道:“放我,放我!”掰开念光手便跑,才迈开脚却被树根绊跌地上。典娘又羞又恼,爬起来作色道:“我不睬你了!”念光见她变了脸儿,颇感懊悔,着忙赔言。典娘正在气中,将头一扭,悻悻而去。
      这里二人见了,过来问道:“为甚么事”念光也不说话,转身跑回家去。两人撵进来,见她伏在桌上哭着,追问因由,谁知念光更哭的很了。两人见状便来调逗,把念光闹的不耐烦,抹一把泪道:“你两个别缠我,各自家去罢。”红淼道:“罢了,好心宽慰你,反不得你领情。”因与郑雁出来。
      两人才出山门,忽见头顶上飞来一只雀子,被郑雁就地捉住——是一只白头翁,右翅淌着血。正觉蹊跷,只见一只猎狗嗅着过来,又见冯祥嫂子奇装异服,身上挂着十来只雀子,拿着弹弓过来,口操蛮语,也不知说的甚么。她见两人不懂她说话,就来夺雀子。郑雁将白头翁放在身后,说道:“这雀子是我捉的,凭甚么白白给你”冯祥嫂子也不说话,唤了一声,那狗直扑郑雁,只一扑,撕住他衣裳,把他唬的丧魂落魄,丢了鸟.一跃爬在树上。那狗也不去咬他,衔着雀子,被冯祥嫂子唤去了。
      郑雁跳下树,与红淼正要走,恰被张夫人回来撞见,只当又打架了,不问皂白,喝责一顿。郑雁道:“姨妈真会冤枉,我们不是好好的。”说完两人跑了,张夫人进屋里来,见念光哭着,又当是她与郑雁打的架,先不先也叱了一顿。念光虽受冤枉,也不分辩,只是哭着。她和典娘从未红过脸,今日一翻,为的是再没脸面与她讲话了,因此伤心,直哭到日沉西山乃止。张夫人见这光景,心下嘀咕,单等孟先生回来说话。
      是晚,张夫人饭毕,又领念光来与芳馨聊话,因见她正替艾母梳头,笑着坐在一旁闲谈。约一个时辰,张夫人携念光去睡,芳馨送出门外,也回房就寝。这芳馨一觉睡醒,触才居也在床上睡着,身上汗津津的,本要摇醒他问话,又念他走累了,便摇扇替他扇风。值四更,才居梦中惊醒,芳馨问道:“你可去看过我妈了”才居道:“她老人家还是那样子,也没见她好。”芳馨叹了一声,又问言远家事情。才居道:“媒婆说的是……郝氏也把她侄子打折了腿。妯娌俩犯了家规,都打回娘家不许上门了。”说完又睡转去。芳馨也睡去。
      天稍明,芳馨醒来,俄尔见才居也醒,因问:“我竟睡熟了,你昨晚回来是几更”才居道:“二更时候。本打算今日回来,只为孟先生丢不开这班学生,所以趁黑回来了。”芳馨又道:“我肚里小东西不停的动,想是要出来了。”才居伸手往她肚子上摸着道:“我竟忘了,几时足月”芳馨笑着道:“你素来博闻强记,这日子怎么就忘了”说着话,见时候不早,夫妻起床。
      才居吃过早饭,出去交待雇工农事,吩咐完了回来,正与芳馨说话,只见红淼拎一条鲲子过来,约有四五斤重,血淋淋的。芳馨问道:“红淼,哪来的鱼”红淼道:“早间练功回来叉的,叉了四五条哩!”芳馨道:“该送给你先生、师父们才是。”红淼道:“家里还留着呢,我正要送去。”说着,把鱼撂进厨房回家,见石青走过来,叫他送一条给两个师父,自己挟着书,拎一条往学堂里去。张夫人恰在庭间打扫,见了道:“平常罢了,八月节那一日叉一条送来也好,你先生要招待客人。”红淼道:“若是招待客人,又的不好,我钓几条送来。"张夫人道:“最好。”接过鱼送进厨房。
      这里红淼转身欲进课室读书,忽见念光在闺房里对窗坐着,一双眼瞅着他,似有难言之隐。红淼不知她心思,只当是为昨日的事伤心,因笑着把一根指头往脸上一划。念光羞愧,将头死死埋了。诸位,你道念光为何伤心至此说来话长:先是张夫人与其堂妹张氏同在妊中时,玩笑间指腹为婚,后来果然张氏是年五月生郑雁,张夫人次年正月生念光。张氏那时是二房,郑雁庶出,自然存心联姻。此事虽未明确,实为默契。这件事念光虽有风闻,只是一因年小,二因未定的下,故而不放在心上。昨日张夫人误认她跟郑雁打架,恐他们人大心活,因心里不安,今日一清早即与孟先生商定这件婚事,不料被念光听了去。念光虽亦喜郑雁,却不及喜欢红淼,眼下听说订与郑雁,把个心儿一总倾与红淼了。
      当下念光正伤心之际,张夫人从房里过来推门,半日推不动,喊了数声。念光在闺房里听见,任性哭着。张夫人暗语道:“果然计较了。”遂作罢,将手抹了抹头,掸衣来见堂妹。
      此时张氏恰靠着大门框挖耳朵,见堂姐来,忙笑着迎道:“适才见树上喜鹊喳喳叫,就料有人来,不期大姐就来了,必有喜事。”张夫人道:“妹子算猜着了,就为那件亲事来。”张氏眉开眼笑,忙让进屋里请坐,一面命丫鬟倒茶。张夫人接过茶笑道:“这杯茶我喝了!”张氏道:“这就好了,省得揪肠挂肚的。不晓得姐夫如何”张夫人道:“他倒不在意,随我做主。”张氏笑道:“这就好了,我也睡在床上想这件事,孩子们渐渐大了,总悬着不是事,过几天选个日子,就请几桌人办个定礼。”张夫人喝了一口茶道:“不如免了,一家人不讲两家话,这几年不是旱就是涝,何必花那个钱。”张氏亦坐下道:“看我姐说哪里去了,是事要有个礼数,虽是亲的,礼断乎不能少,不然成何话说!这几年没给念光买甚么物什,已是缺礼了。”张夫人嗔道:“妹子又说差了,瞧你把我当做外人看了!”张氏道:“姐是个开通的人,倒不计较这些,但怕外人怎么说”张夫人笑道:“也罢了,我也不拦你了。”两姊妹谈笑风生,即定下这婚。
      张夫人坐了一时,看太阳已上三竿,起身告回。张氏送出门外留道:“中上就在这吃罢。”张夫人急忙摆手道:“哪能啊!早间红淼送一条鱼我还没破哩,大热的天迟则烂肚子了。”张氏听了这话,心里暗想:“人言‘一家养女百家求’,红淼与郑雁同庚,又讨人喜欢,我若不是当初说句玩笑话.念光迟早被她家赚去。礼必不可少,也让人晓得这门亲定了。”一面这么想着,一面送张夫人四五步。果然过了六七日,张氏和丈夫张罗着办了礼不题。
      弹指到了八月间,这日芳馨肚疼起来,半夜越发疼的紧,推醒才居道:“快叫妈妈起来,肚疼难忍。”才居跳下床,东头叫醒母亲起床。艾母忙洗脸洗手,叫老佣烧一锅热水侍候,便来房里;见芳馨直疼得脸白唇青,汗下如雨,忙宽带褪衣,一时催阵子来,也未费甚么手脚,一先一后接出两个活脱脱的男孩儿来,啼哭连声。艾母将两婴在盆里洗浴干净,包扎了蒂带,笑孜孜放在床上。举家无不欢喜。这村中大都是友善的人,闻得此讯,都陆续取闲来看,贺喜不迭。
      过了数日,因这日是八月节,孟先生放众学生一日假举“蓬莱宴”。张夫人素会烹饪,然苦于无米之炊,忽见红淼送鱼来,因道:“你喊郑雁、自睿、冯祥三个,再帮我捉些蟹鳖,踩些藕之类来。”红淼应声去了。值日中时分,张夫人与念光正在厨房拽鸭毛,见郑雁、红淼头戴荷叶,抬着一束藕跟一只鳖来,张夫人笑着夸了几句,叫念光盛饭给两个吃。念光将菜肴端上桌子,摆了两双箸,先盛一碗饭,忽脸一红,递给红淼,又盛一碗递给郑雁。
      一时吃完饭,红淼起身欲走,被张夫人叫住道:“我这里有一堆事务,你跟郑雁帮我忙一忙,晚上也不必回家,就在这里吃了饭去。适才自睿跟冯祥抓一篓子乌秋蟹送来,我也叫他们晚上来吃饭。”红淼就与郑雁劈柴,扫院,抬水,诸事做完,两人拣了些碎瓦片去前面坡下塘边上擦蝙蝠儿作耍。
      这塘约十丈宽,二十丈长,只在塘边上长了些水草,中间却似镜子一般。只见郑雁拈一片大瓦,猛然一出手,眼见得那片瓦离水一二寸光景,忽的水面起一股逆风,那片瓦急切不得下,反而回升三寸前行二尺触水,把红淼看呆了。郑雁未料有此神助,木了一时,方露得意神态。红淼道:“算不得真本事,瞧我擦个天河泛舟你看。”拈一片损棱圆瓦片走到塘横头,环在手指上,后退数步,忽地一跑,用足气力扭身一掷,只见那瓦片如流星一般,擦着水面直去对岸。
      两人正欲再较高低,却见面南大路上一个老者骑着驴,后头跟着两个书生往这边来,郑雁过来与红淼道:“那骑驴的定是先生的全椒客人,那老翁本与先生金陵做官,同遭奸人诬陷贬了。他在全椒立了个学馆,门下弟子六七十人,去年皇上选美,先不先挑一个去,而今风闻禁在宫里不见天日了。”红淼道:“你已有了可人儿,管人家如何,你要去太岁头上动土么你只告诉我那老翁甚么名字”郑雁想了一想道:“只听过先生称他鲍世兄,不必说了,我们且去看是不是他,好去通报。”红淼道:“你去瞧罢,我在这边路口等你。”郑雁过去,见驴上坐着的果是,忙跑转来与红淼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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