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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代的故事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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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郝氏恰在梳头,促不及防,嚎叫一声,两只手急忙护住发根;料定是奕氏。她忍痛止声,腾出一只右手往后抓,也抓住奕氏云髻。两下撕扯,各不相让。郝氏忽见慧敏进房来,呼他道:“敏儿帮我!”这慧敏只六七岁,颇也得力,见撤了一地首饰,便拾钗往奕氏腿上刺,钗尖刺入肉里。奕氏负痛,发声大叫,撤一只手欲拔那钗,被郝氏翻转身来将发髻一提,只弯不得腰。奕氏气极,伸手一抠,把郝氏颈上抠出四道深痕,一时鲜血淋漓。
正斗间,张仪畅闻报过来,见这般光景,又气又怒,不问缘由何故,着人将两个带去祠堂论家规处罚,又罚各人跪诵《家训》一遍。自此奕氏越发深恨郝氏母子,只得伺机报复。郝氏也自伤孤立无援,次日携慧敏回娘家去了。
再说言远回家,见娘儿两个去了,倒也落得安稳,每日饮酒赏花,或看些佛书,不问锁事,也不与兄弟们往来,遇上礼仪供祭,先借故远避。张仪畅因慧敏在外戚家,怕日久失了规矩,强使言远去丈人家接回。不多日,那郝氏思子心切,便也过来了。这且慢表。
却说孟先生回来这日,吩咐念光将郑雁、红淼、自睿、冯祥叫来,问道:“你们的功课可做了。”四人齐声应答:“做了。”孟先生道:“明日上学都带来我看。”乃叫四人分头去外村传学生明日带功课上学,四人应声去了。
是晚孟先生饭毕,见窗外半轮上弦月亮甚是清澈,便来庭间散步。因见天上满天星辰,一片浮云也无,心中惬意;叫念光取琴来,自焚了三炷香,在庭间抚《月儿高》一曲。一曲才终,就见门外进来个人笑道:“我在门外听多时了,先生真是飘逸性情。”孟先生见是才居,叫念光掇凳请坐,与才居叙话。
一时张夫人出来,见是才居,道:“你来了,怎不叫芳馨也来玩一玩”才居道:“她近来身子不便,只躲在家里做针线,怕见人。”张夫人听了笑道:“是了,我倒是忘了这个。”又问:“几个月了”才居道:“四五个月了。”张夫人道:“你这好的福气,想必是个小喜子,若果真是的,抱给我了。”才居笑道:“夫人真会玩笑,从未听过头胎抱出去的,要是二胎也罢了。”张夫人道:“也好,我取木炭来起炉子,好好煮一碗定茶你喝。”说着玩笑,进屋去茶罐里取一撮茶叶,将茶叶用暖壶里温水洗了一遍。于是一面生火,一面叫念光拿荆溪壶去提井水来烧,又叫念光取宣窑茶杯洗净了来。须臾茶滚,张夫人看紧火候,见煮有六七沸,便提壶斟了一杯茶递与才居。才居接过,但闻香气透鼻,候稍凉,小啜一口赞道:“极好!真是‘好茶不如好水,好水不如好煮’,夫人煮的好茶,今生是头一回喝。”
俄尔又见冯和尚、余货郎走进来。冯和尚一进门便道:“我们在桃园里听见琴声,就猜着是先生回来了。果然。”孟先生道:“ 二位世兄来的正好,适才荆室煮了一壶茶,是我从外头带回的,你们品品何产。”冯和尚道:“我不精茶道,余兄弟或能尝的出。”张夫人取茶来,斟了两杯递过去。余货郎饮了一口咽下,说道:“香味朴烈,味道浓厚,这是春茶。”又饮了两口,品舌半晌道:“似是阳羡阶茶。”孟先生听了道:“神品,可欺陆羽了!”又道:“这是通源寺悟虚道长所赠。那日悟虚道长与我、言远谈了半夜《道德经》,意颇相合,次日辞行,他各送我与言远一包新采的春茶,不想被余兄品着了。”余货郎道:“你说的悟虚道长想必是我师兄。昔日在蓝龙山时,他最喜与我品茶论道。”
正自品茶,只见一个大汉跨进院里与众人行礼。孟先生不认得这人是谁,问了一句。这人道:“先生忘了,我是十几年前离家出走的冯猛。”孟先生惊喜道:“你几时回来的”冯猛道:“回家半月了,只因先生不在家,没来拜见。”孟先生即请他坐下饮茶,问他这些年的经历。冯猛一口喝了半杯热茶,细细的说起来。
这里张夫人因男人们说话,便拿了针线,挈念光来寻芳馨闲叙。母女从山门出来,月下猛见刺槐树开的白花,几疑是下了一场大雪;花香盈鼻,地上花影摇拽,好似筛银的一般。母女走进林中,一路栖鸟呢喃,胆小的惊飞了几只。走到才居家里,屋里空空的,只见老佣在石臼上舂米。张夫人问了一句,老佣道:“在钟嫂子那边。”母女转过去,进了钟氏的篱笆院子,早听见屋里纺织之声传来,推门进去,见灯下芳馨纺线,钟氏织布,艾母在桌上搓棉条子,因笑道:“瞧你们母女婆媳!”钟氏丢了梭机笑着请坐,一面叫红淼泡茶。
红淼丢了看的书,倒了一杯茶递与张夫人,便与念光斗手影。不一时,听见外面一声唿哨响,红淼便对念光低语道:“今晚我们约好在树林里捉迷子,你去不去”念光把头摇一摇,说道:“你去罢,仔细树林里虫子咬你。”红淼乃独自出来。
篱院外早有郑雁、自睿、冯祥及十来个村童等着了。这十几个村童是石青、五狗、对子眼等十二个人。当下众人都到树林道口,分做两帮子,一帮子归郑雁、冯祥,一帮子归红淼、自睿。订了个规矩,只在树林西北面躲藏。即抽长短草,红淼抽着了短草,便与自睿率另六个村童一齐钻进林里,弄得草动蛇游,宿鸟惊飞。
红淼和石青做一处只往林子深处走——这石青乃是才居家放牛的,父母俱亡,只他一个孤儿,才居收养在家,叫他放两条水牯牛。他平日无事最喜与红淼玩耍。当下两人正走,石青忽立住脚道:“ 你听。”听见前头传来细嘤嘤的哭泣。两人蹑手蹑脚的过去,躲在一棵树后窥看。只见草地上坐着一对男女,那女人是村上沈德家的五姐,男人是王开先家的宝哥。听宝哥说道:“甚么事叫你伤心你说出来听听,叫我好急!”五姐道:“我说出来,怕你也伤心。”宝哥道:“你说。”只见五姐抹一把泪说道:“这几日我家断粮,我姨父晓得了,昨日送两斗米来,又跟爹提换亲的事,我爹答应了,订在今年秋后办事哩!”宝哥怔了半日说道:
“我家还有石把米,我明日量两斗给你,你撺掇些,叫你爹还你姨父,退了这亲。”五姐道:“你家十几口人也只石把米,如今青黄不接的,虽说麦田里的大麦就要熟了,收上来的六成要交租子,剩下的也接不到早稻上场。再说你量米给我,你兄弟们晓得了怎么看你我也不好见人。况且我大哥三十几岁的人还没成家,我妈急的头发都落了,早就有意两家换亲,我只没跟你说罢了。而今定了,我就是他的人了。”说完又哭,宝哥也跟着呜咽,两人哭做一团。
这里红淼听够多时,有心要吓他们一吓,便抓起一把泥撤去,把两个男女唬的魂飞魄落。宝哥慌忙跳起跑了,五姐跑了没几步,只因这几日又乏又饿,两眼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才爬得起来又跄了一跤,挣扎多时,方抱住树根撑起身子,只觉心里怦怦直跳,咽了几口唾沫,定了一定神,见宝哥从树丛里钻过来道:“这里蹬不得,村上的皮豆子在树林里捉迷,正朝这边过来了。”五姐喘着气道:“你先走罢,我歇阵子走。”宝哥走不多时,红淼与石青便闪出来,把五姐骇的跪地求道:“我们的勾当你们瞧见了,只求千万不要说出去,我的性命系在你们手里了!”
红淼见她这般,一时也慌了神,忙道:“你快起来,我们只是闹着玩的,决不敢说出去,要是宣扬半句,就被雷当头打死!快快去罢,那边郑雁几个就要过来找我们呢。”五姐又磕头,拖着腿去了。
只听那边喧闹声起,红淼料自睿几个被抓着了,即与石青爬在一棵桑树上。不一时郑雁带人找来,寻来寻去找不着,便喊:“打个笛子。”红淼在树上“笛”了一声,郑雁等村童听着了,把两只耳朵摇来摇去,这个道:“在这边。”那个道:“在这边。”都分散来找。恰好对子眼走到桑树下,红淼擗一根桑树枝往下一撂,正撂在头上。对子眼抱住头便叫:“在这呢!”郑雁等闻声过来,见红淼坐在树上,因嚷道:“不准猴树,你们破了规矩,该罚找两次!”红淼道:“你叫甚么,先定过这规矩么”说着跳下来,不巧踩着了郑雁一只脚,郑雁“啊哟”了一声,蹬身捂那只脚,忽腾的站起将红淼一撞,险些撞倒。红淼定住脚道:“你要做甚么”郑雁不说话,又撞过来,被红淼让过,反而自家身子撞在树上,疼得忙不迭叫唤。众村童都笑。郑雁怒极,挥拳舞腿的打过来。红淼因惧母亲,连连躲过,却示警道:“再打便还手了!”郑雁吼道:“今番打死你这个孤种。”红淼听了这话,怒性大起,闪过去与郑雁扭做一团厮打,更兼自睿及众村童鼓掌跺脚的呐喊,一时二人犹如张飞斗马超,各显本事,互不相让。
二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忽听一人喝道:“住手!”二人见是张夫人,都散了手,跑得无影儿了。原来张夫人闲叙一时,见念光一声声呵欠,就与念光回家。走进树林,念光听见这里打架,扯住母亲过来。
当下张夫人喝散了二人回来,见众人犹在谈论,便叫念光去睡,自己一旁听冯猛说各处造反之事。听到两军对阵,刀枪并举,血流成渠之时,忍不住啧啧嘴道:“这些造反的也不怕官军,舍命拼出去,连家里父母儿女也不顾,也未见落个好收场。”孟先生道:“十年前长江发大水,上至四川,下至江浙,不知淹了多少,难民遍野,官府仍旧征税征丁,如何不反”众人又听冯猛说话,听他说完已是子时,都起身道:“该散了。”
只说次日清早,远近学生陆续聚来,课堂上七长八短的一二十人,有背书的,讲话的,打闹的,也有三四个女学生低头弄衣襟儿。郑雁与红淼相坐不远,二人扬眉瞪眼,犹恨恨不休。一时孟先生与张夫人来,惊的众学生忙跪下拜礼。孟先生道:“你们都起来。” 众学生起来,俱送上贽敬。张夫人一一接收,及到红淼,张夫人说:“ 免了。”红淼哪里肯答应,张夫人没奈何,只得收下,收完了一总抱过去。孟先生乃坐在案上,从袖里抽出戒尺,一一叫学生背书一章,经诗十首,又叫把功课送来查批。凡各道题目也有做得好的,也有未做完的,也有搪塞了事的,他各按轻重处罚一番。那几个打了手心的,索鼻子揩眼睛,只差泪珠子未掉下来。查毕已是日中,孟先生令众学生散去,叫明日来上学。因郑雁文章搪塞,手心上着实挨了一戒尺。
红淼因未受罚,且孟先生赞他文章有些入门,满心欢喜回家。吃过中饭,他在家里耐不住,来寻石青玩耍。原来才居家门前三百丈远处有洼塘,西侧一楹七间草舍,乃是才居祖上遗留,传了两代已是草腐泥剥,两头山墙开了几条裂缝,因是稻桩子泥,且又厚实,也颇经得起风吹雨打,内质尚坚固。东头两间,一间做了牛屋,一间是石青睡觉之所;这边一干五间住着三四个帮工。当下红淼在牛屋外唤了几声,不见石青答应,料定喂牛去了,看这边山
墙被牛擦的光溜溜一片,墙上无数个蜂子洞,那些野蜜蜂在洞口进进出出,飞上飞下,颇觉有趣。见一只蜂儿钻进洞里,须臾又趴在洞口,眼看要出来的样子,红淼忙拾一根草棒儿搠进去。那蜂子出不来,只听得在洞里鼓翅叫呢。正玩着,就见那边一前一后走来两个帮工,都穿着齐膝露棉的短棉裤,上罩着打补钉的短褐衫,浑身上下溅的泥人一般,赤着脚,腿上尚扒着泥。红淼见是两个犁水田的,因问石青喂牛的去处。一人往西指道:“在那边埂上。”
红淼便往那边跑去,把田埂上的蛙儿惊得“扑扑”跳进水里;燕子在头上飞着。他见埂上野花红紫靛蓝的好看,一样折一枝在手里。跑到河边,见石青耷着头,一边打瞌睡,一边喂牛草料,便把手里花儿撂进河里,对着石青耳朵拍手跺脚的一吼,惊的他浑身震动,几乎跳起来。石青道:“你做甚么!我尿都吓出来了。”红淼笑着道:“我们拽些茅草来斗罢。”于是二人猫腰在埂上一人拽一把茅针,坐河埂上赌草。一时牛草料喂完,二人各骑一条水牯牛去河滩上放。红淼闲不住,在牛背上耍了一趟拳脚,耍完了,又邀石青去河旁边的藕塘里踩藕。石青道:“这主意妙的紧,这几日我总吃不饱,正好踩些藕吃。”二人跳下牛背,将牛缰绳盘在牛角上,过这边塘来,脱得赤条条的,跳进水里。
这季节正是春夏之交,却比不得六七月天气,水里犹凉,二人脸上冷得青紫,踩了一堆藕上岸来,穿了衣裳坐在埂上晒阳。忽听远处一声厮叫,遥见那边田里潘再禄的管家正举鞭抽一个耙田的耕佣,把那人抽得抱头乱跑。红淼道:“甚么事,过去看看。”一只手撑在埂上欲起,只觉掌下软绵绵冰凉一个东西动弹,看时,却是一条火赤练。红淼顿时失色,就地一滚,幸而未及咬着,然而惊得软了。石青一旁见了,拍着手儿笑,看那条蛇早游进塘里。红淼半晌爬起来,犹余惊未消,提步要走,被石青叫住道:“你不带些藕家去吃”红淼道:“都给你了。”恍恍惚惚走回家,倒床便睡。天晚,钟氏叫他吃饭,红淼哼着起床,吃了一碗淹菱泡子粥,坐在大门槛上怔怔的望着外头。一时钟氏也吃完了,一面坐下织布,一面招呼他道:“你也该动弹动弹,把锅碗洗洗了。”红淼洗了锅碗,捧着一本书在灯下看,哪里看得进,只觉头脑又响又沉,闭了两只眼睡。钟氏见了道:“罢了,你上床去睡罢。”
红淼倒床又睡,半夜时,迷迷糊糊只觉口干舌燥,呼喊口渴,只起不得床。钟氏在房里床上惊醒,暗忖:“晚上才吃的粥,却要甚么水喝”又因他神色怡倦,心里犯疑,点着油灯出房门来看,见他两颊绯红,被褥蹬在一边,料是病了,伸手在红淼头上探一探,火炉一般。钟氏倒了碗凉茶喂他喝下,急忙去叫艾母过来。才居与芳馨听说,也随身来探视。
当下艾母急的了不得,叫才居去街上请六爪子诊视。才居道:“深更半夜的怕他不来,况且来了也抓不到药,反而耽误了。听说余老爹有一味唤猪胆丸的单方,专治热症,我去要几粒来试一试,要是热不退,明日理会不迟。”说罢,提一只灯笼出去,无一时讨来六粒猪胆丸,先喂了一粒。过了一时,钟氏看红淼的热渐渐退了些,叫才居、芳馨去睡,自己守在红淼床边。艾母即在香台上烧起三炷香,求了半夜神。
天明时分,红淼神志转清,都道好了,谁知到了天黑,又发起热来。钟氏忙又喂了一粒猪胆丸,红淼稍安。钟氏坐守了一夜,天才亮,急的叫她兄弟去请六爪子。六爪子看色搭脉,说是中了寒气,开了个方子,得钱去了。才居便叫石青去街上抓药,喝了三剂犹未尝见效。
却说孟先生因二三日未见红淼上学,差念光来问。念光心里欢喜,一径过来,见郑雁在红淼家篱笆院外探头探脑,忙闪在一棵树后,看他踯蹰一回去了,方过来推门进去。念光见艾母、芳馨俱在,先一一请叫一遍,说了来因。钟氏道:“承蒙你爹想到他,我家红淼这几日病了。”念光听说,在红淼床头站了一会,见他闭着眼睡,脸上瘦了许多,心里有些不自在,辞了出来。念光正要回去,因见坡下典娘在门前招手儿。过去跟她说了阵子话,回家禀了父亲。
只说典娘因听念光说红淼病了,芳馨也在钟氏这边,她便拿了花绷过来,向芳馨道:“我才听念光说小姨在这里,所以来请教针线。”芳馨见花绷子上的描图,教她刻鳞针法。典娘耳朵里听,一双眼却往床上瞟。芳馨见了,心里暗语道:“这姑娘平日从不来一趟,今日偏来学针线,却把一双眼看红淼,想她必有心思。”正自暗语,典娘道:“谢小姨指教。我也该走了,还要上学哩。”走了出去。
黄昏时候,石青放牛回来,路过钟氏门口,把缰绳系在树上来看红淼。钟氏问他道:“你们那日做了甚么,红淼出去还是好好的,回来怎么就病了”石青不敢说下塘踩藕,只说被蛇惊一节。一旁艾母虽是半聋,却也听得只言片字,因跺脚道:“八成是红淼骇丢了魂,快带我去那地点。”说完,带了半瓢米,随石青到那塘埂上,高呼低喊,招唤红淼魂魄,一路上撤米,直到红淼床前乃止。当晚又煎了一剂药叫红淼喝了。次日略好些儿,过了四五日,红淼渐渐复常,也能上学了。于是无事。
倏忽过了端午,农事稍闲。这日下着毛毛细雨,芳馨和才居在书房里看书,忽有娘家仆人抬轿子来说道:“老夫人近日染病在床,叫小的们接奶奶回去。”芳馨听了,忙辞别艾母、钟氏上轿。才居道:“我也同去。”撑一把伞随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