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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代的故事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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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孟先生午觉醒了,正在厨房配菜,闻报忙洗手出迎,未出树林,就见鲍老先生已下了驴,拄着拐杖,由他一个弟子扶着走来。孟先生过去拱手寒暄,叙礼毕,一路上说着话,并肩走进正房里客厅坐下。张夫人一面使唤念光倒茶,一面过来招呼,看这老者方方正正的一颗头,声音宏亮,笑声朗朗,全不像是上年纪的人。
红淼看了一时,见张夫人又去下厨,随过来说要回家一趟。张夫人道:“你去罢,可要来呢。”红淼应了一声回家,却不见母亲,听见河边槌棒响,便知洗衣裳去了。乃过这边来看两个婴儿,见芳馨坐在床头上给大婴喂奶,就将二婴抱起逗耍,一面说道:“这么几天了,怎么不起个名字”芳馨正要说话,就见艾母端着碗鸡汤来,因笑着道:“这两个现世宝还没起名呢,皆因我们年轻,妈妈就起罢。”艾母听见,把汤碗放在莲桌上,笑道:“你们知书晓理,那里头好名字多,我起怕俗了。”芳馨道:“你老人家福寿两全,无论起个甚么也沾着荫福呢!不过是个小名,俗不俗也无妨。”艾母想了一想,道:“今日是八月节,世上的人都赏月亮。这月亮自古到今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依我起,大的就叫大月,小的就叫小月罢。”芳馨听了笑道:“妈妈说的是,就叫大月小月倒好。”一时才居进来,视芳馨道:“今晚孟先生邀我赴宴,本待不去,怕身不由己了。”芳馨道:“你去罢,不必为我作难,况且外头凉丝丝的,只在家便好。适才妈妈给两个现世宝起名,一个叫大月,一个叫小月,两轮月亮在我左右,今晚比嫦娥还胜一筹呢!”才居将大月、小月轮流抱了一回,说道:“言远来了,在堂屋里坐着,我去陪他吃杯茶。”说着走出去。
这里艾母叫芳馨喝了汤出来,因见言远愁眉不展,料为慧敏夭折之故,便劝他几句。才居见言远越发伤感,忙的把话岔开去,叫一同往孟先生那里去。
再说钟氏在河里洗衣回来,又来这边寻红淼,艾母道:“在他舅母房里玩着。”钟氏进房里,早忍不住,怒问:“你这早晚在哪里”红淼道:“给先生家做事去了。”钟氏又问:“午饭在哪里吃的”红淼道:“是婶子留我;晚上还请我去吃饭哩。”钟氏道:“这是张夫人瞧得起我们,你就没脸了!况且今晚上人家团圆吃饭,你叫我一个人在家不成”责得红淼两眼盈泪。芳馨见他眼水汪汪的,忙来哄他。又对钟氏道:“他还小呢,张夫人既留他,吃一顿饭有何不可”遂打发红淼出去。
太阳近山时分,残阳从浮云里射出来,好不绚丽!此时红淼坐在篱院的银杏树下,捧着书揉眼抹泪,忽听念光叫他,忙别转过身将泪水揩净,方回过头来。念光一笑,站在篱笆外招手道:“我妈叫我喊你,你去不去我家呀”红淼走过去道:“我不去了。”念光料被钟氏阻拦,因道:“也罢了,适才我妈炒的芡榴,给些你吃。”说着,抓一把从篱眼里递过来。红淼接过道:“跟婶子说,我吃了饭去玩。”
念光转身欲回,猛见典娘站在她家门口朝这上头望着。她因见被念光瞧见了,忙别转过头。念光心里疚憾,想道:“恐怕我与她再不能讲话了,那丫头古怪,我若找她,恐她不睬我,那时好没意思,不如单候她找我讲话。”一面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家里,将红淼不来之情回禀了母亲。
约莫半个时辰,天黑下来,那轮皎月吊在半空,比平常更觉清澈。这里孟先生引宾客进后院,在桥上赏花看泉,看了一回,一步步蹬上蓬莱墩。众人放眼四顾,但见八极幽冥,顿觉身轻神怡,如临仙境。彼时张夫人早在石桌上铺下菜肴盅箸。孟先生招呼众人入座,依年庚排下,鲍先生南面坐了。于是饮酒赏月,谈论古今兴衰离别之事。张夫人早在石桌旁另摆一张楠木小桌,叫郑雁、自睿、冯祥、念光坐着先吃瓜果。
饮谈了一个时辰,言远似不胜酒力,伏在石桌上。鲍先生道:“世弟醉了。”才居道:“未必是醉,恐他这些天来伤心所致。”鲍先生又问缘故。才居便将他家兄弟不和,妯娌反目,以致幼子遭害等事说了一遍,又讲了张杨两族时常争斗一节。鲍先生听了,不禁叹道:“从古至今,世风每况愈下,何也”他的一个弟子道:“恐少教化所至。”言远听了这话,直起身道:“恐也不独为此。”停了一停,又道:“以我愚见,大凡人之中有好劳者,有厌劳者。好劳者善,守己安份;厌劳者恶,思滥行乖。有贫者,有富者。贫者缺衣少食,故而耕种纺织,自食其力,无奢思;富者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故而无中生有,寻衅取乐,作出万般歹毒勾当。再者人民离山水之境日远。凡居高楼大厦,或终日行街走巷,不去山冈湖泊之中,不经风历雨,不被草木、鸟虫、田园、山川之意蕴滋润,则不知天地间真美大善。务劳可以修身,贫穷可以坚志,山水之境则可以净性。看从古到今的人,离这三者渐渐远了,所以世风日下。”那学生听他这番话,正欲争论,忽听得院外乐声传来,呜呜咽咽,把众人听住了。孟先生料知是冯猛夫妇,便对冯祥道:“叫你哥嫂也来聚一聚。”冯祥往树林里寻声找去,果见是嫂子在吹芦笙。她因这日晚倍念故土,故吹蛮曲寄思。
当下冯祥正看,忽见树后他哥哥闪出来,问道:“你从哪里来”冯祥道:“适才先生在蓬莱墩上和客人喝酒,听见曲声,料定是大哥在这里,差我来叫你聚会。”冯猛听说,遂来蓬莱墩,向孟先生谢道:“不期先生这么钟爱。”乃向众人作揖。张夫人又添了一只盅,一双箸。冯猛坐下,畅饮不休,忽念他女人独自在林里,辞谢去了。
却说一时红淼上墩来,对才居小语道:“尉成表叔来了,与我们吃了饭,正在院里坐着,要你去哩。”才居因辞席回家,见尉成面黑体瘦,独自坐在院里呆呆的出神,便问:“你去镇江这些日,豌花可曾找着了”尉成耷着头道:“不曾找着。”才居见他思念冥深,劝他道:“你虽没找着她,也算尽了情义。恐怕豌花寻着了她甚么亲戚也算不定,不然,她迟早要返来,何必整日闷闷不乐的”尉成道:“我心里只是时刻想她。”才居道:“你同她只结为兄妹,她又不曾答应嫁你依我看,你只在家静候两年,她若不来,那时讨个好人家的女儿,犯不着捱了自己好年景。”尉成道:“我倒不是偏要娶她,只想晓得她的着落,好叫我放心。过些时候,便是担着不肖之名也要再去找她一次。”才居见他固执,料一时难得劝转过来,乃叫老佣在书房里打点床铺,让他去睡,又在心里盘算,欲多留他几日,好慢慢劝他。
才居进房来,见芳馨靠在床上,烛光下泪眼晶莹,忙道:“是我不好,让你一人在家孤独。”芳馨忙拿帕子揩了眼泪,转笑道:“我哪里计较这个,为的是想着母亲。往年这个节我都是守在她老人家身边过的,想此时此刻,我妈也必在想我。你若明日无事,可代我往娘家走一趟,一来报个喜,好让她老人家欢喜欢喜,二来也看看她的病怎样了。”才居恍然道:“我竟忘了这事,明日就去!”说话间,听琴声从蓬莱墩上传来,苍凉忧戚,二人不禁听住了。俄尔曲终音消,只见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夫妻二人睡不着,拥坐床上漫谈。
翌日,才居吃过早饭匆匆往丈人家去,无一个时辰到了。才居径去乐夫人房里,见他丈母靠在床头上,朦胧着眼,一条胳膀搭在腹上,只剩骨头杆儿了。才居凄然良久,听她喊渴,倒了杯热茶来。乐夫人接茶喝了两口,模模糊糊看见才居立在床前,悲喜交集,老泪也溢出来了;半晌,因见芳馨未来,问他缘故。才居道:“前几日她生了个双胞子,我怕她月子里着了风,所以没敢同来。”乐夫人呻吟着道:“我算着她生了,没想到是个双胞子!”喘了一喘,又叹气道:“她们三姐妹中,我算是最疼她了,可我就要闭眼,看不见她了。我把她托给你,你们要珍重哩!”才居一面应着,一面劝她静心养身等语,把她说应了,告辞回去。
才居走过蓝桥,忽听背后有人喊,转回身来,见是翡翠跑来,因问:“甚么事”翡翠道:“烦姑爷代向奶奶问个好!”一语未了,两颗泪早滴下来。才居又问:“你还有甚么话要说”翡翠抽泣着道:“老夫人在一日,我就守她一日,要是……”忽觉失口,把□□又咽回去,转口道:“只叫奶奶保重!”说完,捂着眼回去。
才居到家已是午后,因不见尉成,进房问芳馨。芳馨道:“他吃罢中饭要走,妈妈留他不住,到底走了。我看他思念太过,恐怕早晚又要去找豌花。”才居道:“他也太固执了些……倒是我害了他。”
芳馨因问起母亲的病。才居道:“还是那个样子,未见转好。”芳馨戚然道:“我妈的病怕是不治了,我要去一趟。”才居忙劝道:“这是个慢症候,须慢慢调治,再说你正在月子里,这几日天气转凉,万一得了产后风不是小事。再说大月、小月也离不开你,还是出了月子去罢。”芳馨从言,可心里又放不下,不得已,乃去堂屋香台上焚香祈祷。才居随出来宽慰道:“从今日起每日焚香祷告,或许菩萨显灵,保佑老人家病体痊愈了。”恐一言难解她忧伤,又劝了数语,见她愁容稍退,便往孟先生处去,本欲请鲍先生等来作客,不期他已走了。
却说隔了二十余日,那时正是重阳过后,芳馨切指算一算,还差三日即双子满月,因与才居商议招待众亲戚吃满月酒诸事,忽有二轿夫戴着孝进屋来,报道:“老夫人昨日晚自缢了,老爷差小的们接奶奶回去。”芳馨听完报丧,往后便仰,幸被才居一把抱住,已是人事不知。才居忙将芳馨抱上床,捏她小指甲根。俄尔芳馨苏醒,跳下床哭着往外便跑,被才居跟出来,拉她上了轿子。二轿夫见芳馨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去,便将轿子一溜小跑抬去。才居吩咐佣人几句,也跟紧轿子过去。及过蓝桥,就见门前立着几百人,个个呜咽哀泣。原来这乐夫人是个好善的人,这村上百姓常受她恩庇,闻知噩耗,都来门前恸哭。
当下芳馨因悲伤过度,伏在轿里不能行动。才居将她抱下,竟似泪人一般,扶她进灵堂。芳馨掀开灵幔,见母亲直挺挺躺在灵床上,哀呼一声,直震得房梁擅动,顿时昏厥。过了一时,芳馨被众人救醒来,又抚尸痛哭。才居见此景象,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此时道文身著孝衣在里外张罗,因多时不见翡翠,心下狐疑,密叫贴身的小厮去找。一时小厮来附耳道:“那丫头不在。”道文又命:“再仔细找一遍来报我。”小厮奉命又找。当下道文暗思:“这贱骨头好不识抬举,偶尔沾她一次身,就似割了她的肉,却又狡黠,十成是趁着丧事跑了。”须臾小厮又来报:“屋里屋外及村上我挨排找了一遍,连人影也不曾见着。恐怕昨晚就跑了。”道文想了一想,叫小厮去她家打探,又嘱:“若她在家,须不要惊动,先回来报我。”
小厮受命前去。走到天黑,进了大庙村,打听得翡翠家,潜人后园,直挨了三四个时也不见她踪影。时交五鼓,小厮恐天明脱不得身,翻出园外。天亮时分犹不见翡翠回家,心里憔急,又恐她在途中未归,索性再等一天,便在村店里买了些点心吃下,潜身又等。看看又到残阳沉西,只得抽身返回。
小厮半夜里回到郦宅,在庭间经棚里瞥见道文在灵前打瞌睡,因返身去睡。天明时分,正睡得香,忽被道文从床上拖起来问:“见着了么”小厮道:“我在她家屋前屋后守候了一天一夜,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道文听了,道:“你再去一趟,要是不在,候她三天回来报我。”又给了他钱,差小厮去了。
这道文为翡翠一事几乱方寸,倒是才居差人请来僧人修设好事,追斋理七;又请来道士斋醮,超度升天;又请风水先生相了一块好地面。于是才居与丈人商议,选十四日出殡。道文怨才居多事,倒也不大计较,只盼得知翡翠下落。
过了三日,小厮回报道:“我去了这些天又未候着,怕爷着急,返来回复。"道文闻言憔燥,令小厮退去,暗忖:“翡翠逃了五六日,虽母亲在丧中,这也是正经事,堂皇差人去找有何不可”便虚张声势,呼喝几个仆人去找。
却说这几日郦汉颇悲戚,因明日是出殡日子,当晚他在仆辈中亲选杠夫、执事,又令女佣辈增制二百孝帽。次日申时,由四执事揭开棺盖,让子女辈及吊客瞻仰。只见乐夫人双目不闭,因群情骚动。芳馨三姐妹环伏棺口痛哭欲绝,众人劝止不住,由几个远亲妇人强拉了下去。银芝看到了时候,也颇嚎啕一回,经人劝说乃已。
一时封棺出殡,为头十六个杠夫从大路往村北抬灵。道文、道琛、道珠、芳馨、银芝、才居等披麻著孝随棺哭送。棺后三四百人,都头戴孝帽,也有持魂幡的,白白的一片,呜呜咽咽的随着。约走了三里路,到一座土岗。岗上树木纷纷落叶,好不悲凉!灵柩停住,由下葬杠夫掘土埋了。当下道文等一干亲属斋供。
芳馨三姐妹个个孝顺,定要过了七中回家。才居因恐芳馨身子虚,又在哀伤之中,便暂留在此。过了几日,瞧着芳馨稍能自理,心里又想着双子,坐在堂间正思量回去,就见喜娘端茶来。才居接过茶饮了一口,道:“你先去蓝桥,我就来问你话。”喜娘应声去了。才居乃去与芳馨道:“我也该回家去看看了。”遂辞了她们姐妹。
才居走过蓝桥,果见喜娘等在那里,两只眼惊恐不定。才居道:“你莫怕,告诉我翡翠去了哪里”喜娘想了一想道:“她走时只跟我说去庵里了,不晓得哪个庵。”又问:“她做甚么要去庵里”喜娘摇头道:“不晓得。”又问乐夫人何故自缢。喜娘道:“只见过翡翠姐姐在乐夫人跟前哭过一回,不几日老夫人就吊死了,不晓得甚么缘故。”才居问毕已揣测□□,便叫喜娘回去,自己也回家来。
却说艾母那日得知乐夫人归天去了,好生哀痛。因大月、小月不日满月,故脱不得身子去吊丧。钟氏见双胞子昼夜啼哭,艾母手脚又不灵便,将大月、小月抱过去照料,苦于无奶,只喂些粥羹之类。这双胞子时不时的哭,钟氏不得已,白天里只将双胞子抱到邻居哑女家喂奶。这哑女是本村三瘸子之妻,三月间生一子,初时哑女尚有些奶,过了几日竟没一滴了,钟氏问她,哑女比划多时,方知是秋粮都交了租,已断炊两日了。钟氏可怜她,量了三升米送她作炊。哑女家五张嘴吃饭,不几日又吃尽了。这日黄昏,钟氏与红淼抱着双子去哑女家喂罢奶过来,见才居回来,因问:“芳馨几时回来”才居道:“她要过了七中回来。”钟氏道:“既有二三十日回来,这两个没奶喂如何是好倒是哑女有奶,可惜她家无米下锅了。”才居听说,去拎了半袋子米来,接过小月,叫红淼送去。
红淼扛米来哑女家,见她正伏在摇篮沿上给婴儿喂粥,唤了一声,将米给她。哑女端着碗呀呀作语,似是感激之状。红淼不理论,转身出来,只听那边喇叭齐晌,忙跑过去看时,却是沈德家嫁女。只见他家五姐头上顶着方巾子,泪珠儿一颗颗滴着,也末坐轿,在前头跨出门槛;后头鱼贯走出五六个伴随,一径朝南去。
红淼见新娘子去远,抽身回去,绕过沈德家园墙,见一人痴痴的站在墙角朝哪边怅望,细细一看却是宝哥。红淼有心吓他一吓,把脚着地一跺,宝哥受惊,飞也似跑了。红淼因想起那日晚上捉迷时所见,窃语道:“好不知趣,她既跟人家去了,前情也就断了,何必在这里鬼鬼祟祟。”自语一回,返来回复了舅舅,又接过小月在手里逗耍。
却说一时念光进来,向艾母、钟氏、才居请叫毕,从钟氏手里要过大月,与红淼在一处逗耍。耍了一会,念光道:“帮我做一桩事可好”红淼道:“甚么事,你先说出来。”念光道:“典娘这几日没来上学,我爹叫我去她家问问,我跟她不讲话,怎好去问,你帮我问罢。”红淼道:“我向来不去她家,只为她家里人古怪,我去了必吃她父母奚落,那时讨没趣。”念光道:“你只托我爹口气有甚么妨碍”红淼道:“你怎么不叫郑雁帮你问一问”念光觑着他道:“我只爱叫你帮我,你去不去”红淼无奈,把小月递给她,只得帮她去问。
第五章
且说红淼走到典娘家门前,不敢擅人,只站在石狮子旁边往里张望。忽有一只黑狗夺门而出,把红淼着实一吓,尚未定神,那狗蹿上来,幸而被红淼忽地蹬身一托,把那狗托出七八尺远,重重的掼在地上。这边又有一只黑狗背后咬过来,红淼急转身起脚,正中下颏尖子,那狗叫着退去。红淼便往屋里去,就见典娘之父潘再禄叉着腰,睁着一对大眼珠,阎罗似站在门槛上。红淼不敢进他家,调头转去,却被潘再禄唤狗拦住。那两只狗生性好斗,并肩咬过来。红淼临此强敌颇有些慌怵,忙使出旗鼓,正相持间,就见典娘跑出来,将两只狗喝退。红淼忙与典娘道:“我有话跟你说……”一句未了,典娘被潘再禄虎啸般喝回屋去。
红淼回来,将念光唤到院里,跟她说了细情。念光听了不免抱歉起来。红淼道:“这倒无妨,但恨没讨得典娘的话。”念光道:“这也该谢你了,平白让你受惊。罢了,我回家叫我爹去问。”转回家,向她爹编了一通言语。孟先生听了,只得亲自走一趟。
此时那潘再禄坐在堂前吃茶,见孟先生来,忙抱拳出迎,说了几句恭敬话,引入请坐;唤出典娘来见礼,又令泡茶。孟先生道:“令爱这几日没去上学,不晓得甚么事耽误在家。”潘再禄道:“小女人大心懒,一日比一日不愿读书,我也就怠慢了。我想着也是,她如今渐渐大了,本该在家里学些针线是正经,况且先生教的大多是男学生,自古男女有别,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本不该读书才是。这几日我正要去告知先生,不想先生却先来了,抱歉。”孟先生闻言不悦,不曾多坐便告回了。
只说典娘一旁听见父亲说的一番话,便知再不能上学了,心里一阵难过,走进闺房,坐在床上抱膝沉思,转又懊悔那日不该与念光变脸,如今竞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过了一时,她拿起针线,却不绣花,只怔怔的望着窗外。忽又想起红淼,念他俊俏可亲,不觉香腮飞红,暗语道:“不晓得他要跟我说甚么,他若有心……”想至此,羞惭满面,将花绷子遮住脸,直待羞云退了方拿开来,暗誓专心绣花。不多时,仿佛又见红淼遥遥而来,手言目语的似是相约。
这典娘正胡思乱想,只见她小妹走进房来道:“爹叫你。”典娘出来,见她爹坐在椅上,面含愠色,半日始发话道:“你与那红淼有甚么纠缠他来找你说甚么话”典娘顿时满面通红,垂着头,由她父亲怎么问,只不开口。潘再禄因发怒道:“你不跟我说,好啊,日后不准许你出家门一步!”喝令:“去!”
典娘含冤受屈,又没处诉说,只靠着床花板抽抽搭搭的哭。挨及人定时分,典娘抹干了泪,和衣就寝,不知过了几时几刻,见红淼手持兰草来了。典娘欢然跑去迎住道:“去那边看河水罢”红淼道:“适才看过了。”典娘道:“再去看一回何妨”红淼便笑着点头儿。于是两人手搀手飘然而至。但见河水涣涣,两岸男女穿梭似往来,或逗耍戏谑,或互赠花草。典娘乃摘一支勺药赠红淼,红淼亦把手里兰草赠她。正嬉戏间,只见河水上涨,俄尔漫岸,一时间男女奔呼散去。典娘惊醒来,原来是一场梦,心里失意。
时已三漏,典娘睡不着,睁着眼单想梦里好事。到天亮时分,典娘起床对镜梳妆,细察容颜,自思道:“我也是个丽人,奈何不能自作主张,枉长了这副好相貌。我还不如一只雀子呢!”梳洗罢,吃了半碗早饭,料红淼必在他家篱院里读书,便在门前朝上头眺望,果见他坐在树下。正看得入神,忽听她父亲在屋里喝骂,忙低头回闺房,闷闷不乐。自此典娘不敢出门一步,只在闺房里静坐,犹如囚徒。
这般过了十余日。这日夜里典娘又从梦里醒来,追想梦里趣境,春情激荡。恰笼里鸡鸣阵阵,典娘乃忖道:“红淼每日在鸡叫时去桃园练功,我何不去与他会一会”于是起床,顾不得梳妆,只略拢了拢乱丝,轻轻开了三道门出来。那时月亮落了,典娘摸墙把树,转到村北路口,又沿着塘埂一步步探走,到了桃园,听见冯和尚在黑暗里说道:“运气之法,不固执以求气,不着意以用力,须要以意导气,以气为归,达于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又听红淼道:“弟子晓得了。”典娘又进前窥看,听冯和尚又道:“你今日照常,只将这句话细细的在心里琢磨。”听红淼应声诺,独自练起功来。典娘看了一时,见时候不早,恐迟回被家里起早仆人知觉,走回来,悄然把三道门都拴了,爬上床想道:“今日去桃园会不着,明日鸡叫前先在路上等他。”
次日鸡尚未叫,典娘先在路边等候。不多时,只听脚步响,一个黑影儿过来,典娘料定是红森,心里喜极,而又惶然,只在路边草丛里伏着,挨他走近时,本欲起身喊出来,却又不敢造次,正作难之际,红淼已匆匆走过了。典娘又悔又羞,直愣愣的站在路边望着,好不失意!典娘一步步挪回家去睡,哪里睡的着,捱到天明起床,也不梳洗,只在床沿上直着眼静坐。
这里她母亲万氏见典娘迟迟不起,来她闺房,见这般光景,以为是她得了病,叫着道:“我的儿,你在愣甚么哪,莫不是病了”说着,伸出手摸她额头。这女人是个阴阳脸,见典娘不理不睬的,又未病着,倏然作色道:“你这个懒货,走了真魂似的,你再不去梳洗,瞧我来剥你的毛!”没由的一顿叱骂。典娘便去梳洗,惆怅怀思之心又添怨恨,因此真似丢了魂魄,终日闷闷不乐。这且慢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