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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代的故事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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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郑雁家素来屋宅森严,大门牢牢栓着,红淼不得进,急得只在院墙下打哨子。此时张氏正在前院督促郑雁背书,听见唿哨响,知道是红淼来会他,就把郑雁扯住,喝道:“出门就掴你十大暴栗子!”郑雁急得抓耳挠腮,只不敢稍动。红淼半晌没听见应声,转头去寻自睿。他母亲道:“他送炮竹去老爷家了。”红淼自认晦气,便看他爹跟他长兄做炮竹,看了一回,又去村尽头孤零零的一家来寻冯祥。这冯祥也是村学堂的学生,他性格寡沉,不喜说话,平时爱着一样东西,便着魔似的。红淼平日不喜与他玩耍,今日只是不得已来寻他。
红淼走到他家后园的埂墙上------这园墙本是借高坎儿围成,所以靠东面的园墙便是路了。红淼见冯祥在园里桑树下蹲着,地上画一块棋盘,棋盘上放着螺蛳和贝壳片儿,望着出神。
红淼便跳进园里来道:“你做甚么把戏”冯祥回过来头,又转回去盯着棋盘道:“你别揽我。”红淼一脚将棋盘踏了,道:“陪我玩一玩。”冯祥道:“便下一盘棋罢。”红淼道:“我下不赢你。你寻日子找念光下罢,这会子放风筝去。”冯祥道:“哪有风筝”红淼道:“在你家里扎两只不是有了。”冯样道:“我大哥从外回来了,在堂上说话;嫂子也在房里,不方便。”红淼听了,问道:“你大哥是甚么样人物”冯祥道:“我也是初见,你看见就晓得了。”
于是红淼扯冯祥从后园门进他家里,见堂上坐着三四个长者与一个大汉饮茶说话。只见那汉子坐在凳上,胸有三尺阔,面目凶恶,声如洪钟似响。红淼听他说了半日话,却不甚听懂。原来他大哥叫冯猛,年少时放牛,把一条水牯牛险些儿放丢了,讨得父亲好一顿毒打,他一赌气跑出家,在外头浪了几年,投到赵将军麾下,后来平蛮,娶了个蛮女。如今这一回家,十几年过去了。
红淼正听他说话,见房门口走出个女子来,这女子一身蛮装打扮,头上首饰甚多,不过二十三四年龄,五短儿身材,眼圆有神。她到冯猛前操蛮语说话,冯猛指着东头告诉了,她便大步走出去——她是问厕。红淼看她走出大门,转头来扯住冯祥耳朵笑着道:“你嫂子锄头似大脚掌,行动举止好似山里猎户。”因见冯祥红了脸,转而又道“去寻念光玩玩罢,她家后园我从未进过,趁着先生这回出远门,倒要瞧瞧园里景致。”冯祥道:“那园子不好进。”红淼道:“不打紧,保管进得去。”便拽他来寻念光。
此时念光在月台上做功课,看她头上攒一朵蔷薇,妆扮与平常不同。她见红淼、冯祥走人来,问道:“你们不做文章,来我家做甚么”红淼道:“文思还没来呢,且搁着,我们正商议要看看你家后园。”又问:“婶子在不在家里”念光道:“去姨娘家了。”红淼道:“正好,也不费我磨嘴了。”说着,趋进后园,喊着冯祥:“快来看!”念光也随进去,叮咛道:“当心踏了花草。”
这园里也栽花,也种菜。红淼不看花,却一径来猴在石□□上,看龟嘴里淌出来的泉水。他见冯祥立在龟颈上看水中花影,跳下来拽他爬上墩子看景。一上墩顶,红淼嚷着叫:“好不畅快” 向北看去,前面岗子上烟霞一般开着桃花,乃是冯和尚、余货郎的桃园。再放眼望去,四五里外横错着几条苍蒙蒙的山岗,横在前面的叫蓝龙山,不过十数里长,也不甚高。蓝龙山之后,又有一条金龙山,远看恰似蛇头仰天吐火形状,因此传说这山原本是一条巨蛇,
伤人伤畜,雷也打不得它,后来有个猎人梦见雷公求助,那猎人借着雷打之机,始得用箭射死,巨蛇遂化做这山。
红淼看了一回道:“都说那峰巅上的庙里住着几个和尚,每在正月十五都有四方的香客进香,而今虽过了庙会日子,明日却是寒食节,可去游一游,再扎些风筝放,必然有趣。”冯样道:“那山峰忒险,好叫人怕。”红淼听了道:“你不去便罢,明日我会郑雁、自睿去。”冯祥不吱声,心里倒有些动了。
红淼又看东面,却是一片水洼,田陌井然,远处现出一条土陇,坐着几处村落。红淼指手道:“那土陇过去五十里是乌江,我家本在那里住。”又看西南面,透过村子瞧见一条小河委婉而下,无数景致被村子挡住了。红淼不免减兴,却称赞道:“我看《辋川图》也不过这个样子,不怪先生爱上墩子来。”
此时念光踏着石阶上来,笑问道:“你们指指划划,谈论甚么”红淼道:“看了这么好的风光,正说着明日去金龙山踏青,你去不去”念光道:“你把郑雁、自睿、典娘都约好了,我就去。”红淼道:“他们两个倒好说,只典娘难讲,她脾气古怪,况且她家规矩大,她爹又不开通,我进不去她那个家。你跟她说罢。”念光笑道:“你倒好,本来邀我,这会子反推我做说客。”红淼道:“我又不强你,就是去,来回也有二三十里路程,到时走不动反连累人呢!”念光本也是个要强的,听他这话反倒要去。红淼因又道:“要去便扎些风筝去放。”念光道:“这倒有趣。”
当下三人回屋来,正寻物件,就见郑雁、自睿两个搭着架子从山门进来。红淼即跳起来问郑雁道:“适才去你家唤你出来,怎么不应声” 郑雁放下胳膊道:“我妈看着我背书,方才姨妈去我家跟我妈说话,才得溜出来。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恰巧撞着自睿送爆竹回来,我们就往这里来了。”红淼乃约二人明日去金龙山踏青,两个听了都叫好。郑雁道:“风筝且不扎,今晚上各人回家扎一只便了。”说完,即拢着红淼、自睿的两颗头,低低儿说了句话,把两人说得跳起来。于是郑雁取了笛子,红淼取了胡琴,自睿取了琵琶,搬过几张凳子坐在院里奏曲子。念光见了道:“我爹不在家你们就胡闹了,仔细我告你们。”三人不理她,一时琴声大作。念光见喝止不住,由了他三个,与冯祥在月台上下棋作耍。
却说典娘在家里做了一篇文章,又教妹妹认几个字,毕竟富家清闲,她在家里耐不住,便来寻念光说话。走进树林里,听见笛声悠扬,典娘只当是念光吹的,急步走去,又听见落珠般琵琶响,兼有龙吟似胡琴声音,她即收住脚自语道:“拉胡琴的必是红淼。”便又转回去。
只说要到吃午饭时候,这里红淼等都搁了琴,把扎风筝及踏青诸事商议定了,各自散去。念光收拾一番,乃去厨下生火做饭。不一时张夫人拿着针线回来,责道:“你好贪玩哩,怎么才生火” 念光单膝跪在灶下石杌凳上道:“草湿难烧。”说着,把一个草疙球塞进锅膛里,火又灭了。她又拿火叉挑草,头伸进锅膛吹火。一时浓烟冉冉,那火“喷”的着了,念光躲闪不及,额髦燎得焦枯,那股烟熏得两只眼直流泪儿。张夫人又怜又恼,叱道:“去罢。”念光出来拿面巾去后园洗了脸,对着水影重梳了头。头梳完了,忙着回屋赶扎风筝。须臾饭菜烧好,母女二人吃了饭,念光洗过碗箸,收拾停当,又将筝架糊了层纸,贴了些彩,做成白鸥模样,收起待干,便往典娘家来。此时典娘在闺房学刺绣,见念光来,欢喜着道:“你来得正好,这针子怎么挑”念光凑过来看着道:“我也挑不好,去问芳馨小姨罢,她的针线是百里挑一的。”典娘道:“有这手好针线,明日便去请教。”念光道:“改日罢。我们商议着趁明日寒食节去金龙山放风筝,就差你一个了。”典娘听了,想了想道:“我不去。”念光恐她怕远,便道:“路虽远些,一时趁兴游去,就觉得近了,况且红淼几个走得,我们就走不得”典娘道:“不为这个。”念光料她怕父母不准,便贴着她耳根小语了几句。典娘听了,越发蹙紧眉头道:“我比不得你。”念光犹不罢休,又说了一回。典娘道:“横竖我不去,你去便了。”念光见她牛性子,便不说了,与她谈了几句针线,转了回家。
只说次日日头一出,郑雁、红淼、自睿三人各带了干粮,拿着风筝来树林里的一棵“ 将军树”下会面。因不见冯祥来,等了一时,红淼道:“不候了,看他昨日吞吞吐吐的,似不诚心。”三人转身正走,就听冯祥喊着跑来,急急忙忙,一只八卦筝儿牵在后头飘着。红淼责他道:“不去也罢,拖拖拉拉,候了你足足半个时辰。”冯祥喘着粗气,将脸上汗珠子抹了一把,说道:“嫂子把风筝放了,我才收得回来。”郑雁道:“这也饶不得你,罚拿风筝!”三人都将风筝罚他拿。
这四人转过林子,由郑雁学几声狗叫,不一刻,只见念光穿着青衣石榴裙,手里拿着风筝从山门走过来。红淼因不见典娘,问她缘故。念光道:“她只是不来。”正说话,只见村子那边飘出一只筝来,红淼看着筝道:“这筝想必是典娘放的。那妮子躲躲闪闪的,我们走了。”遂往金龙山去。
行了半个时辰,早到了蓝龙山尾上。红淼看纵面山腰上一片废墟残垣,便道:“这地方有些来历,怎么化做一片荒地了呢”念光道:“这本是座道院,听余老爹说,道院里道长冲犯了《南华冲虚经》,后来发了一场神火,烧得阿房宫一般,所以这里的道士走的走,游方的游方,都散了。余老爹本也是这道院里出来的。”自睿听了道:“怪不得那两个老骚道呢!一个是金龙山的返俗和尚,一个是蓝龙山的落荒道士,这两个不正经,整日的挑着货郎担走村串街,还卖针线胭脂!又结识几家富豪,便见得心术不正。今年那桃园里桃子熟了,必去摘它些吃。”念光道:“人家只是营生糊口,何必犯着妄生议论,又要偷桃子。”
正说着,忽见山那边一扭一扭的跑来一只灰毛狼,屁股上拖一支箭,五人都吃了一惊。又见一只赭毛耷耳的猎狗风驰电掣般追过来,一口咬住狼颈子,滚在地下厮斗。不一刻,又见一个猎人跑过来,将手里猎叉往狼腰间一拍,那只狼便不动。那猎人解了腰间短索勒住狼颈子,再往叉杆上一挑,唤着那只狗,背着去了。自睿看了道:“这只老狼想必是前些日叼了冯琴家圈里小猪的那只,今日被猎人除了,少了一个祸害。”红淼听了道:“你快别说冯琴,我一想起他那一对轱辘轱辘转的鱼泡子眼,心里就不自在。”自睿道:“这倒奇怪,他平日也不曾惹着你,凭甚么不自在。”红淼道:“他虽不曾惹着我,我心里只是厌恶他。罢罢,你别跟我说了。”
当下五人踏着羊肠小道往前走,一路上说说笑笑,叽喋个不休。过了蓝龙山,穿过山谷里的古松苍柏,翻过蓝龙山,早近得金龙山之峰。好峰!这峰秀丽峥嵘,突地而起,犹如擎天柱一般。南面山脚至顶凿着一条阶道,拉着一根铁索护拦,通百岁缺。阶道峭壁上巨石狰狞,似若危危欲坠模样。峭壁隙中花草扶摇,倚生着杂树。峰顶上的百岁缺前是一块十丈见方的平地,面南一座小庙,住着几个和尚,终年香火不断。这峰前又有一座小峰,二峰之间
却是一道深壑,远处看时,真如巨蛇仰天吐火形状。
这五人仰头喝了一回彩,乃顺着阶道爬上峰顶。但见四周山岗绵延,云霭缥缈,云气之中鸟声盈耳。西北角天鉴般一块湖,湖上盘旋一群水鸟。湖那边岸上,坐落几家茅房草屋,隐约可见村童嬉戏。红淼赞道:“真好风光,又赶在这时节,秀丽至极。”说罢,吟了一首诗。
这郑雁猴在百岁缺上,听见红淼吟诗,笑着道:“你学甚么老鸹子叫!瞧! 这石头上刻着十来首好诗,你却班门弄斧,反煞了风景。”红淼听了,怒道:“你敢笑话我!” 郑雁指百岁缺道:“你敢跨这缺,便算你吟的好诗。”红淼道:“好不好便罢,这缺有甚么不敢跨。”一径上来,看时不觉心里发怵。原来这缺虽不甚宽,因那边的坎子只一尺来阔,坎下乃是悬崖绝壁。这缺无人敢跨,传言跨过此缺者可活百岁。
当下自睿在下面见他忧虑,激他道:“你是个猫身老鼠胆,认真便不敢了。”红淼听了这话,一股血直上脑门心。他试了试步,一纵身跨过这缺,立脚不稳,手往空中抓了几抓,险些栽下崖去。红淼捂住胸定了半日神,回转身觑着郑雁道:“你也敢跨么”郑雁见红淼跨过了,欲不跨又怕吃他讪笑,便壮胆道:“你敢,我便不敢你闪开来我跳。”念光在下头见二人较劲,哪里说的住。只见他朝后退了几步,一溜小跑,忽地一纵身,也跨过这缺,谁知用的力猛,身子往前栽去。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恰巧揽着了一棵生在石缝里的松树,即牢牢抱住。红淼一旁见了,唬得一惊非小,忙拉他上来。郑雁骇破了胆,原地上坐着,呆子
一般直着眼,面色全无。念光在缺下道:“这是菩萨保的佑,还不快去庙里磕头去。”郑雁被一语点醒,忙下了百岁缺,去庙里捣蒜似磕头。
郑雁磕过头转来,心神方有些定了,见四个人都围坐着吃锅粑、炒米,他也拿出干粮来同吃。念光责他道:“下回可敢逞强了” 郑雁余惊未了,只不作声。五人吃饱了,见西南风正紧,便都来放筝。红淼的沙燕先飘了起来,跟着念光的白鸥,郑雁的老鹰,自睿的宫灯也俱飘起,只冯祥的八卦尚在飘摇不定。自睿道:“这会子你的卦不灵了,何不问问菩萨”冯祥见他笑话,也不理睬,只顾扯筝线。念光见他的筝不起,便道:“你收拢来,我看甚么原故。”冯祥把线收了,把筝捉在手里。念光扭头看了一看,说道:“筝背的压线断了,你须重接。”冯祥便有些不耐烦,嘟囔着道:“我不放了。”把筝撂在地上,坐在石头上看着。
一时听红淼说道:“瞧我这只沙燕,轻盈灵巧,飞展自如。”自睿道:“不如我这宫灯,还作哨子响。” 郑雁道:“都不及我这只老鹰,瞧它在天上打旋,活脱脱的,这里的兔子野鸡辈见了,早躲在巢穴里了。”念光听了他这话,笑道:“怕是它们也要去庙里磕头了。”说着,将手一松,那只筝飘扬而去。因又笑道:“你们都不如我的白鸥,杜工部诗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训’。郑雁、红淼、自睿遂也将筝放了。瞧那几只筝或高或远,飘将而去。
念光又道:“筝放完了,该进庙里拜一拜菩萨,捐几个香火钱,也好求个吉利。”于是就趋进庙里。只见内中三个老和尚趺坐念经。五人息声屏气,听老和尚念道:“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数之自然,应期所行。殃咎追命,无得从舍。”五人听了都不敢狂放,就蒲盘上拜了菩萨,施了香火钱出来。
只说五人出来,念光见一个去山下挑水上来的小和尚歇着担子,站在百岁缺当口瞅她,不觉羞红了脸,因道:“我们快快走罢。”牢牢低住头,闪在郑雁身后,穿过百岁缺,抓着铁索战巍巍的下来;适才下得来,便嚷着要回家。这郑雁、红淼、自睿三人游兴未尽,定要去那小村上走一趟,不肯应允。念光没奈何,只得跟他们同去。五人绕湖朝那村里走,见湖边草丛里一块石头上刻着四行字,虽被风雨打得模糊,犹可辨认。那四行字是:
幽谷日暮鸣飞鸟,
明湖平旦照天涯。
躲避外头恶世界,
山村尽是好人家。
念光看毕,笑道:“好了,总算没有白走这一遭,看这石头上文字的意思,这村子倒像是世外桃源。”正说着,只听笛声飘来,震得山川皆响。众人看时,只见一个牧童横坐在牛背上吹笛子;胯上插一壶箭,斜背着一张弓。牧童一曲吹罢,又听他唱道:“生来如玉配成双,二人双双到他乡,日出东楼渐渐短,日落西山渐渐长。”郑雁听了道:“这分明是对山歌,若我们对不出,枉读了诗书。”念光道:“这歌谜子我猜着了,原是‘人影’,我且效东方朔射覆蚊子的故事对他。”遂唱道:“千里随行不恋家,不贪茶饭不贪花,水火刀抢都不怕,日落灯熄不见它。”
那牧童听得,暗下吃惊道:“我这歌谜是跟山上小和尚所学,不想被射个正着。意欲再唱,却听那边一个男童抢先唱道:“画时溜溜圆,写时四角方,早晚红如血,经世出又藏”唱歌谜的是红淼。他唱完向郑雁等笑道:“这谜本是王荆公制的,瞧这个放牛的顽童怎么对。”这话被牡童听见了,只听他先笑一回,唱道:“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抽掉肚里箭,你便是后羿射的日。”郑雁等听了,都拍手儿笑。
红淼见他出语伤人,又无意中触着了隐处——他常听钟氏说是梦见东海里黑日怀的他,那日恰恰是后羿所射,因此他便恼了,走过去只一拽,把牧童拽下牛背。那牧童也非省油灯,怎肯委曲,便与红淼一拳一脚的厮打。这边念光见了,忙对郑雁、自睿道:“快赶紧拉开。”两个笑道:“且慢,瞧他们决出胜负来。”念光便对冯祥道:“你来!”与他过去,却拉解不开。这两个遇上了对子,打到正酣处,抱住一团在草地上滚着。郑雁、自睿看两人直打得两败俱伤,也看得够了,乃一个抱住一个拉开。这两个怎肯罢休,挣扎着靠拢去,正不是解处,就听远处一声喝道:“不得动手!”众人看时,见村那边走来一个老者。
这老者宽袍广袖,白发披肩,拄着一支藜杖,一副儒者装扮。老者走近跟前,问牧童道:“我远远就看见你跟人打架,却是为甚么”牧童低着头,将牙齿咬着嘴唇只不说话。红淼道:“他唱歌谜子骂我。”老者听了,便替牧童道歉。转又问道:“瞧你们模样都是读书的,不在家读书,却来这里做甚么”红淼告诉他缘故,又说要到村上玩耍一回。老者道:“这村上三十年未来过一个客人,直到如今,除了这庙里的和尚化缘,再没客人来过------你们算稀客了!”
五人都随老者往村里去。这村里人望见有客人来,都涌在村口笑着看。念光有些害羞,一张脸早红起来,就是郑雁等四个也觉拘谨。五人随进老者家里,后头尾着个妇人进来。这妇人身后背着个孩子,忙着奉茶招待,又搬出一只瓦罐,往桌子上倒了一堆核桃请吃。老者也同桌坐着,问山外的事情。
五人吃完核桃辞出来,未料及残阳已近西山了。念光因跺足道:“糟了,回不得家了。”众人都着慌。这老者与妇人出门来送,听见念光这话,道:“你们不回也罢,这山里晚上野物出没,权且在我家里过一夜,明日再走。” 留住五人。五人都心里不安,唯恐回去受责;念光犹甚。
渐渐的天黑下来,一个矮实实的汉子进来,见有客人在,甚是惊喜;与妇人说了几句话,即招呼众人去晚餐。五人随这家里人出门百来步,拐个弯,忽见湖边上生一堆篝火,把湖面照得通亮。架子上挂着一只大獐子合些兔子、山鸡在火上烤,围着三四十老少男女,见客人来,都喜笑延坐,郑雁、红淼、自睿、冯祥做一处坐了,念光早被一个婆子拉在身边。不多时,两个男人扛了两坛子酒来,又有两个十六七岁的村姑搭一箩粗碗来,依次筛酒,也给郑雁等筛了。念光推说不吃酒,那婆子不依,也捱了她一碗,于是众人喝酒吃肉。起初郑雁等四人还有些拘束,渐渐也大胆起来,把寒食节也忘了,直至吃饱喝足,方随了老者家去歇宿。念光被婆子请去,与她孙女做一处睡了。
次日天亮,念光被门外几只莺儿吵醒,着忙起床去湖边洗漱。那婆子早备了早饭,念光胡乱吃了些,谢别婆子来老者家里。这里四人也起了床,正吃着山鸡。念光道:“该走了。”四人应允,把山鸡三口合做一口吃了,辞了这村里人,沿来路回去。将及到家,念光心里越发怕起来,说道:“你们别说出我去金龙山了,若要传出去,非但我妈重责,村里人还不晓得怎样议论呢。”四人都发了誓,各自回家。
只说红淼回到家里,见母亲伏在织布机上抽答,便知不好。恰值芳馨过来,她问红淼道:“你去哪里了,叫你妈哭了一夜。”红淼自知理屈,低着头不说话。这钟氏听见声音抬起来头,见红淼立在门口,把眼泪抹了,拿着扫帚要来打他。芳馨忙将她拉住,钟氏没奈何,把扫帚撂了,指着红淼骂了一句,坐在凳子上掉泪儿。芳馨少不得劝着。钟氏渐渐消了气,去柜子抽屉里寻了几个碎钱,喝命红淼道:“去街上买一刀素纸来,明日给你爹上坟去。”红淼接过钱,着忙去了。
这芳馨陪着钟氏坐了一时,复回这边屋来,在艾母床沿上绣花。因少一根线配色,便去笸篓里寻。忽翻着了思幸送的一双小孩儿绣鞋,见物触情,想起思幸死的不明不白,到底与她情同手足,便备了几样祭物去林里祭她。
不觉过十数日,艾母复了元气,也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两耳半聋,落得个后遗症。
且说这日才居去外村请了两个帮佣,讲好了工钱,已是晌午时分。才居回家,见堂屋上坐着个人,呆呆的垂着头。他仔细看这人是尉成,料必不妙,将尉成引进书房里来问道:“豌花可好!”尉成道:“ 她失踪多日了。”才居吃惊道:“是什么缘故,快仔细说来。”尉成叹了一回,道:“那日到金陵寻着了叔父的住处,房子里出来个人告诉我,叔父得罪了一个权势人家,一家人在金陵安不得身,把房子卖给了他,往别处去了。我见没了投靠,在石门街租一间空房,就与豌花住在这间空房里。渐渐没了用度,我便去人家抬轿子营生,指望熬过一年半载回来。西府家少爷去他丈人家送年货,轮班抬轿,一去就是半日,那日我回来,见钌铞上锁着一把锁,我就心疑,去问房东潘先生,他也不曾知晓,反疑我们逃租钱走了。因此我在金陵到处打探,大街小巷都找遍,直找了两三个月也不见豌花踪影,所以回来。”
正说着,只听堂上有人喊了一声,才居正要出书斋去看,只见言远先走人来,才居、尉成与他互问了好,都坐了。才居道:“你与孟先生这番远游,路上可有甚么见闻”言远听这问,仿佛游兴未尽,滔滔的说了些异乡风俗,趣闻轶事,及讲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携着一支笛子,一路上吹着《昭君怨》同去镇江一节,才居暗忖道:“倒是奇怪,这小女子不是豌花是谁”这尉成心里也有七八分明白,暗暗盘算去镇江寻她。
当下言远把外头见闻说毕。包袱里取了一包茶叶送与才居,告辞回去。才居留他不住,便道:“你这许多日在外,我也不强留你,回家须要合尊嫂和睦些。”言远道:“这女人上不敬公婆,中不和兄弟妯娌,只晓得争强斗胜,若不为慧敏,早将她休了,跟他过一日,一日怄气,我这一回去不晓得又做出甚么事故来呢。”说罢辞去。
且说那郝氏自言远去后,心里懊恼,没缘的寻生气。一日与孝信妻奕氏斗嘴,众叔嫂俱偏向奕氏。郝氏气愤,暗使慧敏将针刺奕氏之子慧勇。那慧勇不过四岁,适在院里玩耍,一时遭针刺,负痛嚎哭。奕氏起来看时,早走了慧敏,拔了那根针,直奔郝氏房里,不问皂白,揪住头发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