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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且说芳馨在 ...

  •   且说芳馨在洞房里听见,抱住才居道:“让我死罢,好歹也不被强盗虏去!”才居道:“你且宽心,我去退了他们。”即出洞房,立在房门口道:“诸位有甚么话说”一语未了,就见厨下杀出一个小童来,抡着两把菜刀乱劈,定睛看时,却是红淼。未战几合,红淼终因龄稚力微,被一个小匪拿住,反锁双手扣着。才居见了此景,顿时怒起,绰条板凳东打西击。此时未走脱的几个少年也跟着鼓噪,一时乱乱纷纷,正要打出人命,便见冯和尚抢进来,手持一根木棒,后面跟着余货郎、孟先生、言远三人,各人手持家伙。原来冯和尚自幼出家时得老僧清峰授艺,颇有武功;余货郎亦颇了得;孟先生善剑术。当下战了一时,群匪敌不过三人武艺,败散而去。
      才居见群匪败去,忙进洞房报与芳馨知道,便又出来叫母亲吩咐厨子热些酒菜与众人压惊。艾母正挽着红淼流泪,听了才居的话,抹着泪去了。才居见冯和尚、余货郎、孟先生被村少围着称赞,也过来道:“若不是二老及孟先生的好功夫,不知要遭甚么样的横祸呢!”想了一想,因又道:“虽暂解了祸,但恐那帮子强盗又要杀转来。”冯和尚听了道:“那汤老九被张四六剜了双眼,这些个小匪就似失了主身骨,今日抢人未成,又吃了些打,怎敢再来张胆便是敢来,但闻风声我与余兄弟即来相救,况且还仗着孟先生一支剑,只管放心便了。”才居谢过,心下暗思道:“虽是如此,终不是长久之计,况又提心吊胆。明日当写一纸状子到衙里,且叫官府去缉拿,方能消此大患。”
      众人说话间,艾母吩咐厨子将热好的菜端上桌子,摆上酒谢众人。才居又邀出芳馨向众人敬酒,直喝到半夜方散。
      次日一早,才居写好状子,托个妥当人送去县衙里。那徐知县上任不过月余,要做一番政绩,况年轻气盛,看了状词,即差手下缉捕,数月间将群匪捉拿归案。这是后话。
      却说彼时言远早膳毕,因芳馨是新妇,才居有待客诸事,不便久留,便辞别了。经孟先生处,适张夫人在纺纱,便与她道个漫礼。张夫人道:“才居命也不济,新人才进门就来了强盗打劫,要不是冯老爹跟余老爹老道,还不晓得怎么样呢。”言远道:“正是说,这回避过小难,怕也避不过日后的艰难。”因不见孟先生,又问:“我来辞行,孟先生呢”张夫人道:“在后园里看花。”言远道:“他真仙人也!”遂进后园。
      这园景倒也别致,虽不十分宽广,却如仙界相似。园中有一个土墩,名日“蓬莱墩”。此墩高三丈,围长十二丈,坐落石龟上,周围环水。墩顶沿上有几棵女贞树,四季青郁,中间一张圆石桌,桌上刻有棋盘,桌下置九个石鼓凳。墩基东南西北角分植四棵老榆树于石缝间,斜干吊枝犹如龟足。正南面接水处是十七块石板架的石桥,乃石龟之颈。颈后有石阶通墩顶,颈前端便是大青石凿成的龟首,翘首鼓目,口内吐泉。这泉水清澈甘香,因此得名香泉,又叫龟嘴泉。泉水自龟颔分流,顺龟身绕至龟尾,合流一处穿园墙入园外碧水塘,又漫过塘埂流下岗子,淌入坡下河里。这墩四周遍植名花异草,按时开发,间隔菜畦。园墙上遍爬萝薜,如着绿衣一般。墙外杂树环绕,萎芜细蔓,纷繁错织,唯有野鸟出没,鸣叫其间。因园景别致,言远每来必赏。
      当下言远进园来,见孟先生背着手看檐下腊梅,便站住了。俄尔听他吟道:“新花吐香气…”须臾,旁边的念光对道:“老树传古风。”言远听了忍不住叫道:“好一个薛涛!”孟先生听见言远声音,转身来邀他赏梅。言远走过去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念光真是你家千里驹哩!”便逗问她将来志向。念光道:“替爹教书。”言远大笑,逗趣了一回,与孟先生赏了一回梅,告辞而去。
      却说第三日乃新人回门之期,才居早备了两乘轿子,陪着芳馨一前一后回娘家去。及至,二人下轿同来堂前,见郦汉、乐夫人坐在椅上,便问安行礼。郦汉沉着个脸不发一言,半响问一句芳馨被匪人伤着没有。才居是乖觉的人,听出此言隐含责备之意,又见他面含愠色,心里不悦。
      忽有管家汪发过来道:“请老爷去斋房说话。”郦汉遂进斋房。汪发便从袖里掏出一纸契文,递过去道:“事已稍妥,老爷过目。”郦汉看时,见上头写道:
      立卖女文书,亲父吴长贵;一因欠债累重,又兼生计艰难,同妻万氏嘀议,自情愿央媒将亲生第四女,名唤来弟,命系癸酉年六月二十三日卯时生,凭媒卖与和州蓝桥村郦宅名下为婢。三面言定,得受身价九五色银二十一两整;其银当日准折私债一十七两,剩得四两面清,各无欠差。其女随即交与买主更名使唤无异。倘有来历不明,及家主内外亲族人等言说,及重交易一切不明等情,尽是身父同媒人包寻送还无异;或不重用,听郦宅另行转卖,无得异说。恐后无凭,立此卖女文书存照。
      郦汉看罢,将契文撂在一边。汪发乃上前来附耳笑道:“小婢子眉清目秀,大好货色!”郦汉捋须道:“人领来了关养几日,充我侍女。”说完走出斋房。
      才居因心里不自在,本待要去,却因岳母待他亲热,便同芳馨留了一夜,次日夫妻二人早早回来了。
      却说钟氏因弟媳回了门转来,便挈红淼来看她。进了房门,才居道:“这是家姐。”便出去了。芳馨起身施礼,钟氏也还了礼。见她貌美性淑,心里欢喜。乃命红淼道:“还不给舅母拜礼。”红淼跪下,被芳馨拉住道:“我年轻,免了。”拉红淼起来,问他年龄。红淼道:“十一了,在村学堂跟孟先生读书。”芳馨笑着道:“听说孟先生满腹经纶,只要用心些学,将来必有长进。”便又向钟氏道:“弟媳不胜井臼,日后还多望大姐点拨些哩。”钟氏道:“妹子何必太自谦,你绣的那凤鸾枕我也瞧见了,还当是逍遥卢眉娘转世呢!”
      正说着,张夫人随其堂妹张氏进来。钟氏忙道:“二位嫂子来了,请坐。”因又向芳馨介绍。芳馨慌忙施礼,被张夫人止住道:“日后便是姊妹,何必多礼。”才叙过礼,忽走进个女孩儿来,却是念光。张夫人责她道:“真是个脚趿子,我走到哪就跟到哪,一刻也不放过;快见你姨娘。”芳馨笑着把念光拉住,见她与红淼年龄相仿,又都俊美,暗语:“这两个不是我过门那日捧花烛的好个一对儿。”心里欢喜。抓些果子与两人吃。二人接了果子,躲在一边作挑线戏玩耍。那张氏见了,老大不喜。原来她有一子唤做郑雁,长念光一岁,当年她曾与张夫人指腹为婚,今见他两个这般光景,因此不乐。
      钟氏察张氏不乐,乃对红淼道:“你出去玩罢。”红淼走出来。念光随出来道:“你上哪去”红淼边走边道:“我找郑雁去。”念光道:“我来时看见郑雁和自睿在林子里。”红淼听了欢喜道:“你带我去那里。”二人遂来林子深处,念光朝上指着道:“你看。”红淼仰头看时,见郑雁与自睿一人爬一棵大树,郑雁已爬到树顶,自睿尚有一截子。
      红淼因喊道:“都下来,我们重赛罢。”郑雁吊在树枝上道:“我已赢了!你要赛,把你身边槐树尖上的喜鹊窝捣了便算头功。”红淼仰头看这树,但见钻天入云,那喜鹊窝架在树顶的细枝儿上,随风摇拽,红淼不禁心里发怵,踌躇一时,恐被郑雁等轻觑,便壮胆爬这树。看他眨眼间上了树顶,把树枝压弯在一边。念光见树枝要断形状,忙喊他下来。红淼哪里肯听,见有几乍就够着了,又往上爬,适一用力,只听一声脆响,树枝果然断了。但见红淼在树枝上翻几个斤头撞下来,喜鹊窝落在一边。
      当下三人都吃了一惊。念光见红淼满脸血痕,躺在地上不动弹,便喊:“红淼,红淼!”见他不应,也不眨眼儿,心里着急,便跑着去叫她爹,恰半道上撞着了冯和尚,因扯住他过来。冯和尚见红淼这光景,切了一回脉,始舒口气,站起来将郑雁、自睿责了一通。这二人心里正虚,哪敢放个屁,只面面相觑;正相顾视,见红淼睁开了眼,挣扎着坐起来了,方如释重负。
      念光因红淼脸、手被槐刺划破了,溢出血来,便递帕子与他揩,红淼起身将血迹揩净,见帕子脏了,抱歉着道:“我另还你一件罢。”将染血的帕子揣在怀里。
      冯和尚见红淼好了,也将他教训一番,正要走,被红淼扯住他道:“冯老爹,常听说金龙山是火蛇变的,你在那山顶庙里出家许多年,必晓得底细,便说说来历罢。”郑雁、自睿也跟着嚷。冯和尚道:“我有事去,你们做甚么不去冯铁嘴家听鼓书”自睿道:“我们去听书,哪里讨钱来给他”冯和尚听了,便掏出几个钱撂与三人。三人得了钱,欢喜着去听书。念光不便同往,独自回家了。
      只说那说书的冯铁嘴击鼓打板,说一阵唱一阵,正讲到关云长失荆州一节,红淼道:“我不耐烦听这晦气书,我们拿这钱去马十八家下一注不好”郑雁、自睿都拍手称是。三人遂来马十八家,他家里一屋子的赌客,也有大赌的,也有小赌的,乱乱纷纷。一个叫癞秃的在牌九桌上做庄家,手气正背,不一刻被三人在上门钓赢了几百个钱,平分了出来,各自散去。
      且说红淼分了百来个钱,心里欢喜,便想买条帕子还念光,只是无处可买,一时无耐,便来寻芳馨计较。此时他母亲与张夫人等适才走了,独芳馨坐在床沿上作针线。芳馨因笑着道:“你要帕子做甚么”红淼道:“我自有用场,舅母何必多问,又不少你钱。”芳馨笑道:“你要买它你既然要,把莲桌上的帕子拿去罢。”又问:“你脸怎么破了”
      这红淼也不答话,拿了帕子跑出来,一直来寻念光。见她坐在月台上挑花,因唤她到山门前,掏帕子来道:“还你。”念光见了,笑道:“哪个要你还了”因见这帕子不一样,又道:“这帕子像是你舅母的,这花绣的别致。”正说着,忽听一人大喝:“好呀,你们做这等生意!”二人急忙看时,却是郑雁。红淼早知他与念光订了亲,因怕他见外,搭讪着道:“我正来还帕子,念光不要,你权且收着罢。”郑雁倒无此心,道:“这是你二人的事,我收着做甚么”红淼本要说出一句话来,说了半句便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我把这帕子还给舅母了。”
      这念光素来精灵,猜着了红淼没说出的话,因红了脸,半响道:“我们抓子玩罢。”郑雁道:“你拿子去。”见她走进门内,即与红淼小语道:“我们抓子来钱可好输一子一个钱。”红淼道:“只怕念光告诉先生。”郑雁道:“我们到林子里去,不让她晓得。”须臾念光将一袋子寸金骰子儿拿了来,郑雁便对她道:“我要跟红淼睹赛掴栗子,你敢来么”念光本不想抓子,遂推脱道:“罢了,我还学针线呢。”便将袋子交与二人。
      于是二人来林子里,寻着可晒阳的僻静处席地抓子赌赛。不一时郑雁输了百来个钱,心里懊丧,俄尔又输了四五十,越发急了,便有些捕风捉影,及红淼拈子时,他道:“动了。”红淼道:“胡说!两边子明明隔着一截子呢,况且我又没觉得碰子;你无中生有的耍赖,莫不是输红了眼”郑雁道:“这几个钱值甚么,一两银子也输得起,似你小家子!”二人说着便生了口角,遂又打将起来,郑雁敌不过红淼,脸上身上吃了几拳。郑雁吃了亏,气恼着回家。张氏正在家里,见郑雁鼻青眼肿的,逼着问出原委,一怒之下,又隐恨红淼与念光要好,便气冲冲来寻钟氏。
      此时钟氏正在牵梭织布,见张氏来,只当是闲叙,因掇凳请坐。张氏坐下,强笑着道:“你真是好手艺,织的布又细又光。”钟氏道:“哪里的话,如今不是心思,手也粗了。”话音才落,张氏倏然变了脸色道:“红淼老子去了,你也不管教管教他,如今这么没规矩!我家郑雁又吃他打得鼻青眼肿的了,要不是他腿快跑回来,还不晓得打成甚么样哩!”钟氏听了这话,又愧又恨,赔礼不迭,又道:“待他回来了我重重的责罚!嫂子消消气,好体谅些个。”张氏见她赔了礼,消了一口气,又改口道:“罢了,我也只不过说说。你就是他一个独根,何况又是小孩子家,孩子们打闹也是常事,哪个还为这丁点小事计较呢你们母子孤苦怜仃的也不容易。”又说了一回闲话自去了。
      无一时红淼回来,钟氏问道:“你满脸是血痕,做了甚么好事”红淼道:“树枝上刺刮的。”钟氏只当与郑雁打架所致,恨着道:“还扯谎哩!”便将梭子打来。红淼捂住头,钟氏又往手上打。红淼熬不住疼,撤退往这边屋跑,见艾母踏着火盆子在院里晒阳,一头栽进怀里,哭喊道:“我妈打我!”才说毕,钟氏已赶来。艾母喝住钟氏。钟氏气得脸都白了,又出不得气,忽然失声哭了。芳馨闻声出来,把她拉进屋里劝着。艾母在院里哄着红淼,犹责钟氏哩;将他哄好了。说道:“去罢,再打架我也不护你了。”红淼揩泪回家,将赢得的钱装进瓦罐藏在灶下拐旮旯里了。这日晚钟氏哭了一夜。
      且说这日才居自西津街上放债的苟家押当回来,满面愁容。芳馨见此,问:“有甚么不顺心事”才居沉吟半响,说道:“你跟了我要受苦呢。”因将婚前所借银子之事说了。又道:“今日我连本带利还了五十两,还有一百两。这债年利二分五厘,这一百两一年本利二十五两,要是一年里还不起,又加复利,再还不起,那时利上滚利,如此便无尽了。我算一算,地里一年的收成折价也不过六七十两,除去一年里费用,所剩无几,还不够偿利的,即是不算费用,也要一两年方能还,那时不是白白多出五六十两来了所以迟还不如早还,若耽搁了,就是倾家荡产也是还不清的。我正想着卖二十亩田,得些银子趁早把债还了,省得日后连累,如何”芳馨道:“卖田是下策,又失长久之计。如今我既委身于你,甘苦共当。依我着想,我平素不好妆扮,不如把我的几件首饰典了,我算计不下百金,权且还了这债,不是最好”才居心里暗忖:“她果然贤慧,不似平常女子。主意虽好,毕竟她是新过门的,卖田产不妥,典当首饰也非良策。” 因想了一想,又道:“若论家资唯有张言远、史法玉能助我,只是在婚前言远已赠我五十两,再借也不便开口,史兄也送了厚礼。” 芳馨道:“罢了,不然我去大姐夫家借,待来年慢慢还他。”才居听了忙阻道:“不好,若传到你父兄耳朵里,必遭讥笑;还是我去史兄家走一趟,他一向大方,又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必然好说,这事宜早不宜迟,我明日就去。”芳馨无奈,只得由他。
      那史法玉也是才居同窗,出身衣缨之族,慷慨好施,现住和州城内。次日才居洁冠净衣,匆匆行去。直到晡时方走进城里,串街走巷到了史家宅前立住,叩门三响,一个老仆开门纳人。才居见堂上无人,屋里七零八乱的,因问史法玉所在。老仆认得是才居,请了坐,递上茶后叹道:“公子已于前日逃往外乡了。”才居失惊道:“史兄素来仁义,怎么遭此大劫”老仆连连摆手道:“说不得,说不得。”才居见他吞吞吐吐,越发追问。老仆推捱不过,便道:“这隔壁住着一个豪吏叫熊参,你在庠里读书时也晓得些这人来历,他仗着叔子的势,旧年霸了北门赵家茶房唱曲的乔姐做二房,不曾让她出门一步。那乔姐心里怨恨,又怕他,平日愁闷时只在院里闲坐。他家院墙裂了一道缝,公子来来去去常看见她,她也看见公子,天长日久两人有了眉目,暗中递笺塞纸的,又爬墙钻洞的私会。这般过了大半年光景,不意前日败了事,公子独自跑脱了,乔姐被拿住当场吊打。熊参犹未解恨,昨日带人来冲家,以致屋里屋外都不堪收拾。可惜老爷过世的早,族中又没了人,白自受欺。”才居听他说毕,只为乔姐悲叹,又暗责史法玉做出伤风败俗的勾当,因打消了来意,托个虚词告回。
      才居走到街心十字路口,只觉西北风浸骨,肚里又饥,闻得西街店里飘出烹饪香气,来店里拣了一个座头,要了两碟荤素,一壶酒,自斟自饮。一壶酒将尽,不觉念起债务来,心里犯愁,又要了一壶酒两碟菜,慢慢儿细饮。才居又饮了半壶,头脑昏沉起来,见外头天已擦黑,忙付帐出来;走一箭远,自觉脚步不稳,又禁不得冷飕飕的朔风,当时打定主意,欲寻个客店住宿,便往西街里去。走到街尽头,见一个客店,灯笼下的招牌写着“春闹院”。才居也未看那字,径直走进店里,适立脚,便见一个宽面、细眼、瘪嘴的婆子迎出来,先将才居从上至下打量一番,问道:“相公要睡新床旧床。”才居不晓得甚么行话,道:“拣一张干净的床。”婆子笑道:“相公好福份,今日做个打头客,恰恰赶上今晚!我承诺了三个愿,不想你都如意:你一是生客,二是读书人,三是好仪表,若这三个愿有一件不如意,出二十两银子也不让你睡一夜。”又道:“只要二两料理钱。”遂引才居去楼上小阁子里,说声:“相公少等,便来了。”下楼去了。
      才居坐下,旁边烛台上点着两支红烛,把个阁子照得通明。莲桌上都是妆奁女红之类。左边壁上挂着一轴行乐图,右边壁上挂着一轴篆字,乃是杜秋娘唱的《金缕衣》曲文。那篆字之侧挂着琵琶,琵琶之下是一只红漆箱子,其右是衣架,挂着几件妇人衣裳。又看那龙凤花板床上,水红帐子,嫩黄大被,一对绣花野鸡枕摆在一边,着实华丽。才居看至此,心里疑道:“这里倒像是娼妓人家,只是我昔日在县庠里读书时,从未听说过。”正疑问,忽听楼下呜呜咽咽响起一支笛声,哀怨愁恨,穿窗而入。才居侧耳细听,晓得曲名是《昭君怨》,自语道:“吹笛的是甚么人想必是来狎妓的高士。”又忖:“我自幼得父亲传授,也吹得口好笛,何不去拜识拜识”如此一想,寻声来至□□,却见一个小女子亭亭然立在梅树下吹奏,几如仙子,顿时神气仓皇,抽身返楼,深恐乱了方寸。
      这吹笛的女子唤做豌花,如今一十六岁,本是镇江人氏,因她父母过世得早,婶娘将他收养在家里,七岁时被拐子拐去卖与这鸨母。鸨母看她生的标致伶俐,料定是摇钱树的苗子,养在家里当做女儿,着一个老妓教她歌舞弹唱。这豌花十岁便能歌舞,十二岁便是琴棋好手,前年随鸨母来和州落址,因此这和州城里大家子弟个个眼馋,尝备厚礼相求,只是她年齿稚嫩,鸨母怕她经受不得,不与会客。过了两年,鸨母见她出落得李亚仙一般,叫她拆辫梳髻,叵耐她生死不从,鸨母一提这事,她便拒饭绝食。这般持度了数月,豌花被鸨母使了千百个手段,吃架不住,便说出上面的三个愿。当时鸨母笑道:“这个不打紧,菩萨有灵,哪个趁了你的愿,我只索二两破瓜钱。”
      鸨母自从那日计议后,直等了半月有余,今日恰恰撞来了才居,因见他合了这三条愿,一喜非小,将她引上楼去,返转来唤豌花去陪。这豌花听了惊喜交集,因她设这愿大有计谋;她又恐计谋不成,困在这烟花巷里终久卖身。不禁又怨恨于怀,只无处叙述,便借笛吐愁。
      彼时豌花见才居冠巾儒服,丰姿俊逸,又是生客,因忖:“这人正合我意,我终生只委他了,.脱这图圄只在今夜!”正算计,听见鸨母唤她,慢腾腾走过去。鸨母托个托盘,迎住她道:“我儿今晚上头遭儿伴客,老子娘也下了气,再有说的,你便是昧了良心。”这番说着,腾出一只手携她上楼。豌花只不做声。鸨母推开门,见才居低头踯蹰,拽豌花进去叱道:“羞羞答答全不像伴客的人,似你这赔钱货,我也白养你了。”乃将托盘搁在桌上,喝声:“给相公敬茶。”转又向才居赔笑:“她是个新出手,相公担待些个。” 说毕退出去,带了门。
      才居此时方一清二楚,自怨酒后迷惘,撞在这是非之地,正后悔不迭,就听豌花嘤嘤啼啼的哭,满面流泪,不禁暗叹道:“这女子娇小可怜,我怎肯做此不仁之事!这里不是宿处,不如早早离去,到别处觅宿一夜。”便走到门前,正要开门,忽听豌花啼呼道:“相公救我!”才居止步,暗里自忖:“这女子必有烦恼。”因问:“姑娘有甚么心事”豌花听这一问,好似寻着了诉屈的人,泪珠儿越发滚个不住。才居见她只是哭泣,有些不耐烦,便道:“你有甚么话快说,不然我去了。”豌花且泣且语道:“我是这老鸨的养女,今日因相公合了我三个愿,勒我开身。我非是不愿侍候,只因相公之后又屈身他人,所以伤心。”才居道:“我不是沾花惹柳的人,只因多喝了些酒误撞在这里,姑娘放心便了。”豌花听了这话,忽双膝跪地道:“纵然相公君子人品,怎耐后来的客人们必不似相公的为人,终究屈辱。相公仁义之士,唯望垂怜救我一救,终生不敢忘记!” 说毕又哭,不能自止。才居见她哭的伤惨,动了恻隐之心,默然良久,说:“我虽感姑娘可怜,委实没有良策救你;请起身。”豌花依旧跪泣道:“我虽是烟花巷里长大,却是干净身子,相公若不嫌弃,愿与相公执帚展衾,报以终生。”才居道:“姑娘的美意实不敢纳受,休怪!但若要脱这牢子门,我情愿帮你,只怕一者出不得门,二者出不得城。”豌花惊喜,起身来道:“城西墙被雷打蹦了一处,从那豁口或许可出城。”说毕,又出大门钥匙相示。才居道:“这就好了,出了城我带你去一个人家,且在他家藏几日再说话。”豌花谢道:“相公既救我于水火,便是再生父母了!”乃拭泪整容,去桌上持壶倒茶。才居接住茶,便与她商议秦楼跨凤之计。
      这二人捱到二更半时候,才居道:“姑娘先去楼下打探打探,回来告诉我。”豌花下楼来,先去守门的老妓窗下,见她房里点着灯,抠破窗纸朝里看时,见一双棉鞋放在床下,料已睡了。又去扁花、豇花、茧花及两个捞毛的门外静听一阵,见无甚动静,便蹑脚返来告诉才居。才居道:“你先下楼开门,若没人知觉,便在门外候我,我就来。”豌花依言,下楼开了门出来。才居在楼上见无甚声响,悄然走出门外,复掩了门。才居果见豌花站在那里,拉住她小
      语道:“快走。”两人到城墙豁口处翻出城外,仓皇奔走。走了四五里路,可怜豌花一双三寸小脚不胜跋涉,负痛难当,这路又坑洼不平,早栽了几个跟头。此时西北风正紧,那风如刀似剑一般直刺肌肤,豌花娇弱身子如何挡得才居见豌花疲乏不支,拦腰将她携住,勉强行得一个时辰,来到一个村落;绕村而过,临近河埂上住着一户人家。才居说道:“到了。” 将豌花藏在门前草垛子边,自来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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