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与暮》冷月书

46、第四十六章 桃树下埋着

　　三更时分，碧波上起了浓雾。

　　在浅白雾气里依稀看得出有个人的轮廓，立在河面中央，脚下没有船。
　　若是有船只自她身边经过，才能看见她是踩在一根长长的竹子上。

　　眼看那人影被掩进了浓雾里再也瞧不见了，秦暮楚才收回目光。

　　“若是两年之后我还没有来椒图山见你，就不必再等了。”
　　“到了那时候，请教主将我彻底忘了。”

　　他脚下一夹马肚子，拽着缰绳让马掉了个头缓缓往回走。
　　到了那时候，她若不来，他就杀进百里城，将她抢出来。

　　“教主，咱们可是就此回教？”
　　华愁已在客栈外候了半日。

　　秦暮楚点一点头。

　　天际北斗星中有一颗泛一星紫光。
　　“天象有异变，等回到椒图山收拾好东西，我得去一趟玉丘。”

　　******

　　花五牵着马回到百里城的时候不早不晚，刚巧午时三刻。

　　距离城门不远处有个摆了十几年的猪肉档，档口的老板是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他身形魁梧，一身肌肉，虬髯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方短的下巴。
　　最精妙之处在于他解猪肉的刀法，动作一气呵成，手起刀落之间能将每个部位剔得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这样的本事，杀人的时候也是分毫不差的……

　　花六在肉档前要了一块半斤重的半肥半瘦五花腩，趁着老板切肉的功夫，她转过头来朝着花五招手。
　　“五师姐！”

　　花五停在原地片刻后，提步朝着肉档去。
　　“师妹回来了。”

　　花六笑着提了五花腩。
　　“师姐这是什么话。咱们明明一同搭了船，前后脚进城罢了。师姐糊涂了？”

　　花五笑笑没有接话。

　　百里城的正殿里似乎不管白天或是夜晚，晴日还是阴雨，一直都是暗沉沉的。
　　有时候，花六都看不清脚下自己的影子。

　　二人走进去的时候，花错斜坐在正殿中央，燃着一种花六从未闻过的松木香。
　　他穿着一件绣了墨梅的灰色锦袍，显得愈加清癯苍白，听见放轻的脚步声也不理会，像是一只不在意任何事情的孤清的艳鬼。

　　小半块香木燃尽已近黄昏时分。
　　他这时候才拢了头发坐正身子。

　　“说说，都看见什么了？”

　　品香这样的事情，花五是不擅长的。听花错问起，自动后退了一步。

　　“先是瞧见了一片绵延不绝的沙海，有群大雁在空中掠过……一直朝前走，越过遮天蔽日的黄沙，又见到一丛绿洲。”花六闭着眼睛，稍稍抬起一点头。
　　“那绿洲不大真实，像是虚虚地空浮着……有座楼宇……倒着…… ”

　　“蜃景？”花六睁开眼睛。

　　“阿六果然知我。”花错拨弄着香灰，“此香名为‘蜃楼’。蜃楼海市，虚空飘渺之物罢了……”

　　“师父还是想要制出‘引梦’吗？”

　　人间百厄苦，愿得引梦渡。
　　世间有香，名曰“引梦”，燃之不记前事，可解愁困千般。

　　花错不答，只看向花五。
　　“阿五给我带酒了吗？”
　　世上可解愁苦的，也不只有引梦。

　　……
　　晚风拂过，刮落几片柳叶。
　　花六摊开手接到一片到掌中。
　　“五师姐方才，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花五神情漠然，背过身去径自走了。

　　花六将那柳叶衔在唇边，吹起一首小调。

　　这调子原是听三师姐吹过的，轻快婉转，宛若初春时节春暖燕归。如今换了柳叶，花六吹起来每个音都拖慢半拍，更像是玉关送别……
　　花五捏紧了手腕上的镯子，脚下步履节奏依旧，不敢叫她看出破绽。

　　她方才在‘蜃楼’中，瞧见了一口枯井。
　　那枯井废弃不用多年，壁上遍布青苔。边上有一株正开着的桃花树，花朵嫩红色，看着枝条长势，起码已在井边呆了有两三年光景。

　　桃树下埋着她的三师姐。

　　那一年，三师姐遇到了一个男人，因着一个男人，她要离开百里城。
　　师父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一个人饮了一晚上的酒。
　　花五想，师父心里是不乐意的。

　　第二天她送三师姐出城的路上，就在那口枯井旁将人杀了。
　　尸体埋到一半的时候下起了雨，她加快了动作。
　　雨丝很密，叫她视线模糊不清，可她还记得三师姐手里攥着一支新抽条开花的桃枝……

　　她记得三师姐笑得很开心，桃枝在她手中舞出漂亮的剑花。
　　“五师妹，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记得想我呀……”

　　三师姐话还没说完，她的银匕首就将她胸膛自背后捅穿了，鲜血将桃花瓣染成暗红色。师姐是不曾防备自己的。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枯井旁多了一株新桃树。

　　花六吹完了那曲调，手上一松，由着那柳叶打着旋落到地上。
　　她盯着花五离去的背影兀自笑了。

　　桃树下埋着的，又岂止三师姐一个人呢。
　　那桃树生出来的头一年，她将那个男人的尸体也埋在了枯井旁。

　　“三师姐等了一年，你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你在这里陪着她，哪里也不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