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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春草年年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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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暮楚一行人如今落脚在平洲近郊的一间客栈内,周围人烟不多。
花六推开厢房的窗子,不远处深巷内几个孩童聚在一处,口里唱着段顺口溜。
望月碧波上,独酌老钓翁;
渡河不用舟,鱼竿不挂钩;
举杯空樽酒,天明鱼满篓。
花六记得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这段词并不是这么唱的。
她手指敲几下窗框,打出拍子,唱出另一种韵律的童谣来。
迷津渡上遇仙翁,箬笠蓑衣不系舟。
钓竿无钩亦无饵,载得鲜鱼满船篓。
她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童谣,她只知道碧波河上从未有过什么钓鱼仙翁,唯有百里城摆渡接应的苦舟。
无人知晓他的名字,只因为他的船身上刻着一个“苦”字,所以百里城诸多人都喊他作“苦舟”。
当日她身负重伤,筋疲力竭到了迷津渡,苦舟曾赠自己一碗鱼汤,才叫她可以活到进城。
如今回想,可能也不是因为苦舟心善,兴许只是因为他认出了自己,或是认出了自己手中的剑。
两年前她依照师父吩咐接小十一回城的时候,小十一也才十一岁。
小女孩带着一点稚童天真,在苦舟船上悄声问自己,“六姐姐,苦舟伯伯每天早出晚归,是在等大鱼吗?”
她答不出,于是后来去请教花错。
“师父,苦舟甘愿每日摆渡往返,难道是在等什么人吗?”
花错折下一朵玉簪花,反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小十一问我苦舟是不是在等大鱼,我想应当不是,所以想来问问师父。”
“阿六觉得,这玉簪是在等谁呢?”花错将那朵玉簪递给她,“等惜花人,等折花人。等有缘人。”
见她不解地摇头,花错只微微笑道,“若还不明白,阿六不妨去问问苦舟自己。”
苦舟年纪大脾气怪,除了偶尔吐出几个“嗯”之外,大多时候神情淡漠从不多言。
断然是问不出来的。
后来她无事时,时常独自在夜里到碧波旁,除了看着苦舟,便是整夜发呆。
直到去年冬天,苦舟不在了。
那日夜里,百里城难得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大到半夜地上都堆积出半寸洁白。
她赶到时,碧波流水依旧。苦舟的船被卡在一座桥的桥根下,风一吹,晃动着碰撞到河岸与桥洞。
船头上坐着个人,积雪压弯了肩上披着的蓑衣。
她跃下桥落在船上,伸手一探,苦舟的身子已冷透了。
细雪覆在苦舟脸上,挂住他眉毛胡须,花六清理一番后,发觉苦舟闭目时含笑。
原来苦舟也是会笑的。
她就在那时候突然顿悟花错的话。
等惜花人,等折花人。
前者玉簪为之生,后者玉簪因之死。
百里城中诸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等这样一个可以为之生,可以因之死的人。
而花不尽然在等人,苦舟也不尽然在等人。
若是等不到有缘人,那就是在等生死,等解脱。
当夜花六替苦舟收了尸。
他曾赠她一碗救命的鱼汤,她回报一座能叫他安枕长眠的坟冢。
人生同等重要的两桩大事,他们彼此成全,也算两清。
她的思绪被一阵马蹄声拉回来,微微眯起眼睛朝着尘土扬起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到秦暮楚策马飞驰而来的挺拔姿态。
索性她等到了这样一个人。
还好,他来得不算太迟,还没有让她等到一心只求解脱的地步。
***
秦暮楚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楼上,等推开房门见到花六仍好好地呆在房中等着自己,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回来啦。”花六回身朝他走来。
他稳住了呼吸,将自己在城中买来的一包炒栗子搁在桌上,径自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半日前他们才投宿在此。
花六放置好了行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秦暮楚,我想吃方才甘醴巷那家的炒栗子。”
他望向她,心中挣扎一番,终究挤出个笑容来。
“好,我去买就是了。”
“阿六等我回来。”
自下船起,他们离百里城越是近,他就越是害怕花六有一日会忽然不辞而别。
余晖洒在碧波河面上,他想起重新见到她的时候,她昏着伏在河滩上,周围全是血……
河面像是棱镜一般折射出刺目耀眼的光,他的眼里却只能看见她。
他们已经不能用最好的方式相遇,至少应该有一场体面的告别。
秦暮楚手捧住她的脸,细细瞧着她,要将这张脸镌刻在心上。
他不言语,花六被他这样盯着看,以为他是要亲自己。她眼神稍稍闪烁一下,又想两人距离分别也没有多久,于是干脆也回望着他。
她双手攥住了他衣襟,微微施力迫使他稍稍低下头,自己双脚一踮,印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浅,带着一点凉意,又似乎泛着清甜。
“就送我到这里罢。”
秦暮楚环住她的腰,看见窗外一排抽条的柳枝。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花六贴在他胸口,“若你愿意等我……”
“我愿意的。”他堵住她后半句,“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的。”
“那咱们……各自珍重……”花六回抱住他。
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珍重”这两个字。
他身边有过的所有人,离开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