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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只要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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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来的其他好卿卿?”
花六等他躺下,笑着侧过身子主动去牵了他的手,安抚一般拍了两下他手臂。
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已逐渐洞悉此人脾性,究竟是因何不快也清楚的很。
“好啦,是我的不对。别不高兴了。”
“那是用八股琥珀蚕丝绕成的弦,有价无市。若是不见了一根,只怕负责看管的小童要挨上一顿毒打。早些归还也能免了他白白担惊受怕。”
她柔声地哄着,秦暮楚竟觉得里头还有些像是在向自己撒娇的意味。
意识到她如今能对着自己透露出短暂的娇软,他心里开出一朵绚烂的花来。
他侧过脸看向她。
“我的阿六人美心善。”
花六眨了两下眼,眼神黯淡下去。
“胡说。”
她松开他的手准备翻个身子背对他,不想被秦暮楚一揽腰肢,只能又与他脸对着脸。
雨还未停。
雨滴敲击在船板上,混着浪涛拍岸声填满一室静谧。
两人静默一阵,花六先有动作。
她将有些凉的手放到秦暮楚胸膛上,冻得他打了个颤。
“只身入百里,一心忘前尘。”
这是刻在城门入口处玄武岩立柱上的十个字。
“世人皆说百里城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
“我原先以为是多口舌之人以讹传讹,因为师父从来没有定过这样的规矩。”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胸前有一道已然结痂许久的疤,是先前炼药墨时候弄伤的,今日用手一量才知有足足两寸长。
“来百里城的无外乎两种人。第一种人做了诸多恶事,怕被论罪或是追杀,于是自愿摈弃了从前的身份,到了城中隐姓埋名。第二种人则是第一种人的仇家,来城中寻仇报复。”
“后者走不出城。因为前者在遇到仇家追杀时往往会互相寻求庇护,寡难敌众。”
“而前者……”
她手指轻轻抚着那道有几分狰狞的伤疤,声音缓了缓。
“到城中追寻他们下落的不会是知己也不会是亲友。因为若是有人救济,或是愿意于危难时拉他们一把,谁也不至于走投无路投奔百里城。这世上唯一记挂他们的只有仇敌,可倘若最终连仇敌也葬身城中……”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也就断了与百里城之外的最后一丝牵连。”
“这世上已无人会在意他们在城内是谁,从前在城外又是谁。”
“如果到哪里都是孑然一身,那在城内孤零零地活或是在城外孤零零地死,也就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又何须踏出百里城一步?”
花六说完这句后自嘲一笑,目光聚焦黑暗中某处,像是反问自己一般低语一句。
“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秦暮楚的手握住她的,贴在自己温暖胸膛上,随即一个倾身将她拢入怀中。
花六的手逐渐有了些暖意。
感觉到她低头靠进了自己胸膛,手主动搂上了自己的腰,秦暮楚神思一震,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方才‘离魂’发作时,你是怎么了?”
前舱花厅似乎是终于散了席。人群一涌而出,许多细碎的脚步踏在船板上,混着风雨声、江水声、脚步声,还有木头吱呀作响。
“……我看不见了。”
花六沉默片刻后才答他。
她声音闷闷的,震得他心口发疼。
“其实也不是头一次……”她想了想,决心将粉饰太平的后半句话咽下。
“离魂命蛊拖到最后,会将人变成毫无知觉的废物。耳聋眼盲,口哑身瘫,等这么尊严尽失地活上两个月,才最终得以离魂。”
“我本以为自己能平静面对生死……”
“可真觉察到时间紧迫大限将至,竟还是会觉得有些害怕……”
花六拧着眉头,将痛苦神色藏进幽暗中,带着勉强的笑意说完这句话。
秦暮楚不自觉地箍紧了她,下巴一抬抵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怀中。
他手掌抚两下她的背脊,隔着她身上自己的里衣能感觉到许多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她身上有许多伤口,心上也有许多伤口。
他能寻来天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治愈她身上的伤。
心上的伤口,他却不知该怎么医。
花六手臂收紧咬住下唇,等舌尖尝到一丝鲜血味道后才再次开口。
“所以……你别放手,行吗?”
别放开花六……别放弃陆蔓茴……
你别……放开我……
秦暮楚只觉得有一阵极沉重的悲伤气息朝着二人侵袭而来。这气息呈山呼海啸之势,像是要借着威压将人制得无力还击,然后生吞活剥。
他身子稍稍后撤一些,一手抬起花六下巴,尔后低下头直视着她眼睛。
“你不会孑然一身的。”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窗外传来几声孤鸿哀鸣,花六手指微动。
“我赠不了秦教主清风朗月……恐怕往后许多日子也都如今天一般,唯有寒雨孤舟……”
他扣住她五指。
“那你我就风雨同路,共济同舟。”
这明明是个雨夜,夜空中浓重的乌云翻搅着,无穷无尽地遮住了整片天色。
花六却自他的眼里看到了星。
“也好。”她唇角微微漾开个笑。
只要这世上仍有一人为自己牵挂,陆蔓茴,也许就能再活过来。
思及此,她心中生出一丝久违的快意。
花六转了身改换成平躺姿势。
她抬起胳臂挡住自己双眼,深呼吸了一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只能违心而行。如今难得有机会倾吐几句遵从内心的话,就宛如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洗净了满身泥泞,让她感觉到无比轻松畅快。
“怎么了?”
身旁的人挨过来。
花六的手放下,偏过头答他。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觉……原来能够直抒胸臆,是这么痛快的一回事。”
听她这样说,秦暮楚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他错失她的三年时间里,她一直在一座魔窟中。
在花错的眼皮子底下,不愿做的事情必须做,想说的真心话不能说。
历经诸多艰险,万事小心谨慎又隐忍克制才活到今日。
也难怪她会变成今日的花六。
不知多久之后,雨滴声逐渐停息。
客舟之上诸多人已入梦境,偶尔隔着几道门传来含糊不清的呓语。
秦暮楚本以为花六也已经睡去,刚要合上眼又听到她轻声地唤自己。
“秦暮楚……”
“嗯?”
“那根琴弦上有一缕荼芜香。”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知道这事情未必就和琴弦有关系,于是猜测道,“你不喜欢那香?”
她翻了个身面向他。
“不是。”
“我只是不喜欢你身上沾着旁人的味道。”
她的话里还带着些可爱的霸道,顿时将他撩拨得心中涟漪骤起,一丝困意也无。
秦暮楚只觉嗓子发干,一不留神就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我想亲你。”
此言一出心中立刻七上八下,他随即给自己找补加了“成吗”二字,加完又觉得欠妥,紧接着再加上了“不成也行”四个字。
“那就不成。”她笑吟吟地泼了桶凉水。
秦暮楚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