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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她们皆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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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六白日里睡了许久,夜里便不觉得困倦。
她合着悱恻缠绵的歌曲余音赏月。
这是客舟航程的头一日,船上本就预备好的一批伶人如今正在前舱表演歌舞助兴。
一轮月照落在江心,被江水漾成一道柔和剑光。
此情此景原本十分惬意,倘若房内没有另一个人的话。
“时候不早,教主可要先安置?”她委婉地下逐客令。
秦暮楚本半倚在房中小榻上看一本游记,听了她这话后抬起头,瞧一眼天色。
“娘子说的是。”
花六站到门边本预备送他,却见到此人绕了个弯走到床边去。
“我这就铺床。”
“教主今夜是要宿在这里?”
秦暮楚一脸理所应当。
“那是自然,娘子半夜若有不适,我理当在此照应……”
离魂对她虽暂无性命之虞,发作起来却极为耗人。
花错不知用什么法子研制出来的蛊毒。他心知不能用疼痛来治自己的徒弟们,就改让这蛊发作时引得人体内真气无章乱窜,强压梳理也需一个时辰才能恢复过来。
他见过她发作后一身冷汗浸湿床褥。
华愁虽事先备了压制的药物每日服用,也还是能眼见她日日虚耗折损下去。
“……听闻这艘船上的是临川最好的花船娘子,教主不如去看看?”
秦暮楚叹息一声,“娘子这是存心赶我走”,他摇了摇头,理一理衣摆,“也罢,也罢。”
热闹歌舞声约莫在一个时辰后转为有些孤清的琵琶声,此时花六房中烛灯已灭。
黑夜像是一只悄无声息吞吃人的巨兽,将她全然笼罩。
她近日反应远不如从前机敏,方才不知是在哪里割破了食指指缘,待到发现时血已经溢满整个指节。
离魂之蛊最可怕之处并不在于一时煎熬或者死亡,而是拖到最后两月,会叫人五感尽失,形同活死人。
花错太了解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样子,所以一出手,便是诛心之法。
她们皆可从容赴死,却绝不能忍辱而活。
她仰躺着,闭上了眼又睁开。
眼前什么都瞧不见。
她不得不立刻安慰自己是因为房内熄了灯,因为还有一个可能她不敢作想。
有人趁着黑暗推了房门进来。
花六调了呼吸,右手摸到枕头下藏着的匕首。匕柄冰凉,上面雕着一圈圈规则的螺纹。她轻轻摩挲两下,等来人接下来的动作。
但再察觉到动静时,这人已经靠得极近了。
花六一时心中闪过许多不好的臆想,若对方是高手,自己此时出手已经落了下风……
脑子还没转过来,又嗅到对方身上有一丝荼芜的香气。这一味荼芜是极霸道的香料,会附着残存许久……
这气味并不明显,应当是不经意之间在何处沾染来的。
正想到此际,左手被抬了起来,尔后腕子处被虚虚地套上了一根细韧琴丝。
此人抬手之间轻轻地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似乎是又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之后才牵着那一根琴丝绕过了床前一道绣着松竹的屏风,半躺在房内美人榻上。
直到此时她才敢判断此人是秦暮楚。
她听着他越过屏风,右手拨了拨那根连接二人用的丝线。
这个粗细,约莫是八股蚕丝拧成的,勒不疼人。预留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手掌宽度,不会影响入眠后翻身等动作,但若是挣扎得厉害,也就马上能让他觉察。
这根琴丝上,沾着浓一些的荼芜香气。
她想起当日她用鞭子捆了两人手臂在雪山中逃亡。
“你我之间的红线,还是不要解了吧?”
花六于夜色中绽开个无人得见的笑颜。
他与她,也算是有过人间白首。
花六将它绕了个圈后缠在手指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秦暮楚的脉搏跳动顺着丝线传过来。
一下、两下……
化作黑夜的兽终于不再虎视眈眈地执着于她快要腐朽入土的灵魂,它被这带着生命力的规律鼓点驱赶,仓皇而去。
之后几夜,皆是如此度过。
终于有一夜,那琴丝上的荼芜香气消耗殆尽。
这夜里忽然起了一阵凉风,花六本已快要睡着,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两声被压制住的咳嗽声。
她翻了个身,又听见衣料与薄衾之间的摩擦声。
水葱一般的手指微动,那根丝线愈绕愈紧,一层一层,等到再无可绕,花六再抬手时,琴丝骤然绷紧。
“阿六?”秦暮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花六面向床内,秦暮楚的手探过来替她查看脉息反被她按下。
她背向他让出一半被褥,声音里还蒙着一层略有些迷离的困意。
“上床睡。”
他原本提起来的心像是在半空中被羽毛托起,飘飘摇摇着慢慢平稳地荡下来。
他从善如流地躺到她身边,正欲伸手抱住她倾诉他如今满腔的炽烈,又强行忍住,只克制着道“多谢娘子垂怜抬爱。”
“说什么混账话……”
花六转过身平躺,话未说完,感觉到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处。
秦暮楚的尾指顺势勾住了她的。
悄然无声的夜里,除了室外风声偶尔卷起几许波涛,只剩下室内逐渐重合成同一频率的心跳声。